第298章蚀魂蛊
墨玖安醒来时临近午时,不知是初夏的缘故,还是被他抱得有些紧,她浑身暖烘烘的,昨晚力竭后的腰酸背痛都奇迹般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怀抱,支起上半身,借着午时暖阳观赏他熟睡的脸庞。
“在看什么?”
他还未睁开眼,沙哑的声音率先传入她耳畔。
墨玖安笑了笑,坦然承认:“你啊”
闻言,容北书睁开惺忪的眼,对上墨玖安灼灼的目光后,他伸了个懒腰,把自己送进了她怀抱。
他双臂圈住她的腰,头靠在她胸口,暖阳落在他白皙精致的脸庞,将他整个人照的分外温软。
墨玖安又瞧了好一会儿,揉了揉他脑袋,边思考边开口:“容少卿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京”
半睡半醒间,容北书迟钝的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墨玖安是什么意思。
他睡意全无,猛地抬头看去:“为什么?我才刚来”
“结案了就可以回去了,没有待着的必要”
“但孩子们还没找到”
“孩子们我会去找”
透过墨玖安平静的眼眸,容北书捕捉到了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公主想干什么,公主就想把我支走,独自面对幽戮”
被他戳穿,墨玖安并不意外,“我的恩怨,我自己解决”
“数百名孩童失踪,这已经不是公主一人之事了”
争论间,容北书脱离她怀抱,坐起身。
而这突如其来的温差让墨玖安有些不适应。
“啧,回来”
墨玖安说着,张开手臂,微蹙眉表达不满。
在她看来,这又不是什么沉重的话题,不需要这么严肃。
可对容北书而言,昨晚明明那般热烈,眼下又如坠冰窟。
墨玖安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习惯,让容北书的心总是七上八下的,很没有安全感。
他没有照做,而是嘴角下垂,别过头去。
他期待的是她温声安慰,可他等来的,却是她突然扑过来,将他摁倒在床。
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抵着他胸膛,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一路向下,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凸出的喉结,漂亮的锁骨。
他只穿了裈裤,上半身赤裸,肩膀和手臂还残留着几口咬痕和挠痕,那是昨晚她留下的痕迹。
墨玖安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视线扫过他优美坚实的肌肉,性感的青筋,如此美人,墨玖安竟有些舍不得他委屈。
“京都只有容长洲一人掌控局势,我不放心”
“我留在这里才真的能让谢衍放手一搏,该安排的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容北书说的也不无道理。
墨玖安轻叹口气,柔声解释:“我想让你偷偷回去,我不放心父皇,我最近总是心慌,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只有你待在父皇身边,我才能安心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看到她眉眼间的不安,容北书心疼不已。
他不再与她争论,而是慢慢坐直身,同时扶住她的腰,好让她继续坐在他腿上。
“有大统领在,刺客近不了陛下的身,我在离开之前也教过德公公,陛下每日的膳食都会经过重重筛选,由德公公随机选择,刺客无从下毒”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将她肩侧的长发轻轻拢到身后,“不过,我理解公主,因为我同样放心不下公主,不敢让公主独自一人面对幽戮……”
他心系墨玖安,所以想尽办法来到她身边。
就像她忧心盛元帝,所以迫切想让容北书回到盛元帝身边,替她保护她父亲。
“我会回去”
容北书的声音如春风柔雅,安抚墨玖安焦躁的心海。
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听到他每一次呼吸。
她安静地望了他许久,随即环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膀,安心地闭上了眼。
……
幽戮的行踪并不好找。
想当初墨玖安遇刺,蒙梓岳为了保护她而死,那两波刺客其中一波正是幽戮派来活捉墨玖安的。
容北书当时就派人调查,那群刺客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么多年来,这是容北书第一次完全查不到一丝线索。
结合燕云归留下的那封信,燕云归背后之人与幽戮暗中勾结,又已知燕云归的背后正是三皇子墨翊,容北书便能猜到,是三皇子暗中帮助幽戮杀手逃走。
南阳平南城,容北书即将启程秘密回京之际,陆川送来了好消息。
容北书便顾不得回京,先跟着墨玖安去解救失踪的孩子。
晨阳初照,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容北书与墨玖安一路寻着踪迹来到山上,追查多日的幽戮终于露出了马脚,线索指向这片小山。
“前面就是他们的据点”
陆川的目光扫过前方密林,小声禀报。
容北书眸色锐利,接过陆川递来的舆图,与墨玖安一起商量攻打的计策。
协商一致之后,墨玖安冷声下令:“行动”
墨玖安身后是众多精锐与暗影,个个神色凝重,言毕,他们如离弦之箭,迅速向林中奔去。
这是幽戮的一个小据点,他们出其不意,据点里的杀手仓促应战。
墨玖安的目的是解救孩子,只可惜,这个据点里只有不到十个孩童,却有二十余名幽戮杀手。
墨玖安吩咐沐辞去救孩子,她和容北书以及部分暗影追出逃的幽戮杀手。
幽戮杀手各个训练有素,墨玖安很清楚这一点。
但容北书今日才切实体会到,真正的死士到底是什么模样。
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各个武功超群,其冷血程度更是恐怖如斯。
幽戮杀手们不会彼此相救,同伴的死绝不会影响到他们逃跑的步伐,更不会打乱他们的阵型。
同时,他们绝不会被活捉。
因为在即将被抓之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咬破牙齿里暗藏的毒药,永绝后患。
容北书和墨玖安追了许久,暗影子时也尝试了很多遍,就是没抓到一个活口。
追捕期间,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密林冲出,利刃直劈墨玖安而来。
墨玖安反应极快,在容北书惊呼之前反手一剑逼退对方。
还不等墨玖安看清对方的脸,那群刺客竟不约而同地停止逃生,纷纷落在黑衣人身后,恰巧给了子时包围他们的机会。
很明显,此人是他们的头目。
他墨发黑衣,身板中规中矩,丹凤眼,高鼻梁,若忽略他阴湿如蛇的目光,倒真可以说的上俊朗。
他一出现,方才生死追逐的一幕戛然而止,现场出奇的安静。
容北书的暗影子时围着仅剩的十多名幽戮杀手,满目戒备。
而墨玖安和容北书并排肃立,紧紧盯着杀手最前头,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玖安公主”
直到对方歪头打招呼,墨玖安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正是三个多月前,她在京都城外树林遇刺时,第一波刺客的头目。
“哦,不对,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姐啊?”
