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海棠 作品

第49章 步入高三

第49章步入高三

(一)

钢笔尖悬停在泛黄的草稿纸上,九月望着那团被自己反复描摹的墨渍出神。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室西侧的玻璃窗,在第三排课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斜线,她的影子正巧落在数学卷最后那道大题的位置。

“已知函数fx……”铅字在汗湿的掌心下晕开,像条游进深潭的鱼。她扯了扯黏在后颈的碎发,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出小洞。蓝黑墨水突然从纸背渗出,沿着纤维脉络舒展成细小的触须,这让她想起去年深秋在生物实验室见过的水母标本。

吊扇在头顶发出年迈的喘息,前排男生突然直起腰板,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线滑进校服领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已经洇出深浅不一的云纹,最深处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清水反复皴染。九月摸向书包侧袋的纸巾,塑料包装的窸窣声惊动了前排的背影。

“要吗?”她将纸巾角轻轻点在对方肩头,男生转过半张被暑气蒸红的脸。他耳后剃短的青茬沾着晶亮的汗,像晨露凝在刚收割过的麦茬上。这个总坐在教室东南角的转学生,校服内侧用蓝墨水画着歪歪扭扭的宇宙飞船,此刻正随着他抬臂接纸的动作从卷起的袖口探出半截推进器。

“谢谢。”他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绵软尾音,转身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九月的试卷。草稿纸上未干的墨迹突然开始呼吸,蓝黑色的花瓣在碳酸钙纤维间舒展,花心处还凝着颗将坠未坠的墨珠。九月用笔尖轻轻挑破那滴饱满的黑暗,忽然听见前排传来书本开合的响动。

男生从抽屉深处摸出本包着数学书皮的《小王子》,书页间夹着片风干的四叶草。当他把草稿纸对折成纸飞机的瞬间,九月看见他虎口处有道淡青色的墨迹,形状恰似b612星球上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窗外蝉鸣陡然拔高,粉笔灰在光束中跳起圆舞曲。九月低头看着自己校裙上的墨水印——上周补课时钢笔漏墨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电扇搅动的气流轻轻摇晃,像群青颜料滴进装满清水的玻璃杯。前排男生后背的汗渍又扩大了些许,在布料褶皱处汇成微型瀑布,让她想起地理课本里尼罗河的卫星云图。

走廊尽头传来冰棍箱的叮铃声时,夕阳正把黑板报上的“新学期新气象”镀成蜜糖色。九月把草稿纸举到逆光处,蓝黑色的花影投在课桌边缘,花瓣间隙漏下的光斑随着吊扇转动明明灭灭。前排男生忽然起身开窗,裹挟着槐花香气的晚风灌进来,卷走了她压在橡皮擦下的半页验算纸。

那张纸打着旋儿掠过男生翻开的《小王子》,最后停在他画满星际航线图的草稿本上。九月看见他捡起纸页时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蝴蝶振翅般的阴影。当最后一缕夕照爬上讲台,她终于用钢笔尖在墨团旁添上细小的荆棘,让这朵偶然绽放的花成了小王子的玫瑰。

暮色漫进教室时,九月在日记本上写道:“有些花开在纸上,有些花长在十六岁的汗腺里。”

(二)

粉笔灰在晨光里浮沉,像永远下不完的雪。九月盯着讲台上那摞试卷,指甲深深掐进补丁叠补丁的校服袖口。班主任老韦的布鞋在讲台边缘蹭了蹭,鞋帮上溅满泥浆。今早那场暴雨来得突然,九月踩着漏水的胶鞋跑过操场时,裤脚溅起的泥点也是这样星星点点。

“这次模考,有人退步了……”老韦的镜片扫过教室,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微妙地顿了顿。九月觉得后颈发烫,仿佛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脊椎钻进去,把五脏六腑都烫得蜷缩起来。前排林小圆的麻花辫晃了晃,草稿本悄悄从课桌下递过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笑脸。

窗外的玉兰叶扑簌簌落进走廊,九月想起昨夜台灯下摇晃的光晕。她蹲在水房搓洗校服时,宿舍里的小丽的mp4播放着她下载的韩国偶像剧,女主角的哭声混着水龙头滴答声,在潮湿的墙壁间来回碰撞。

“某些同学要好好想想,对得起谁。”老韦突然提高的声音惊飞了落在窗台的麻雀。后排传来压抑的嗤笑,九月知道是那个总把篮球砸在她课桌上的男生。上周值日时,他故意把粉笔灰倒进她书包,白色粉末顺着破洞洒了一路,像条蜿蜒的耻辱印记。

