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长影厂召开了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会议过程又臭又长,先是厂领导作年终总结报告,然后是思想政治建设,最后是职工福利保障新举措和过年期间的防火防盗工作安排。
礼堂里响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掌声,坐在二楼角落里的陈星却是昏昏欲睡。只因他昨晚闲得无聊开始写新剧本,结果又熬了半个通宵。
"现在进行会议第七项议程,由《电影文学》编辑部苟绪文同志,就其严重违背文艺工作者基本准则,剽窃《山楂树之恋》原创成果,以及暴露出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等错误行为作深刻检查,并向《山楂树之恋》原作者陈星同志诚挚道歉。"
扩音喇叭沙沙作响,现场出奇的安静,陈星终于睁开眼睛。
在全场目光的聚焦下,苟绪文佝偻着身子,蹭着墙根挪上了主席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死死攥着检讨书,指节泛着青白,纸边早被汗浸得卷了毛边。
“我对不起党的教育!”
苟绪文刚嚎出半句就破了音。台下有人嗤笑,他猛地一哆嗦,检讨书“刺啦”撕开道口子。光秃秃的头顶上油汗混着白炽灯的冷光,整张脸像刷了层惨白的糨糊。
“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辜负了工人兄弟们的信任,尤其违背了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的操守和底线,是资本主义的名利思想腐蚀了我......”
苟绪文的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上滋啦作响,他忽然抬手狠抽自己一嘴巴,眼镜歪斜着挂到鼻尖,露出底下青黑的眼袋。
“《山楂树之恋》是陈星的同志的心血,我却把它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我罪孽深重,罪该万死。我不奢求陈星同志的原谅,但我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愧疚和自责,陈星同志,真的对不起!”
苟绪文老泪纵横的弯腰鞠躬,脑门都快戗到地板了。
陈星依旧冷眼相待,因为他很清楚台上那个老家伙不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就快完蛋了。
副厂长高穆文拿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现对苟绪文同志作出如下处分:一、记行政大过一次;二、工资由文艺六级降至后勤九级;三、即日调往外景地基砖厂劳动改造。望全厂同志引以为戒,绝不允许资产阶级自由化毒草侵蚀社会主义文艺阵地!”
话音未落,礼堂里已经炸了锅。他们对前两条处分并不惊讶,真正意外的是最后一条。外景地基砖厂位于长吉市郊的孟家屯,负责烧制拍戏用的各类砖瓦,常年粉尘弥漫,工作环境比在总厂坐办公室恶劣百倍不止。
放在古代,这就是真正的发配边疆啊!
处理完苟绪文,最后一项议程是年货发放事宜,职工们欢天喜地,早把同情苟绪文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大会结束,陈星随着人流往外走,结果刚到门口就被赵卫国堵住了。人多,赵卫国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陈星便会意的跟他回到二楼。
此时二楼基本已经空了,陈星笑着问道:“大爷,您找我有事?”
赵卫国看着他:“厂里对苟绪文的处理,你小子满意不?”
陈星忙不迭点头:“当然满意啊。”
赵卫国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其实原本是要把苟绪文调去知青返城安置办公室的,最后是老厂长力排众议,强行把人踢去外景地基砖厂的,这事你知道就行了。”
陈星点点头,知青返城安置办公室是厂工会的下级部门,工作地点还是在厂里,远没有外景地基砖厂的处罚严重。
“给你。”赵卫国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票据。
陈星接到手里才发现是长影厂的年货票。有了这张票,就可以去工会领取一份年货大礼包。大会上刚宣布,今年的年货依然是食品和日用品两类。食品类包含五斤冻刀鱼、十斤猪肉、二十斤富强粉、五升豆油、两斤什锦糖、两箱汽水;日用品类包含两套纯棉床单、一套飞鹿牌保温壶搪瓷杯、一套友谊牌雪花膏礼盒。
这个年货标准,放眼1985年的全东北,绝对算是傲视群雄的存在。应该也就仅次于大庆油田、鞍城钢铁厂、第一汽车厂、奉阳飞机制造公司和滨海造船厂几个全国天花板级别的央企。
陈星担心赵卫国难做:“算了大爷,这年货票我就不要了,别影响了你。”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赵卫国笑骂:“你大爷我在工会就是个副主席,放屁都不响,更别说给你整年货票了。实话告诉你吧,这是老厂长的意思,说你虽然暂时不是厂里的职工了,但早晚会重回长影厂的,各种福利待遇必须有你一份。”
陈星心里热乎乎的,眼睛都有点湿润。多好的领导啊,自己宁死不回长影厂,人家却一直把他当成自己人。
赵卫国一脸欣慰:“你小子也算有出息,能让老厂长青眼相加,拿着这些年货回家,你大嫂肯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爸过年都能少咳嗽几声。”
陈星嘿嘿笑着:“谢谢大爷,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赵卫国按住他的肩膀:“急什么,等会,有人要见见你。”
“谁啊?”陈星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掀开帘幕,大步流星的向两人走来,却是长影厂的技术副厂长阎敏军。
陈星跟苟绪文对质那天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两人之间并未有直接的交流。
“陈星同志,咱们又见面了。”阎敏军一双蒲扇大的糙手握得陈星生疼。
“阎副厂长。”
陈星态度尊敬,因为他知道阎敏军跟高穆文那种“官迷”不一样,别看其人长得五大三粗,实则非常内秀,不仅头脑灵活,还具备深厚的电影声学、光学方面的技术实力。正是他的存在,才让长影厂在激烈的市场化改革进程中始终维持住了国内三强的地位。
“坐坐坐。”阎敏军似乎心情不错,拉着陈星坐下来:“怎么样,对于厂里的处罚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陈星一脸认真:“我刚跟赵副主席说过,我很满意,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厂里对我的关爱和保护。”
阎敏军不爱听这种场面话:“得了,话说得这么好听,咋不见你回厂里上班?”
陈星欲言又止。
“你看你,跟苟绪文对质的时候小嘴叭叭的,在我面前怎么这么不爽利?你对我有意见啊?”阎敏军皱着眉头。
陈星只能实话实说:“我想逼老厂长早点将《山楂树之恋》立项。”
一旁的赵卫国面无表情,就好像他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好小子,你倒挺有种。”阎敏军似笑非笑:“想把《山楂树之恋》搬上大荧幕光靠老厂长一个人可不行。你写的东西你自己应该清楚,别说现在,就是放到十年后能不能过审都难说,所以必须得改!如果厂里请别人来改,很可能把《山楂树之恋》改的面目全非,因此我和老厂长还是希望你能挑起这个担子。但改稿是个非常煎熬非常困难的过程,尤其是像《山楂树之恋》这样敏感的剧本,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承担重任的勇气和觉悟。”
“我有!”陈星一脸郑重。
阎敏军深深看了他两眼:“哪怕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哪怕要你付出几年的心血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陈星使劲点点头。
“好!”阎敏军一脸赞赏:“等《山楂树之恋》过审立项那天,我阎敏军八抬大轿请你回长影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