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巴图尔倚在栓马桩边,一脸笑容地看着渐渐清空的马车。他不清楚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惬意。
巴图尔有一头与生俱来的漂亮卷发,浓密而且带着油润的光泽。他的皮肤黝黑,牙齿雪白,眼睛乌黑清澈象雨水冲刷过的青玉。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草原上,曾经的唯一烦恼就是孤独。
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阿爸阿妈都有忙不完的活,他们照顾着他的三餐,给了他温暖的蒙古包,但没能给他同龄人的欢乐。有时候,巴图尔觉得自己象个孤儿。
一切都在两个月前发生了改变,草原忽然来了数不清的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女,他们称自己叫“知青”,来自遥远的南方。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们也是草原的人了。
一开始,巴图尔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清晨整齐地排队,整齐地喊着从来没听过的口号,整齐地扛着农具走向草原深处。看着他们敲着搪瓷碗在一个巨大的平房里一起吃饭。有时候,在深夜还能听到他们宿舍里的歌声。虽然这些知青不会骑马、割草,也看不出他们能干好什么其它的活计,但巴图尔还是由衷地羡慕他们。
他很想加入他们,但直觉告诉他这非常困难。他们说话太快,巴图尔听懂一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至少说了七八句。
终于有了机会让巴图尔能够坦然地融入他们。公社的干部说需要有人教这些知青养马。这里的草是最肥美的,这里的马是草原上最矫健的,听阿爸说是给南边的军马场提供幼仔的地方。巴图尔很高兴地报了名。
虽然最后只是让他每三天一次赶着马车,从另一个公社那里带回粮食和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还有五光十色的邮件,但这已经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满足。他可以在卸货和分发信件时跟知青交谈几句。再熟悉一点,便可以听他们说南方城市里各种的奇闻趣事,巴图尔感觉自己象是忽然进入了一个万花筒,缤纷的色彩中,他茫然却说不出的满足。
天空是这个季节常见的蓝色,没有一丝的云彩。连到天际的绿草还没有开始枯萎,黄色的雏菊和紫色的野苜蓿散落在草丛里,上面的露珠,在上午九点多的阳光下依然晶莹透亮。水气在悄悄地蒸腾,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白雾,横卧在青翠的旷野。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巴图尔的笑意,象是奉献给眼前的所有。
货物清空之后,意味他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巴图尔翻身坐在车帮上,然后从一个皮袋里拿出了马头琴。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同时留下的还有很多好听的乐曲。巴图尔的记性很好,可以毫不费劲地记住,然后再让它们从手中尽情地流淌出来。爷爷说,草原上真正的琴手,能让苍鹰在头顶盘旋,能让骏马停住奔驰的脚步,能让最美的姑娘为你流泪。巴图尔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但他深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做到。
“好听!”
巴图尔吓了一跳,他没有感觉到身后竟然有人在听。扭头一看,迎面是一张微笑的脸,很克制但却纯净,跟草原上人们的笑容一模一样。
“蒙古的长调,是么?曲名叫什么?”
巴图尔的普通话不是太好,这使得他在跟知青们交流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羞涩。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他见过几次,但没有特别的印象,巴图尔甚至有点恼火,他不喜欢在拉琴的时候被人打扰。
“不知道,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所有的乐曲都应该有的啊。”
“我这个就是没有。”巴图尔梗着脖子,忽然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又放低了声音:
“我爷爷教的,他没告诉我叫什么。”
“你拉得很好。”面前的这位年轻人身着草绿色的军装——虽然不是正规的,却足以让巴图尔羡慕不已。衣服和裤子都很肥大,但腰间一条宽厚的牛皮带,扎出了他的蜂腰乍背:
“我叫刘向东。”
“我叫巴图尔。”
“巴图尔?你们蒙古语当中这是什么意思?”
“勇士,勇敢的人!”
“哈哈,了不起的名字。”刘向东很夸张地伸出了大拇指。
“嘿嘿。”巴图尔又觉得有点羞愧,他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你们那里……也有这种琴么?”