他嘴角挂着明显的笑弧,眼里却见不到一丝笑意,反而翻腾着无法忽视的兴奋。
容北书心中一凛,立马向前一步挡在墨玖安身前,随即抬手,就要命令暗影动手,不料被身后的墨玖安一把握住手腕阻止。
墨玖安把容北书拉到自己身后,还不忘轻轻握住他的手,让他安心。
她对眼前这位“师弟”很感兴趣,想听他继续透露些信息。
比如,幽戮首领璇幽是不是没死。
“对,师父又收徒弟了,就是我”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她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丁燎,师父总是念叨你,你怎么还不去见见她?多不孝啊”
容北书的目光在墨玖安和丁燎之间来回转,时刻注意她的情绪。
可她始终沉默,只管静静地观察丁燎。
现场越是安静,越显剑拔弩张。
片刻后,墨玖安才淡淡开口:“活捉他”
话落,子时全体出动,丁燎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那些杀手也不再逃跑,而是为丁燎断后。
这让墨玖安更加确定,丁燎很重要。
她毫不犹豫追上去,容北书紧随其后。
丁燎身形矫健,一路没给他们机会,直至逃至悬崖边缘。
那些杀手也已尽数自尽,只剩下丁燎一个活口。
墨玖安看着丁燎身后的万丈悬崖,心中有所怀疑。
丁燎不可能不熟悉地形,可他偏偏逃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逃不掉了”墨玖安凝声道。
丁燎却笑得嚣张,一副奈我何的模样:“我可以跳下去,可以咬破嘴里的毒药”
“那你把本宫引到这里是为什么?”
丁燎轻挑眉心,没有反驳,而是左右悠悠漫步。
“还能因为什么,就想看看师父整日念叨的那个首徒,到底有多厉害”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丁燎身上全然没有瓮中之鳖该有的慌张。
“这样吧”,丁燎停下脚步面向她,“你和我过招,若你赢了,我跟你走,师父的藏身之处我定全盘托出,可若你输了……”
丁燎停顿了几息,倏尔咧嘴一笑,指着悬崖轻飘飘道:“我就跳下悬崖”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丁燎吃亏,很明显,他别有用心。
悬崖底下也很有可能别有洞天。
墨玖安的眼里闪着看透一切的炯炯亮光,嘴角渐渐勾起:“好”
“公主!”
容北书急得握住她手臂,拧紧的眉心满是担忧。
墨玖安回望容北书,温柔一笑,以此安抚他。
与此同时,她牵住容北书的手,在丁燎看不见的角度,用他的手指比了个暗语手势。
有“里应外合”之意。
容北书眉心微动,从墨玖安坚定的眼神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丁燎这种杀手,又何需讲信用?
