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燕 作品

第185章 王济弹劾王浚,金陵归王命。

第185章王济弹劾王浚,金陵归王命。

建业城王浑军帐内,一方青玉砚台突然裂在案上,墨汁顺着檀木纹路爬向战报末尾的朱批——“龙骧将军王浚首功”。

他虽得槛孙皓入洛,可心中想来依然不悦。

“父亲,江夏急递。”

长子王济疾步穿过帐门,锦靴踏碎帐前雨帘。他抬眼便见父亲立在《吴地坤舆图》前,烛火将那道山岳般的背影投在「武昌」二字上,竟压得整幅舆图微微发颤。

王浑没有转身,枯槁的手指划过长江蜿蜒的墨迹:“二十万大军牵制吴军主力三月,陆抗旧部啃掉我七万儿郎......”案上密报被猛然掀飞,雪片似的落进铜盆,火舌舔上“王浚轻舟夺建康”几字时,他的冷笑混着雨声扎进王济耳膜:“竖子倒是摘得好桃子!”

王济攥紧袖中密信。这是三日前从秣陵送来的线报,详述王浚私分吴宫珍宝、纵火焚毁孙皓寝殿等十二项罪状。他太清楚父亲要什么——灭吴首功该是王家,而非那个寒门出身的益州刺史。

“弹劾王浚违诏的奏本,今夜就得递进兰台。”王浑突然抓起半干的狼毫,笔锋悬在空白的“御史中丞王济”落款处,“杜元凯远在江陵,王士治千里奔袭岂能事事请示?但陛下......”笔杆“咔”地折断,墨汁溅上王济紫袍,“最忌边将擅权!”

惊雷劈开云层,青白电光里,王济看见父亲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阴鸷。二十年前钟会谋反的旧事浮上心头——那时父亲正是监军。

“父亲,王浚终究是灭了东吴......”他喉头发紧,袖口密信似烙铁灼人。帐外雨势更急,兵士慌张掩帘的响动惊得烛火一跳,王浑的影子陡然爬上《禹贡地域图》,巨掌般笼住整个江南。

“当年邓艾灭蜀后如何?”王浑突然抓起裂砚砸向铜盆,火光“嗤”地熄灭。黑暗中他的嗓音如生锈刀剑相磨:“我要的不是王浚的命,是陛下心里那根刺。”

梆子声穿透雨幕传来,王济摸到案上冰凉的空奏匣。父亲早已备好一切,连弹劾的罪名都透着精妙——“违诏”可大可小,“私藏吴宫珍宝”却犯了天子大忌。他想起三日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那队黑甲骑兵,马鞍上分明带着琅琊王氏的徽记。

雨停时,东方泛起蟹壳青。王浑将火漆封好的奏章按进儿子掌心,虎口那道伐吴时留下的箭疤硌得王济生疼:“记住,天亮前要让中书郎‘偶然’发现孙皓寝宫的金龙藻井......”

晨光爬上宫墙时,一骑快马踏碎铜驼街积水。王济似乎看到信使在疾驰中仰头,似乎望见太极殿鸱吻衔着的半轮残月,竟像极了裂砚的缺口。

太极殿的晨钟撞碎薄雾时,尚书令张华在龙尾道拾到半片金箔。昨夜暴雨冲垮太仓南墙,竟有吴宫贡品顺水漂出,他捏着残箔上“凤皇三年造”的铭文,听见偏殿传来玉器碎裂声。

"好个王元子!"

司马炎的笑声混着琉璃盏碎片溅到金砖上,年轻的皇帝赤足踩过弹劾王浚的奏章,玄色龙纹袴褶扫过"私藏传国玉"五个朱砂圈字。三丈长的《平吴功臣录》绢帛拖曳在地,王浑的名字悬在第七位,墨迹未干。

张华躬身收拾残片,瞥见御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王济参劾的奏章字字工整如列战阵,王浚请罪的表文却洇着江水潮气。最奇的是两封文书边角都染着同种紫檀香——琅琊王氏特制的熏香。

"陛下,王济八百里加急奏表。"

宦者令跪呈的铜匣还沾着江陵晨露。司马炎劈手夺过王济奏表,忽然将案上冰纹瓷盏掷向殿柱,迸裂的瓷片惊起檐下白鸽:"好个'吴宫珍宝尽在火中'!"

