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墨玖安要求他进毒雾林救容北书,苏木愤怒的面色微滞,理智回归。
墨玖安都说到这种程度,苏木当然能猜出她之前的那些言辞是在激他。
可他依然不敢赌。
不敢赌这个曾经饱受幽戮摧残的姑娘,她的内心深处没有一丝扭曲。
不敢赌她会不会因为容北书而动用朝堂的权力,将毒雾林的瘴气南引。
“你需要考虑?”
见苏木定在原地,墨玖安开口提醒。
苏木转走目光,兀自思量。
“你怕了?”墨玖安追问。
“怕不怕另说,我可以进去救他出来”,苏木停顿了一息,再看向她时,明眸果决:“但是,我不会再救你”
救容北书便不会救她,这是天下神医的规矩?
非得让一个人冒险,换另一个人一线生机?
墨玖安腹诽着,不以为意道:“蛊虫由璇幽控制,若她死了,我便无碍”
“实则不然,控制蛊毒的人死了,可蛊虫在你体内永存,你体内的七种毒随时都有可能失衡,一旦你体内的毒爆发,瞬间就会要你的命”
“好啊”,墨玖安撑着桌案站起身,虚弱的身子虽摇摇欲坠,可眼底的决绝丝毫不输苏木,“那我就在这个瞬间来临之前,让整个南骊给我陪葬!”
“你!”
空气凝滞,二人谁也不让谁。
以墨玖安如今的身体状况,苏木明明可以轻松杀了她,可她偏偏拿捏住了他的愧疚,拿捏住他心系百姓。
苏木对她无可奈何。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院子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许梦才刚离开不久,若是幽戮杀手,他们会直接翻墙而入,根本不可能开门进入。
听到动静的那一刹,墨玖安眸光微颤,黯然的心里终于照进了一缕希望。
她不顾脚步虚浮就要往外冲,趄趔了一下差点摔着。
苏木一惊,出于医者本能紧随其后。
墨玖安迫不及待地冲出屋子。
屋外晨光柔和,洒在院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他衣袍染血,面色比三日前还要惨白,腰间佩刀也不见了踪影,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看到墨玖安的一瞬间,顿时燃起了灼人的光芒。
二人隔着院落对望,差点生离死别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双双怔在原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墨玖安的视线被他肩膀上醒目的血迹吸引,那是由她造成的伤痕。
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因反复崩裂,止不住的血早就染满了他整个左肩。
墨玖安心如刀割。
尤其当她看见容北书眼底的欣喜与庆幸后,她所有的担忧,恐惧和自责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意。
墨玖安再也等不及,快步走向他。
而他见她落泪,第一反应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她会怪他冒险,会怪他又一次擅作主张。
他也知道,她有多担心。
容北书不忍让她心疼,更见不得她落泪。
他主动走向她,张了张嘴,可解释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墨玖安突然提裙奔跑,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容北书踉跄着后退半步,愣了一瞬,回过神后,立即抱紧了她。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墨玖安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混蛋...”