墨玖安的计划是先拖住丁燎,再让容北书见机行事,活擒丁燎。
容北书不动声色,趁墨玖安前去与丁燎斡旋之时,向陆川眼神示意。
周遭的局势在悄然改变,丁燎的视线始终落在墨玖安身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墨玖安“唰”地拔出腰间的玄铁软剑,一声悦耳的剑鸣过后,通体玄剑在阳光下闪过动人心魄的寒芒,瞬间朝丁燎刺去。
墨玖安出招速度之快,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利落的出乎丁燎的预料。
可丁燎毕竟是璇幽用来取代墨玖安的第二个实验品,他的反应也极快,接招到反攻不过一刹那。
悬崖上的对决十分焦灼,这是墨玖安八年来第一次完全使出在幽戮学到的招式。
别说暗影子时,连容北书都有些目瞪口呆。
两个杀手之间的切磋,比的可不是武功招式,而是谁能更快夺人性命。
墨玖安和丁燎刚交手才不过十招,容北书的心就已经提到嗓子眼。
容北书今日才确信,墨玖安没有说大话,她的武功的确在他之上。
若是一对一,容北书还真未必能赢。
悬崖之上,风声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身形如燕,每当丁燎的刀落下,她都能轻盈避过刀锋。
软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人剑合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峰回路转,直取丁燎咽喉。
丁燎瞳孔一缩,急忙侧身,躲开软剑,却仍觉颈间一凉,一缕发丝已被削断,飘落于地。
“好快的剑!”陆川下意识惊呼。
丁燎也心中暗惊,面上却不肯示弱。
这么多年来,璇幽一直想让丁燎取代墨玖安,他也十分努力,做到杀手排行前四,可他的师父璇幽依然不满意。
“她不是我师父”
强调过后,墨玖安一侧唇角微扬,悠然的表情尽显轻蔑:“不过,你是真的差”
这一句彻底惹怒了丁燎。
无论丁燎做的有多好,璇幽心里永远只有墨玖安。
“墨玖安”这三个字在丁燎心中是一根刺,承载了他所有怨恨。
此刻,那股恨意尽数倾注于他手中的长刀,不管不顾地劈向墨玖安。
长刀横扫,逼得墨玖安连退三步。
丁燎趁机欺身而上,刀势如狂风骤雨,招招致命。
正当丁燎以为终于证明他比墨玖安强,不曾想墨玖安却似游鱼般灵活。
她躲避杀招的方式总是出人预料,躲招的同时出招,更令丁燎难以招架。
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时而如流水绵延,时而如雷霆万钧,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丁燎的攻势。
丁燎愈发陷入被动。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完不成师父交给他的任务。
丁燎心中暗想,咬咬牙,最终不再躲避,而是硬生生扛住了墨玖安的一记重击。
这也给了子时和容北书活擒丁燎的信号。
数十暗影同时攻来,丁燎却死死握住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连人带剑猛地一拉,墨玖安被迫向前扑去。
丁燎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她右耳。
她虽及时躲过了丁燎掌心的攻势,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丁燎成功触及。
犹如柳絮飘入耳朵里,墨玖安感到一阵痒意直钻她耳朵深处。
这一刹,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眩晕,竟没顾上丁燎已然濒临悬崖边缘。
墨玖安捂耳朵躲避的同时,下意识松开了剑柄,这让丁燎瞬时失去拉力,失足掉下悬崖。
容北书的注意力全都在墨玖安身上,方才墨玖安受到丁燎那一掌时,容北书第一时间飞奔而去。
哪知他伸出的手就要够到墨玖安腰身之际,毫无预兆地,视线里出现一条鞭子,比他先缠住了墨玖安的腰。
容北书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滞,他拼命想勾住她,用力到浑身肌肉霎时绷紧。
只可惜,长鞭的速度比人要快的多,差之毫厘,失以千里。
巨大的拉力使得墨玖安的身子迅速冲向悬崖,容北书没有丝毫犹豫,紧随而去。
“阁主!!!”
陆川大惊失色。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他们的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丁燎掉下去,同时甩出长鞭缠住墨玖安,试图与墨玖安同归于尽。
下一瞬,他们的视线里撞入一个无比熟悉的黑影,从他们眼前飞奔而过,没有一丝迟疑地投身悬崖。
陆川等人只能趴在悬崖边上,尽可能地探身了望崖底,见到的却是大片迷雾,隔绝一切。
三人的身影早已没入这浓厚的迷雾中,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而那迷雾底下,风声呼啸,剧烈的失重感侵袭三人感官。
丁燎胸口插着那把剑,手里紧紧攥着长鞭,长鞭末梢是墨玖安。
而墨玖安上空一尺之外,是那只仍在努力靠近她的手。
在这样绝望的时刻,她像一片落叶在深渊中飘摇,而他是她唯一的根系。
他拼尽全力,终于在坠入深潭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二人重重砸入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容北书胸口一闷,让本就晕眩的墨玖安彻底失去了意识。
潭水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人的骨髓都冻住,容北书全凭强大的意志力保持清醒,拔出靴里的短刀,快速斩断墨玖安腰上的鞭子,带着她奋力游出水面。
容北书把墨玖安救回岸上后,第一时间探她鼻息和脉象。
她脉象虚弱,鼻息却无。
容北书瞬间慌了,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是容长洲曾教过他的急救之法。
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只管凭着本能一试,果真,墨玖安咳出了积水,终于恢复了呼吸。
容北书后怕得几乎要窒息,双臂紧紧箍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怀中的她身子冰凉,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肌肤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呼吸微弱却温热,一下下地拂在他颈侧。
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中,没有一丝挣扎,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容北书颤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庆幸。
就这样相拥片刻,就在他几乎要沉溺于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时,他的左肩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嗤”的一声轻响,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容北书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了她。
他转头看去,依稀瞧见她手中握着他刚放下来的短刀,从他身后刺进他肩膀,血液流出,落在他湿冷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滚烫。
容北书怔了半晌,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她。
只见她目光低垂,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均匀。
只有那只手死死攥着刀柄,刀身深深插入容北书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