“没有,不过,有很象的一种,叫二胡。”
“哦?那一定也有很好听的曲子吧?”巴图尔登时兴奋了起来。
“有啊,哦,你等等。”刘向东说完就回身,一溜小跑地返回了宿舍。没一会儿,就看见他提着一把差不多样式的物件跑了出来。
“就是这个,没你的好看,不过声音倒有点象。”
巴图尔手里的马头琴,听说是爷爷的父亲亲手做的,琴杆是上好的红松,几代传下来,已经磨得黑红透亮。琴鼓的蒙皮据说来自南方送来的一条大蛇。琴弦经常要换,但必定要找最矫健骏马的尾鬃。可惜马头有点损坏,裂了个口象是在傻笑。
“你拉个我听听。”
刘向东很爽快地拉了起来,曲子巴图尔很熟悉,天天在公社的广播里都听得到,叫《奔驰在千里草原》,据说是一个汉人写的,这让他感到既自豪又亲切,同时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作为回应,他接着拉了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曲子,以前阿妈听的时候都流下了眼泪。果然,一曲终了,刘向东的眼神便有点茫然。他叹了口气,又抖擞精神,开始了另外一首草原风味的曲子。
“这首叫赛马。”刘向东边拉边解释着,曲子欢快热烈,深深吸引了巴图尔,到了跳弓、拨弦的部分,他全身心都陷入了震颤的状态。刘向东的手指,灵巧的象最能干的挤奶工。
“哇,原来弓可以这样用的。”
“是啊,你听像不像马跑的样子?”
巴图尔一时间无心回答,他的耳边回响着方才的热烈,脑子里同时浮现出那达慕大会上的情景:
“太象了,就是赛马的样子啊。你们……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曲子?”
巴图尔说完有点丧气,人家不但曲子能说出名字,还能写出草原上的事情,自己对他们却一无所知。
“那,你们汉人也有自己的曲子么?”
“有啊,我给你来一首,这个叫二泉映月。”
巴图尔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妈在听曲的时候会流泪,刘向东手里流淌出来的琴声,深深地击中了他的心灵。跟苍凉悲壮的蒙古长调相比,这首曲子更象是江南女子的哀婉轻叹。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泪水瞬间就盈满眼眶。他背过身去,偷偷擦了下眼睛,就这样静静听完全曲。
巴图尔再没有继续较量下去的心情,他浑身无力,却又是说不出的畅快。
“明天,你还来这里么?我想再听听你的曲子。”
“好啊好啊,我也想听你的呢。其实,刚才头两首的曲子,都是取材于草原呢,不然……怎么能写得出来?”
巴图尔是在回去以后才体会到刘向东话里所带的安慰。这个晚上,他在极度的亢奋之后,意外地睡了一个最为香甜的觉。
从此,巴图尔在知青中获得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们在闲暇的时候,便象初次认识时那样你一首我一首地比赛,话题慢慢地从音乐扩展到其他的方面,巴图尔也慢慢发现了刘向东的无所不能。
“给,刻得不太好,以后给你个更好的。”
刘向东递过来一个木头雕刻的马头,尺寸正好可以替换原来损坏的那个。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油漆,涂刷之后,颜色竟然跟琴身其他部分没有太大的差别。
“你……什么时候量的这个插口?”
“我目测很准的,你相信么?”刘向东依然微笑着,既不张狂也没有巴图尔非常讨厌的那种虚伪的谦逊。
巴图尔并没有因此自卑,他相信自己也有很多长处。草原是他的家,在这里他是主人。他开始偷偷教刘向东骑马——这个目前还没有得到干部们的允许。不出所料,刘向东学习的速度又一次让人惊讶,他自然很快就成了所有知青中最先学会骑马的。巴图尔本来想继续教他套马驯马,但想想自己都还不太拿手,就没敢向他提出。到了自己能教的东西差不多快要枯竭的时候,刘向东却依然还在源源不绝地掏出新鲜的玩意。
“我喜欢鼓捣东西,很好玩的。”
某一天,他们拉完琴照例闲聊的时候,刘向东忽然问道:
“你会记谱么?”
“记谱,会啊,都在这里。”巴图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不是,我说的是把它们写出来,写在纸上,别人就可以学。”
“那个……我没听说过。”
“应该会有人记录的吧。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来记谱,不过,简谱应该也可以的。”
“简谱?”
“是啊,我都是用简谱学的,不然哪里去找那么多的老师?哎,我以后教你简谱好不?学好了,你可以把自己会的记录下来,所有的人都可以学这些曲子,你还可以自己取名字,说不定哪天就天下闻名了。”
“这么好?嗯……我怕是学不会。”
“没问题啊,脑子能记住那么多曲子,怎么可能学不会。”
巴图尔从小就没念过什么书,阿拉伯数字写起来都很吃力。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学会,但也不想让他的朋友失望。几年后到他真正地记录了厚厚的一本曲谱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刘向东教简谱的同时,还顺带着教巴图尔识字,算术,还有一些学校里才能知道的东西,这个过程让巴图尔很辛苦,但却象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天地。
日子每天都象秋天的晴空,看不到一丝的乌云。但凛冬总是要到来的。渐渐地,巴图尔在刘向东那里,也看到了一点不祥。
他好像不太被他的那些同伴喜欢啊。
巴图尔从来没有见过刘向东跟那些一起来的知青之间,有过跟他这样的融洽和欢乐。他经常偷偷地观察——这让巴图尔感到有点丢人。但看见的情形,却让他伤心。出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他结伴而行,刘向东总是一个人扛着工具,孤零零地走在队尾。开饭的时候,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主动坐在他的身边,刘向东也因此总是躲在最偏僻的角落,他显然不想在显眼的地方占据一整张的桌子。
“怎么会这样?一起来的不都是兄弟么?”