林小圆的笔记本又蹭过来,这次写着“放学请你吃烤肠”。九月的胃袋突然抽搐,她想起今晨出门前,外婆往她书包塞了颗水煮蛋,蛋壳上还沾着养鸡场的稻草屑。外公躺在床上说“别省着吃”,可那枚鸡蛋现在正压着93分的数学卷子,在书包最底层发烫。

老韦开始发卷子了。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响让九月想起上周的家长会,大姨父安静地坐在她座位上,指甲抠着皱巴巴的成绩单。那时窗外也是这样沙沙的雨声,老韦说“九月这孩子真的太棒了,我们学校文科班的希望就看她了,有望冲击'985''211',作为家长,您一定要多关注孩子……”。

可是大姨父盯着成绩单的排名,眼睛没有什么变化。毕竟他只是九月名义上的爸爸,但却从来不关心九月的成绩。九月只是害怕其他同学说她没有家人来开家长会,特地打电话叫大姨父来学校的。以前他都是以工作忙拒绝的,如今倒是一口就答应了九月的请求。

“九月。”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九月听见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老韦的食指在卷面上点了点,油墨未干的分数晕开一小片蓝。她伸手去接时,瞥见班主任袖口沾着的粉笔灰。

走廊传来高一新生跑操的口号声,九月捏着试卷往座位走。林小圆偷偷往她手心塞了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倒数第三排的座位越来越近,她看见自己用圆规刻在课桌上的字迹——那是上周夜自习时偷偷刻的“北京师范大学”,“师”字的最后一竖被磨得发亮。

坐下时,一张纸条从抽屉飘出来。九月展开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是外婆歪扭的字迹:“九月,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晨风掀起窗帘,裹着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震动扑进来,她突然把93分的数学卷子折成纸飞机,塞进书包最里层。窗台上不知谁放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雨。

(三)

蝉鸣在香樟树叶间织成密网,九月的后背紧贴着玉兰树干,粗粝的树皮透过校服衬衫硌着肩胛骨。她小心翼翼掀开铝制饭盒,蒸腾的热气在烈日下瞬间萎靡成细若白烟。保温壶内壁凝着水珠的白粥已经发黏,筷子尖挑起的酸菜丝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树影忽然晃动,她慌忙合上饭盒。三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从林荫道经过,冰镇可乐罐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听说学校的那一批特困生又在低价卖学校给的饭票?”嬉笑的声音随风飘来,“穷成这样还装清高。”九月的手指深深掐进树皮缝隙,掌心的汗浸湿了饭卡,刷卡区那串凸起的数字像烙铁烫着皮肤。

树影西斜时,塑料瓶里的酸菜见了底。她数着今天收的皱巴巴的纸币——五张饭票换回三十七块六毛,够买三卷卫生纸和两包最便宜的夜用卫生巾。饭卡贴着校服内袋,余额提醒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十块三毛,正好是两个星期热水的价格。

篮球场突然爆发出欢呼,穿23号球衣的男生仰头灌着汽水,喉结滚动时易拉罐折射出炫目的光斑。九月想起上周路过小卖部,冰柜玻璃上的冷雾凝成水珠,顺着“可口可乐”的红色logo往下淌。她迅速低头,就着最后一口白粥咽下突然分泌的唾液,米粒黏在上颚,泛起淡淡的馊味。

玉兰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已经缩成脚边的一小团墨渍。九月摸出钥匙串上挂着的小铁盒,外婆用旧罐头瓶改的酸菜罐还剩下三分之一。腌制过度的芥菜梗泛着可疑的灰绿色,但玻璃瓶身上外婆用红漆笔写的“九月”两个字依然鲜亮,像是从千里之外伸来的温暖触角。

(四)

玉兰叶筛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跳跃,九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机械地咀嚼着外婆的腌菜帮子。咸涩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却只是就着碗里的白粥往下咽。

“小妹!”

