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燕 作品

第192章 龙纹断玉,丹墀孤影。

第192章龙纹断玉,丹墀孤影。

司马炎自从刘毅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以桓、灵二帝相比,后虽含笑以能纳谏而唐突过去,但见朝堂上下群臣各怀鬼胎,且前些时日忽得咳出血来,终是由不悦变成担忧:“太子乃是顽痴之儿,朕在时尚且如此,如果朕不幸先行逝去,谁人又能辅佐了他?”

不觉心中忐忑,继而惶恐。

既然问策,必是宠臣。

司马炎第一个想到的,便就是张华。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的宠信,张华必遭他人嫉妒。其中,贾允荀勖冯紞等,因伐吴时张华未与其同谋,本就嫉恨,如今张华被司马炎宠信至此,早已经是把牙咬的咯叽叽响。

然,张华既已接诏,哪敢不应?

永熙三年的洛阳宫禁裹在浓稠夜色里,飞檐上的嘲风兽吞着秋露,九重宫阙深处飘出司马炎断续的咳嗽声,似乎每声咳嗽里,都夹杂着血丝,如同顽石摩擦铁块般让人听的憋屈。

张华的皂靴踏过三丈长的连珠地衣,金线绣的云纹缠住他的影子。内殿十二盏雁足灯突地爆开灯花,照见御座上的司马炎正用玉如意敲打檀木案几,玄色龙纹袍领口浸着深褐药渍。

"茂先啊,朕近日总觉气短。"武帝突然将如意重重一磕,惊得鎏金博山炉青烟乱颤,"这万里江山..."话未说完,便自抬手抚胸。

即便如此,话尾却是化作一串闷咳,内侍捧着金唾壶的手都看的发抖。张华官袍下的膝盖刚弯到半途,帝王嘶哑的声音已破开浊气:"虚礼免了!朕要听真话——若朕大行,谁可辅弼太子?"

“太子”二字却是又拉着痰丝。

烛火在张华深紫官服上烧出跳动的光斑,他喉结不觉滚动着,似乎自己也被憋住了般难受,袖中笏板被冷汗浸得发滑。他如何不记得伐吴的庆功宴上,也是这般刺目的灯火,那时武帝曾执他手同饮椒酒,何等的风光。

既然问了,便就要回答。

其实,张华早已在心中思虑过这件事,今司马炎问,又被司马炎咳的自己难受,不若赶紧回答了,好退出殿去也咳一下,让自己舒服起来。

"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字字如投石入潭,震得满室烛影乱晃。

话未落地,只见武帝指节暴起青筋,玉如意"咔"地断在龙纹浮雕的螭首处,碎玉迸溅过张华低垂的眉眼,有一片正扎进蟠龙柱的漆金鳞甲里。

"齐王...确是朕的好弟弟。"司马炎忽然低笑,眼角皱纹里却凝结着冰渣,"爱卿退下吧,朕倦了。"

叹口气,对着张华摆了摆手。

张华倒退着退出殿门时,望见御案上的《泰始律》压着半幅帛书,隐约露出"淮南"二字。阶前守夜的虎贲郎铠甲相撞,月光把他投在宫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恍若被钉在砖缝里的困兽。

退出殿的张华却是惊出一身冷汗,哪还顾得咳嗽?

更漏声从含章殿方向飘来时,武帝正用断玉在奏章上划出深痕。最后一截蜡烛"噼啪"爆响,照亮被朱砂圈住的"攸"字,像团凝固的血。

齐王攸本为武帝所忌,此次由张华突然推荐,更不觉触起旧情,自此把那疑忌齐王的私心,移到张华身上,渐渐的冷淡下来。

朝中大臣皆都是明眼之人,如何就看不透?今见张华渐渐失宠,便皆要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更欲要踏上一只脚去,把张华如同蚂蚁般碾死,尤其贾允荀勖冯紞等,早已把磨的铮亮的爪牙伸了出来。

时机已到!

