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知道这是残留在刘文江脑袋里的弹片在作祟,所以他迅速上前抓住了老头的独臂。
“老爹,挺住啊,不能再打了。”
刘文江面目狰狞,眼睛都瞪出了血丝,嘴里不断发出短促的吐气声,好半天才消停。
陈星累坏了,别看老头浑身精瘦,劲儿是真大啊。
刘文江满脸疲惫的躺回藤椅,还不忘抱怨:“唉,老三走球咯,静秋妹儿这哈子咋个办嘛?你个砍脑壳的!写你嘞剧本逗写你嘞剧本嘛,非要整得人家屋头阴风惨惨嘞,阎王殿嘞生死簿抄来的嗦?”
陈星偷笑:“老爹,你有点入戏太深喽。”
刘文江没力气再骂人:“老子也搞球不懂是咋个回事,就是心头憋到起。”
陈星绕到藤椅后面,一边帮刘文江按摩头部一边笑:“你就承认我剧本写的好嘛。”
“哼!”
刘文江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你娃勒个爪爪功跟哪个嬢嬢偷的师?酥服得打闪闪哦。”
“会所呗。”陈星实话实说。
“啥子会所?”刘文江听不懂。
陈星回答:“不重要,老爹,以后我经常这样给你按按,你的头痛症应该会得到缓解。”
“算你娃有孝心噻。”刘文江难得夸人。
陈星按了一会又说道:“老爹,等有空了你多教我几招呗?”
刘文江警觉:“你娃儿是不是要找人约架哦?”
陈星摇头:“拍电影噻。”
刘文江哼道:“扯拐,谈恋爱的电影还要扯皮架架嗦?”
“不是爱情电影,是武打片,我以后要拍的。”陈星解释。
刘文江不屑:“武打片尽是假把式,老子嘞功夫是战场上见血嘞真本事!”
陈星认真道:“我想拍点不一样的武打片。”
刘文江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嘛好嘛,你娃想学,老子就教你噻......”
陈星知道老头困了,于是专注于头部按摩,刘文江果然很快就在藤椅里睡着了。
陈星轻手轻脚的将老头抱回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回到桌前继续写剧本。
不知过了多久,陈星终于写完剧本的最后一个字,那种畅快的感觉就像刚洗了个热水澡一样。他将全部手稿整理好,直接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早上六点多,陈星被饭菜的香气馋醒,睡眼惺忪中看见桌上摆着馒头小米粥和咸菜,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
陈星肉麻兮兮的冲外屋喊了一嗓子:“老爹我爱你呦~”
“给老子爬!”
老头的回应简单粗暴。
陈星早习以为常,呼噜呼噜的炫起来。吃完饭,陈星出去帮刘文江铲了一堆儿煤,然后洗脸刷牙,穿衣出门。
别看他总共没睡几个小时,但精神特别饱满,因为今天将是他投稿的重要日子!
七点钟,陈星到招待所接上周红和朵朵,带着母女俩前往长影厂幼儿园。幼儿园并不在厂区里,但距离也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长影厂幼儿园七点半开园,这会正是送孩子的高峰期。扎着双马尾辫的朵朵一手牵着老叔一手牵着妈妈,正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矿区没有幼儿园,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小朋友,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的,小小的内心既兴奋又害怕。
陈星蹲下来:“朵朵,这里是幼儿园,是专门给小孩子待的地方,你等会也要进去,会有老师带你做游戏,会认识很多很多小朋友,你们可以一起唱歌跳舞,一起画画,你喜欢这里吗?”
小丫头仰头看向妈妈:“妈妈会陪着我吗?”
周红柔声道:“你老叔不是说了么,这里是小孩子待的地方,妈妈是大人,当然不能进去陪你了。”
小丫头眼里的光暗了一些,又转头看向陈星。
陈星硬着心肠摇摇头。
小丫头抿起嘴唇,故意扭过头去不看幼儿园里的一切。
周红急了:“朵朵听话,你上幼儿园的事是你老叔办的,不知道搭了多少人情呢,你要珍惜这个机会。”
朵朵还是不说话,眼眶里却蓄起了泪水。
周红的情绪有些失控:“你哭什么!”
“好了好了。”
陈星真受不了朵朵哭,赶紧把小丫头抱起来打圆场:“嫂子你别说她了,小孩子嘛,离不开家人是正常的,这样吧,待会办完手续你陪她进去,等她适应了再说。”
周红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陈星刮了刮朵朵的鼻尖,故意扮鬼脸逗她:“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略略略。”
“咯咯~”朵朵终于破涕为笑。
一转眼,幼儿园门口已经没有送孩子的家长了,却还是不见高风的人影。
陈星面色冷峻,上班迟到不算什么,他是担心高风那厮耍滑头。
就在陈星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高风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的从远处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明显是模仿高仓健在《追捕》里的经典形象。可惜他个子太矮,身材比例又不行,风衣穿在他身上跟袍子似的,非常别扭。
高风人还没到,满身酒气已经扑面而来,熏得周红和朵朵直皱眉头。陈星倒是挺感动,喝成这样还能来,看来是真想赶自己走啊。
高风把自行车停到一旁,斜了三人一眼:“等着。”
说罢,他竟然直接爬上幼儿园的大铁门。
“草,卡主了,快托我一把!”
高风成功把自己挂在了大铁门上,纯纯显眼包。
陈星上前推了他一把,高风这才翻过大铁门跳进幼儿园。他连句谢谢都没有,就那么扬长而去。
陈星转头看向母女俩:“我这朋友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周红露出怪不得的表情。
不一会,高风大摇大摆的从楼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打开大铁门,高风装模作样道:“这位是张园长,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进去办手续就行。”
陈星上前跟张园长握手:“张园长,给您添麻烦了。”
张园长笑得亲热:“不麻烦不麻烦,小风是我看着长大的,一家人一样。”
陈星转头:“嫂子,你带着朵朵跟张园长进去办手续吧。”
周红点点头,牵起朵朵随着张园长走进了幼儿园。
“谢了。”陈星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高风挤眉瞪眼:“少来这套,记住你自己说过什么。”
陈星点头:“放心,我等会就去人事科,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高风不耐烦:“用不着,我能让你侄女进厂幼儿园,也能让她走,剩下的事你自己掂量。”
两人一个骑自行车,一个走路,就此分道扬镳。
陈星回到厂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人事科办离职手续,而是上了四楼,来到一间挂着《电影文学》铭牌的办公室门前。
《电影文学》是长影厂专门接收剧本投稿的平台,六大电影制片厂都有类似的部门,像北影厂的《电影创作》和上影厂的《电影新作》。
在长影厂,一个故事要从剧本拍成电影总共要经历七步:向《电影文学》投稿——《电影文学》编辑部挑选优秀剧本刊行——文创部根据刊行反馈邀请作者来改稿——作者按照文创部的要求反复修改直至定稿——审定的剧本在厂生产计划会议上拿下拍摄名额——组建剧组选角选景选周期——开机拍摄。
这其中每一步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加持,出一点差错都会与最终的成功失之交臂。最典型的当属高满堂,走到第四步就崩溃了,可谁又能说他不够优秀呢?
而陈星此刻正要迈出他电影之路的第一步,只见他反复深呼吸几次,然后郑重的敲了敲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