清亮的呼喊穿过秋日的风,她抬头时正看见二姐从教学楼方向跑来。水晶发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蓝白校服衣摆被风鼓起,像只轻盈的白鸽。这个总说自己“最近又胖了”的姑娘,其实瘦得能看见手腕凸起的骨节。

“给。”二姐把塑料袋塞进她怀里时还在喘,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我妈非让我带,说是去年买的毛衣小了。”

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袋,灰紫色毛线泛着温柔的光泽。九月的手指刚触到羊绒柔软的纹理,眼眶就热起来。去年初冬那天,二姐也是这样突然跑来,怀里抱着件蓬松的羽绒服,非说是“去年穿不下压箱底的旧衣服”。可那崭新的吊牌分明藏在衣领内侧,被二姐慌乱剪断的线头还支棱着。

“这太......”九月的喉咙发紧。远处食堂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她忽然想起上周六去二姐宿舍找她,听见二姐妈妈打电话:“给九月买件厚外套,要今年流行的薰衣草紫......”

玉兰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她们脚边。二姐突然蹲下来,伸手去接飘落的叶片:“你看,像不像会跳舞的蝴蝶?”她仰起脸时,发梢的水晶吊坠轻轻摇晃,“其实我特别羡慕你,九月。”

“什么?”正要推辞的话卡在喉间。

“你作文总是被当范文念,上次月考又是年级前十。”二姐把玉兰叶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看阳光,“不像我,语文就只能考到90分,刚好及格线。”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这件毛衣……就当是辅导费好不好?”

风掠过操场边的单杠,发出轻微的嗡鸣。九月低头看着怀里的毛衣,羊绒特有的细腻触感从指尖渗进心里。她想起想起存折上越来越少的数字,想起每个深夜在走廊借光做题时,对面楼总有一扇窗也亮着灯。

斜斜的光影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当二姐蹦跳着说要去小卖部买汽水时,九月轻轻把脸埋进毛衣。新毛线特有的阳光晒过的芬芳温柔地环抱住她,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暖意都织了进去。

(五)

暮色攀上操场围栏时,不锈钢水箱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九月望着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突然意识到这是本学期第四次忘记把饭卡收进防水袋。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布满划痕的电子屏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光晕,饭卡余额从10.3跳成9.3的瞬间,她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按在感应器上的右手。

热水突然变得滚烫。她慌忙把旋钮往左拧,却发现已经转到了尽头。后颈被灼痛的位置突突跳动着,像有只困在皮肤下的蝴蝶在扑翅。这种热水器总会在傍晚六点准时亢奋,仿佛要把白昼积攒的所有热度都倾泻给此刻的沐浴者。九月仰起脸,让水流冲刷睫毛上结霜的雾气,鼻腔里突然涌进茉莉混着蜂蜜的香气。

那是昨天午休时隔壁班女生递来的触感。对方涂着淡粉色甲油的手指夹着两张皱巴巴的饭票,“正好找你零钱”,声音像便利店自动门开启时的电子音般轻快。硬币落在掌心时带起一阵香风,九月注意到她手腕内侧贴着创可贴,边缘渗出些许碘伏的黄色——大概是新打的耳洞,或者削铅笔时划伤的美工刀痕迹。

此刻在氤氲水汽里,那缕香气愈发清晰起来。不同于外婆常年泡在盐水里的皲裂手掌,即便涂再多蛤蜊油,也总带着泡菜坛子阴魂不散的酸涩。九月下意识蜷起脚趾,浴室地砖的凉意顺着脊椎攀上来,热水器发出叹息,顶盆花洒的水流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她摸索着拔出饭卡,金属旋钮残留的温度烙在掌心。窗外的玉兰树正在褪去夏装,某片早衰的叶子撞在玻璃上,像枚褪色的书签。九月用浴巾裹住发抖的肩膀,突然想起上周值日时,在讲台缝隙里捡到的那支试用装护手霜。

银色管身上印着外文logo,挤出来的膏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乳液都要莹润。当时她鬼使神差地抹了一点在虎口,蜂蜜的甜腻立刻被茉莉的清苦中和,变成某种令人晕眩的芬芳。直到周六放学骑车回家,等红灯的间隙还能闻到指缝里若有若无的香气,而车筐里装着要带给外婆的消炎药,药盒已经被夜露洇软了边角。

九月把湿发拢进卫衣兜帽,饭卡贴着运动裤口袋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外婆常说泡菜坛沿的水要常换,否则就会“跌了盐水魂”,此刻她突然觉得饭卡里消失的1块钱,或许也带着类似的、无处安放的魂灵。

路灯次第亮起的瞬间,九月把手揣进口袋。玉兰叶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她轻轻摩挲着虎口那块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护手霜的滑腻触感,像握住了一小块正在融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