容北书低下头,将脸埋进她发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湿润。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山风拂过,吹落院中的芍药花瓣。
微风带着花香纷纷扬扬地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为他们铸造天然的屏障,仿佛天地都不忍心打扰他们。
天地不忍,苏木却忍。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苏木的声音打破了那一道无形的结界。
墨玖安如梦初醒般,毫不犹豫地脱离他的怀抱,急忙查看他是否添了新伤。
容北书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拥抱中回过神来,就被苏木握住手腕探脉。
墨玖安也将他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并无新伤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不错,毫发无伤的出来了,没中瘴气,也没中毒,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养一阵子就好”,苏木笑得开怀,亮晶晶的眼睛藏不住欣赏:“你小子命真大啊”
容北书没有搭话,抽出被苏木把着的手,转而为墨玖安探脉。
对苏木而言,容北书此举是对他医术的质疑。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有我在这儿,她能出什么事儿?”苏木为自己发声。
容北书依旧不理他,只管认真探她脉象。
直到确认墨玖安无碍,容北书这才放下心来。
苏木摇了摇头,一副错付的表情,没好气地命令:“跟我过来,我先把你的伤口缝好,你再给丫头配药”
苏木知道容北书信不过他,也知道容北书想亲自给墨玖安解毒。
苏木不会和容北书抢,他只需在旁稳定局面,时刻注意墨玖安的情况即可。
所以从一开始,苏木便把解毒药方交给了容北书,让他早早熟悉。
等苏木给容北书缝好伤口,许梦也带着悦焉来到了木屋。
沐辞需要留在外面执行墨玖安交给她的任务,只好先由悦焉照顾墨玖安。
给墨玖安解毒之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做好万全准备才可着手驱毒。
容北书带来的草药和毒虫齐全,但提炼和配比过程却很漫长。
在这过程中,容北书着实学了不少。
尤其理解了墨玖安体内毒药制衡的奥秘之后,他的毒药造诣突飞猛进。
苏木从不吝啬对容北书的夸赞,爱才之心几乎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而容北书也渐渐地没那么排斥苏木了,这很大程度上受了墨玖安的影响。
墨玖安心情好时,容北书也会跟着绽开笑颜,多给苏木好脸色。
苏木就是当年给墨玖安下毒和试药的人。
容北书似乎比墨玖安还要难以接受这件事,比墨玖安更难以接纳苏木。
苏木对此心知肚明,也没资格指责容北书不尊师敬长。
不过,苏木是真的想为墨玖安解毒和解蛊,以及疗愈过去给她留下的伤疤。
又过了两日,一切终于准备妥当。
驱出蛊虫很容易,难的是因蛊虫而破坏的平衡,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要了她的命。
七种毒药相辅相成,同时互相制衡,解毒的先后顺序以及配重十分重要,这是一个复杂且精细的过程。
疗程七天,中间哪一次出现一点意外,都会危及她性命。
真到了这一步,容北书比墨玖安还要紧张。
墨玖安和衣药浴,周遭浓郁的草药味刺激她的鼻腔和眼睛。
她中毒时间太长,喝药汤效果很浅,无法根除。
需从七窍入药,泡药浴,同时施针排毒。
全封闭的空间药雾弥漫,墨玖安被刺激的眯了眯眼,无意间瞥见容北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认识容北书这么长时间,这是墨玖安第一次见他如此慌张。
墨玖安努力掀开眼皮,透过朦胧的雾气看向他。
对上他的眼神后,墨玖安微微一笑,“放宽心,不是还有当年的罪魁祸首在这里协助你,他能给我下毒,就能给我解毒”
墨玖安用轻快的语气说出当年的事,目的是想缓和气氛。
哪曾想不仅没逗笑容北书,还把那位“罪魁祸首”搞惭愧了。
容北书许是不乐意墨玖安拿幽戮的苦难开玩笑,他眉心一皱,神情变得严肃。
而一旁的苏木有些抬不起头,小声道:“丫头...当年我...”
“这些话等解完毒再聊吧”
容北书打断了苏木,把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藏进了宽袖。
再开口时,容北书商量的语气明显轻缓:“我调药,施针可否由你来?”