张华望向鸽群掠过的天空。建康方向飘来的烟云染黄了半边晨曦,他想起二十日前快马送来的密画——王浑心腹在建康废墟中丈量焦土,画师特意在残垣上勾勒出半截金龙藻井。

"拟诏。"司马炎突然扯断冕旒珠串,玉珠蹦跳着滚过王浚的谢罪表,"让王浚把孙皓的龙床拆成木片,每片刻上'晋'字分送诸将。"他抓起王济的奏章按在滴漏上,看着水痕渐渐晕开"僭越"二字,"再告诉王士治,朕要三百车吴宫典籍,少一册便用他的战船来抵。"

日晷指针移过辰时三刻时,一队玄甲卫冲出朱雀门。张华望着他们马鞍上悬挂的檀木算盘——这是要当着王浑的面清点战利品。宫墙阴影里闪过王济信使的深衣下摆,他手中提着的漆盒隐约露出礼部封存文书的黄绫。

午时暴雨突至,司马炎却在露台置酒。雨水顺着他的十二旒冕砸在杜预奏报上,将"得陆逊兵法十二卷"几字泡得模糊。当闪电劈开建春门城楼时,皇帝突然指着南方大笑:"当年东吴使臣讥朕殿宇狭小,如今他们的《吴都赋》原稿,倒要在朕的兰台接灰了!"

暮色中,六百里加急冲进洛阳。浑身泥浆的信使高举杜预军报:"吴宫藏书楼火起,龙骧将军亲入火场抢救典籍!"司马炎掀开染着焦痕的帛书,看见边缘处王浚暗画的半截船帆——这是他们伐吴前约定的暗号。

宫灯次第亮起时,皇帝将王济的奏章扔进青铜冰鉴。漂浮的竹简上,"僭越"二字渐渐沉入冰水,而杜预新送来的《吴国山碑》拓片正在案头铺开,石鼓文里藏着半句被刮去的"紫盖黄旗"。

建康城的秋雨带着焦糊味,王浚踩着《吴宫营造图》冲进正殿时,瓦当正坠在脚边摔成八瓣。他攥着周浚密信的右手青筋暴起,残破的丝帛上"浑言君藏传国玉"七字被雨浸透,晕染如刀痕。

"拆!"

随着这声嘶吼,亲兵斧钺劈向孙皓的蟠龙金榻。木屑纷飞中,王浚抓起案上未封的漆盒——里面是陆抗临终前写给司马炎的血书,当年东吴都督竟早料定晋军南下之期。

副将捧着淋湿的簿册踉跄进来:"将军,库房浸水,张昭注的《春秋左氏传》......"话音未落,王浚已冲进雨幕。他玄甲未卸就跳进齐膝的积水,亲手将三十箱竹简搬到高阶,火光下可见简牍上吴帝玉玺的朱砂印正在化开。

"士治兄是要把这些典籍当铠甲?"

杜预的声音混着伞面雨珠簌簌而落。他鹤氅下露出半截《吴地志》手稿,那是王浚遍寻不得的陆机真迹。

王浚甩去睫上雨水,指着重兵把守的宫门冷笑:"元凯是来替王浑搜赃?"话音未落,杜预突然抖开浸湿的披风——内衬竟绣着完整的吴宫藏书楼图样,朱砂标记的密室位置与周浚密信所述分毫不差。

"陛下让问将军,当年洛水练兵的赌约可还记得?"杜预从袖中取出半枚焦黑的船钉,这是他们初造楼船时打赌的信物。雨声中传来典籍车辕的吱呀响,三百辆牛车正将《吴太史公书》装成军械模样。

子夜时分,王浚亲点最后一车书简。当他掀开覆在《吴历》上的草席时,突然抽出佩剑削去车厢暗格——夹层里赫然是周浚所说的金龙藻井残片。杜预的叹息混着打更声传来:"王玄冲的人在三十里外扎营了。"

五更鼓响,王浚将陆逊的兵法竹简塞入杜预怀中。他们身后,真正的传国玉玺正封在装《尔雅》的木匣底层,而伪造的玉玺坯料已被熔进铜车辖。晨光初现时,杜预车驾扬起的尘土与王浑斥候的马蹄烟尘撞在一处。

