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五点四十多,长影厂还笼罩在一片漆黑中,陈星已经蹬着倒骑驴从小白楼出发了。车斗里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四箱挂历,还有一桶灌满了热水的暖壶。
到了招待所,周红已经抱着尚在熟睡的朵朵等在门口,母女俩裹的都很严实。
陈星下车扶着周红爬进车斗坐好:“嫂子你坐稳,咱们出发喽。”
“嗯。”
周红裹着头巾和围巾,只露出一弯浅笑的眸子。
倒骑驴行驶在空旷幽邃的红旗大街,陈星蹬车太过无聊,忍不住哼起了歌。
“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鬼哭狼嚎的声音顿时回荡在泛着鱼肚白的夜空中。
周红忍俊不禁:“小星你唱的这是啥歌呀,听着咋这么奇怪呢?”
陈星嘿嘿笑:“我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连歌名都不知道。”
“真别说,小星你唱歌还挺好听的呢。”周红夸赞。
陈星哭笑不得:“嫂子你别开玩笑了,我这纯是瞎唱的。”
“但是你嗓子很亮,声音也好听,要是好好唱肯定没问题。”周红坚持自己的观点。
陈星笑着说道:“嫂子,你也唱一首呗。”
“我,我不行,我唱歌跑调。”周红连连拒绝。
陈星怂恿:“跑调能咋滴,这街上又没人。”
周红拗不过他,只好唱了几句八十年代初流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她的声音很轻,音色十分柔媚,确实有点小跑调,但不严重。
陈星故意打趣:“嫂子,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哪有,你净笑话我。”周红臊得不行。
两人聊着天,倒骑驴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斯大林大街的长白山百货。
天还没透亮,长白山百货米黄色外墙在路灯下泛着青灰,房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溜子。楼顶“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漆标语缺了个“供”字,褪色的苏式门柱上斜挂着“欢度春节”的横幅。
百货商场门口已经聚集了好些摊贩,卖春联的老汉袖口沾着金粉,正用冻萝卜压住被风吹起的福字。穿军大衣的小伙蹲在台阶边,拿铁丝捯饬着灯笼骨架,脚边煤炉子上的铝锅突突冒着白气。一旁炸丸子的油香混着前排“的确良”布摊的樟脑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年货大集摊位的紧俏程度远超陈星的预料,还好他们来的也不算晚,总算占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摊位。
叔嫂俩好一通忙活,终于把小摊支了起来。电影挂历铺满桌子,桌腿前立着个纸壳板——电影挂历:2元/本。
1985年的常规挂历定价普遍在3-5元区间,相较之下,陈星的电影主题挂历虽然工艺相对粗糙,但稀缺性和创意优势明显,再加上2元一本的亲民价格,绝对有销路。
“嫂子,我回去取胶片灯笼了。”陈星片刻不停歇。
周红追着倒骑驴跑:“小星你喝口水再走啊。”
陈星只是摆摆手:“没事,我不渴。”
周红只能无可奈何的站在原地。
等陈星骑回长影厂,已是天光大亮,路上的行人都多了起来。他装了一车胶片灯笼,又去小白楼餐厅打包了一些早餐,马不停蹄的赶回斯大林大街。
上午八点,长白山百货前的年货大集已经彻底热闹起来,摊位南北蔓延一公里多,黑压压的全是人。
就在陈星猜测周红已经卖出去多少本挂历时,他竟看见周红牵着朵朵站在街口,一脸焦急的东张西望着,脚边是那四箱电影挂历。
陈星眉头一皱,赶紧跳下车子迎了上去:“嫂子。”
周红转回头,一瞬间眼里就蓄满了泪水:“小星,嫂子没用,嫂子对不起你……”
眼见周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陈星只能问朵朵:“朵朵,你告诉老叔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头气鼓鼓的:“有坏蛋,他们抢了我们的位置,还骂人!”
周红一脸生无可恋,像是在自责看摊这么点小事自己都做不好。
“朵朵,你陪妈妈在这待着,老叔过去看看。”陈星说完就挤进了人群中。
晨光中的大集飘着糖炒栗子香,陈星攥着拳头挤到自己原本的摊位时,指节捏得发白——五个裹着棉衣的年轻人正用他带来的桌子当赌桌,扑克牌甩得啪啪响,桌边挂着“电视机维修”的木板。
“哥几个借地儿挺顺手啊?”
陈星一拳砸在桌上,垫在扑克牌下的电影挂历簌簌颤动。
蹲在椅子上的寸头青年咧开嘴:“你他妈谁啊?“
“我是你爹。”陈星人狠话不多。
“草你妈的!”那人气急败坏的跳下椅子扑向陈星。
陈星闪电般探出一只手,死死钳住了那人锁骨后的大筋。
“哎呦哎呦......”寸头青年歪着脑袋痛呼,只感觉半边身子都酸麻无力。
桌子后面戴雷锋帽的年轻人站起来,竟跟陈星差不多高。他眼神阴冷:“你当这是你家炕头?”
陈星松开手看去,那人棉衣领口露出的深蓝工装上有无线电一厂的滚边标。
“一群没卵的怂货,几个大老爷们抢一个女人的摊位,为了赚钱脸都不要了是吧。”陈星一脸讥讽的嗤笑。
高个青年腮帮肌肉抽动:“三个数,再不滚后果自负!”
话音未落,另外四个青年齐齐围了上来,他们贴的陈星很近,一个个全都用鼻孔看人,拽得跟二五百万似的。
在几人外围,凑热闹的路人越聚越多,都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三......”
陈星深知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动手,一旦引来了警察,什么生意都不用做了。
“二......”
陈星心转如电,无线电一厂在长吉市也是狠角色,生产的梅花牌电视机畅销东北。按理说厂里的职工出来赚点外快不算什么,但搞电视机维修总得在桌上摆点工具和零件吧,他们这却只有扑克牌,明显透着一股蹊跷劲儿。
陈星猛然记起,八十年代因电视机凭票难求,催生出职工倒卖“残次品”的黑市。这些摊位打着维修电视机的旗号,摆出显像管等零件作掩护,整机藏匿在附近民宅,只接待熟人担保的买家,且交易只用全国粮票或外汇券——他大姨夫当年就被这种套路坑过。
“一!”
一只拳头已经轰到了陈星面前,他却面不改色:“盗卖国有资产还这么理直气壮,你爸是无线电一厂厂长?”
四个青年像被按了暂停键,穿黄胶鞋的青年因为收拳太急趔趄了好几下。
伴随着陈星的质问,围观人群渐渐骚乱起来,似乎都看明白这伙人是干什么的了。
“我记住你了!”高个青年眼神阴鸷,转身跃出摊位挤进人群:“咱们山水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