五更的梆子声碾过洛阳城时,尚书台东厢的鲛绡窗纱正渗着青灰色晨光。荀勖枯瘦的手指从青铜簋中拈起三枚五铢钱,铜锈斑驳的"五铢"二字在案几上投出细长的影。

他已经占了六爻了。

"泽水困卦。"当第七次铜钱呈现阴爻时,他忽然用龟甲压住簋口。鎏金蟠螭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突然扭曲,冯紞镶着明珠的麂皮靴正碾过满地香灰。

"去年清查司州田亩,张华这老匹夫!"冯紞猛地将鸠形熏炉掼向砖地,鎏金鸠首撞在铜雀灯树底座上,惊得灯油泼出狰狞的兽形,"我冯氏三千顷寄田,他说充公就充公!"

荀勖的嘴角扯出蛇信般的笑纹,从袖中抖落一卷青竹简。借着将明的天光,能看见"齐王夜会张尚书"的刻痕被朱砂描得猩红刺目:"昨夜西市酒肆,齐王府的马夫醉后说了些醉话..."

他话留半句,却是用手去点第三片竹简裂痕处的暗褐色污渍,那污渍似是干涸的酒渍。

冯紞的玉带钩撞在案角发出脆响,他抓起竹简对着窗棂细看:"妙啊!当年霍光废昌邑王,不也是深夜私会太后?"镶着瑟瑟石的指甲划过"亥时三刻"几个字,在竹青上刮出白痕。

“呱!”

忽得太极殿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钟,惊飞檐下栖宿的寒鸦。

"含章殿那位新得宠的陆才人..."荀勖突然用铜钱在案上排出卦象,最末一枚钱币诡异地竖立在卦象中央,"最喜听市井奇闻。"

冯紞会意狞笑,从怀中掏出鱼形铜符扔给阴影中的侍从:"让永和里的暗桩动起来,就说张华书房藏着..."他压低声音时,晨光恰好掠过喉间跳动的金锁,"《伊尹负鼎图》。"

铜符上的"冯"字铭文泛着幽光,侍从靴底粘着半片枯黄的银杏叶:“小的必做的漂亮。”

待侍从离去以后,尚书台东厢传出一阵阴冷的笑声。

三日之后,太极殿九重丹墀漫着龙涎香雾时,张华的獬豸冠缨正垂在眼前摇晃。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如铁链缠住他双膝,昨夜碎玉的寒光似乎还凝在眉骨。

"张华!"武帝的暴喝震得十二旒冕簌簌作响,鎏金奏章擦着他耳畔砸在青砖上,"你与齐王深夜密会,是要效仿霍光故事吗?!"

奏章裂帛处露出半幅《伊尹负鼎图》,墨迹未干的题跋写着"永和里画工敬献"。

张华刚要抬头,冯紞的麂皮靴已碾过奏章边缘。绯色官服掠过他低垂的视线,腰间蹀躞带七宝镶嵌晃得人目眩:"臣有幽州密报!"竹简展开的裂帛声似毒蛇吐信,"张华私铸箭镞二十万,其心...”故意停顿一下,手指张华大喝“可诛!"

这一声喝,直让群臣玄色袍袖如鸦羽翻飞,露出中央跪着的深紫身影。

武帝抚着龙椅螭首,指尖在龙睛处反复摩挲——那是泰始元年凿下的镇国玉珠。他突然想起伐吴时的雨夜,张华捧着吴主孙皓的降表踏碎洛阳春水,袍角还沾着建业的棠梨花瓣。

"传旨——"帝王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铁器,"安北将军张华,即日赴幽州整饬边务。"

未斩!

这是贾允荀勖冯紞等没有想到的。不觉皆要骚动,似乎今日非要司马炎斩杀了张华,好解心头之恨。要不然枉费了这般心思。

张华虽是一头雾水,但转瞬之间已是明白,他何等的聪明,哪敢再辩解?哪敢再等他们激发司马炎?即便是被冤如此,还是聪明的赶紧谢主隆恩,叩首时官帽滚落,露出鬓角新生的白发。额间朱砂痕印在砖缝里,恍若一道未愈的箭创。当他踉跄起身时,冯紞突然轻咳,太极殿三十六扇雕花门轰然洞开,裹着雪粒的秋风灌进来,吹散了他最后半句辩解。

踉踉跄跄之中,张华魂不守舍的退出大殿,群臣组成的黑潮向两侧退开,张华独行的身影正穿过太极殿三百步的御道,每一步都踏碎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他的背影,如同一只掉队的孤雁。

张华竟因一句话而被外调,出督幽州军事兼安北将军,而又因难得糊涂,他保住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