雨停那刻,王浚突然挥剑斩断吴宫最后的朱漆梁。坍塌的轰鸣声中,他对着北方洛阳方向呢喃:"陛下要的三百车典籍,可没说不能掺着建康城的碎瓦。"副将看见将军割下袍角裹住渗血的手掌,那血渍竟与陆抗血书的颜色浑然一体。

午时艳阳高照时,王浑的监军闯进废墟。他们翻遍灰烬只找到半片烧焦的《吴都赋》,而三百车竹简早已混入杜预的粮草队。当夜有流星坠于石头城旧址,翌日农人在残垣发现刻着"天下舟楫终归一"的断桨,字迹犹带江潮气。

然,杜预、王浑、王浚等既受吴降,便领众振旅还京。

太极殿的蟠龙金柱映着秋阳时,孙皓赤足踩过三百六十块青砖。他数着砖缝里未洗净的血迹——那是二十年前司马昭剑劈贾允溅上的——忽然驻足仰头,冕旒玉藻后的皇帝正扶着杜预呈上的《吴宫典籍总目》。

"赐座。"

司马炎指尖划过"陆机《辩亡论》原稿"字样,两名黄门抬来的锦墩却裹着吴地特有的越罗。孙皓振袖落座时,腰间玉珏撞出清响,那是他祖父孙权受封吴王时戴过的。

"朕设此座久矣。"

"臣在南方亦设此座。"孙皓抚过锦墩上熟悉的双螭纹,"只是垫了六层兕革——"他迎着群臣抽气声微笑,"防洛阳的倒春寒。"

王浑的玉笏撞上漆案。他死死盯着孙皓身后那口樟木箱,昨日密探来报箱中藏着吴国秘史,此刻却见杜预亲手揭开封印,露出整箱《诸葛恪集注》。司马炎的笑声震得梁尘簌簌而落时,王浚的剑柄已攥出冷汗——他认出箱角有自己连夜伪造的火烧痕迹。

"好个孙仲谋之孙!"皇帝起身时十二旒冕乱晃,"赐归命侯,赏云纹犀带!"侍中捧来的犀带竟缀着吴宫旧制的翡翠螭首钩,王浑突然出列高呼:"陛下!吴宫珍宝清单尚存疑点......"

杜预的咳嗽声恰时响起。他展开三丈长的《吴宫藏书楼复原图》,墨色江船正载着典籍溯流而上:"琅琊王司马伷已接应船队,陆机手书的《吴书》昨夜进了兰台。"

孙皓突然击掌。乐官奏起《白纻舞曲》,他随节拍轻叩锦墩:"当年陆抗将军临终前,曾留书预言陛下将得天下。"袖中滑落的帛书被晨风卷到御前,泛黄绢帛上"太康"二字与殿额金匾辉映。

王浚的剑穗无风自动。他看见皇帝展开的帛书边缘,分明是自己当年截获又故意放走的密信副本。司马炎忽然掷下犀角杯,琥珀酒液在王浑奏章上泅出"构陷"水痕:"张华!给东吴丞相张悌之孙加侍中衔——"

日昳时分,典籍车队驶过铜驼街。百姓争睹以吴宫锦帷包裹的竹简,无人注意王浑车驾在巷口调头。王浚按剑立于兰台最高处,看最后一车书简卸货时,忽将杜预赠的断箭投入火盆。

暮色吞没洛阳时,孙皓在归命侯府摊开未呈的《吴宫秘录》。他指尖悬在"王浚私藏"四字上良久,终将书卷投入暖炉。青烟升起处,隐约可见陆逊批注的《晋宫室考》正在火中蜷曲。

十年后邙山落雪时,盗墓贼撬开归命侯棺椁,只见空棺内整齐码着三百片木简,每片都刻着"洛阳日暖"。而在兰台最深处的虫蛀书匣里,杜预临终前补全的《吴地志》残页间,夹着一角未燃尽的丝帛,依稀能辨"王浚实护国玺于..."的朱砂小楷。

北风穿廊而过,吹动《春秋释例》的书页,露出夹在其中的半片金龙藻井残木,背面是孩童稚笔画的楼船,旁注"天下舟楫终归一"——字迹与当年石头城断桨上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