苏木垂眸看向他藏起来的手,心中了然,“也好,本就该由我来,那你在旁监督我”
最后一句是为让容北书安心。
容北书身体的反应无法抑制,但他的大脑很清醒。
他可以根据墨玖安的脉象和身体反应,实时精确把控药量,让悦焉及时调整。
他也熟知人体经络穴道,他监督的话,苏木施针过程中多一份保障。
解毒需两个时辰,容北书全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墨玖安将身体的感受及时反馈给他,好让他精确把控用药剂量和顺序。
她时不时还会鼓励他,纵使已经痛到冒虚汗,她也会挤出微笑安抚他。
解毒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可好在容北书反应很快,判断精准,最终顺利结束。
虚惊一场,容北书不免有些虚脱。
苏木夸赞的话语他也听不进去,腿软的他小臂撑在药桶边沿,弯下腰与她额头相抵,深深叹息。
苏木见状,识相地收拾东西出了门,顺便还带上了悦焉。
墨玖安的身子泡在药水里,抬起手想抚摸他脸颊安抚,突然想起手上沾了药水。
她刚要收回,一个微凉的掌心及时包裹住她手背,而那只手的主人也主动将脸贴上了她手心。
容北书的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轻轻蹭了蹭,她掌心的温度混着药香一寸寸沁入他心脾。
“还疼吗?”容北书颤声问。
墨玖安轻扯唇角,摇了摇头,“你做到了”
“嗯…但刚刚差一点就……”
想起方才差点出事,容北书眉心紧皱,心脏一阵阵收缩,后怕的喘不上气。
“但你反应及时,做的很好”,墨玖安沙哑的声音温柔肯定他,“我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
“还有六天……”
容北书呢喃细语,眼底的担忧藏不住,这让他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显虚弱。
墨玖安微微昂头,鼻尖轻蹭他鼻尖,“会顺利的,我会长长久久的陪着你,许你的诺言还未实现,我怎么舍得死…唔……”
“死”那个字还未说完,容北书偏头堵住了她的唇。
那些压抑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险些永别的后怕,还有刻骨铭心的眷恋。
所有的情感都化作一声低叹,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他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发颤,眼泪滑进交缠的呼吸里,咸涩中带着一点甜。
容北书不敢缠绵太久,唇舌依依不舍地分离,二人的呼吸仍纠缠在一起。
墨玖安微微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这双在外人面前锋利如刀的眼睛,每次看向她时,总是温柔的不可思议。
烛火在他下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是那道泪痕的起点。
墨玖安望着他微红而水润的眼睛,温声道:“心狠手辣的容少卿私底下是个小哭包,若让那些凶犯知道,你这大理寺少卿的威严岂不是荡然无存了?”
容北书耍赖似的垂下眼眸,嘟囔道:“我不管”
“傻子……”
墨玖安忍俊不禁,一下一下地啄吻那道滚烫的泪痕,也为他苍白的脸颊种下点点红晕,这是她赐予他的力量。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眉目间明明灭灭,将那些未尽的情意照得无所遁形。
墨玖安终于看见他唇角微微扬起,这一刻的静谧,竟比方才的亲吻还要令她心颤。
“你很累,需要休息”墨玖安说。
容北书却摇了摇头,“明明是你需要休息”
“那一起休息”
容北书笑容扩大了些,点头应声,随即抱起她回到了屋里。
擦干身体后,容北书用被子把她裹紧,再躺下来哄她睡。
等墨玖安睡着,容北书轻手轻脚出门,准备明日的驱毒事宜。
午时刚过,天空碧蓝,头顶传来一声鹰唳。
容北书抬头瞥了一眼,随即放下手里的药碾子,跟悦焉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院。
陆川在不远处等待,见到容北书出来,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打招呼。
可看清容北书的那一刻,陆川脚步一顿,神色明显担忧。
“阁主,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无碍,何事?”
容北书平淡地说出无碍二字,陆川半信半疑,却也只好把关心的话语咽下去,禀报正事。
“刚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柏屠...死了”
闻言,容北书神情霎时变得冷肃。
柏屠刚接手何烨的军队,守城军首领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呢,就这么死了?
容北书刚想问谁干的,陆川却抢先一步,把所有的坏消息都一股脑地说完。
“还有,姜太医也死了,柏将军是从马背上摔下去的,刑部判定为意外,姜太医是自戕...容大人觉得事有蹊跷,让阁主尽快回信商量对策”
姜太医是苏木的师弟。
陛下寿宴那一日,墨玖安所中的蝶瘾之毒正是出自姜太医之手。
后来,容北书威胁姜太医,让姜太医潜伏在谢皇后身边。
难道他被发现了,因而被谢皇后灭了口?
还有,柏屠堂堂武将,从马背上摔下而死,毫无信服力。
柏屠身死,那么十万守城军由谁接手?
这个最终的获利者,很有可能就是杀害柏屠的罪魁祸首。
如今的大鄿朝堂局面复杂,暗流涌动。
太子为一派,谢衍为首的士族势力为一派,当然还有三皇子为一派。
他毕竟是皇子,尽管被墨玖安屠尽了党羽,却也不容轻视。
容北书下南阳这件事的确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柏屠和姜太医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也预示着,大鄿京都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