当然,也不是没有完全没有人跟刘向东交往。曾经有一个叫顾超的,也对音乐很有兴趣。可能是因为刘向东的推荐,两人一起听过巴图尔的演奏,但也就仅此而已,几次过后,顾超便没了踪影。
如果说这样的状况仅仅让巴图尔产生一些不快的怀疑,那么当有一天刘向东被几个男知青追着殴打的时候,他才确定了他们之间的敌意。
“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打你?”巴图尔扶起躺在地上的刘向东,他的额头和嘴角还在淌着血。
“没……没什么,吵嘴打架的不是很正常么?”刘向东咧着嘴艰难地笑了一下。
“我们从来不打架,我们比的是谁骑的马更快,谁割的草更多。”
“好吧。”刘向东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这个时候他的神情让巴图尔感到心酸。
不过,刘向东本人好像并不是特别在意,当他脸上的淤青退净的时候,流露出来的又是那种淡然的微笑。
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每当想到这里,巴图尔总是下意识地偏向刘向东,他认为过错肯定是另外一方。
“要不告诉干部吧?欺负人嘛!”
“不要不要,说不清的原因。告诉干部,以后会更麻烦。”
然而,争吵打架还是时不时地发生,每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巴图尔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阿爸阿妈。接着就会很自然地想到,在遥远的南方,同样有这样的一对父母,在天天想念着见不到的儿子。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儿子,在忍受孤独的同时,还要面对怎样的伤害!
“我一定要成为他真正的朋友,可以帮助到他的朋友。”巴图尔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
时间在夹杂着快乐和忧伤中飞快地流逝,三年后,巴图尔自己遇到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烦恼。
过了年就是20岁了,在这个年龄,草原上的男人,大多有了一个甚至更多的孩子。
阿爸阿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家在五十多公里外的那个更大的公社,住的是宽敞的平房,据说有个舅舅还是个干部。但巴图尔没有答应,他的心里,在偷偷恋着一个隔壁生产队的姑娘。
姑娘叫银珠琪琪格,很美的一个名字,跟她的脸庞一样。每一次见到她,即便是在很远的地方,巴图尔总是能感觉到太阳一样的温暖和灿烂。
巴图尔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条小河的旁边,那是一个银色的月夜,银珠琪琪格在河的对岸,她肯定没有注意到寂静的四周还有一个小伙子在偷偷地看着她,所以很放松地开始高歌.断断续续的一些歌曲片段,有时候仅仅是一个赞叹的字节,但在她如夜莺一般婉转的歌喉里,所有的声音都象是纯净的天籁。有的时候,银珠琪琪格还会加上一些舞蹈动作,这些动作很简单,基本上就是高举着双手,指尖模拟着小鸟和蝴蝶,身子在不停地旋转。巴图尔很想大声地叫好,几次尝试后终于还是缩回了身影,这让他对自己十分的痛恨。他就这样天天看着,隔着无言流淌的河流。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了勇气,拉起了自己的马头琴。
琴声飘过小河,姑娘先是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巴图尔,然后便停下了自己的舞蹈,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
巴图尔不知道拉了多少曲子,直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姑娘在那边楞了一会,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巴图尔确定自己看见了她的笑容。
“那你跟她说过话么?她知道你喜欢她不?”
刘向东着急地问道,仿佛他才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娶到她。”
“傻瓜,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意,你怎么娶她?说不定他爸他妈就跟你们家一样,早给她定好了对象呢。”
“那怎么办?我要是就这样到她家里提亲,她阿爸会打断我的腿的。”
“是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女孩就是答应了,你们家大人那里……你怎么跟他们说?”
“这个不怕,我要是不肯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男人了,大不了我就逃走啊。哦,听说你们汉人的亲事都是父母做主?我们这里不是这样的规矩,要是她愿意,我们可以自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放马、养羊,草原这么大,哪里都能活得下去。”
“是嘛。”刘向东羡慕的神情,让巴图尔小小地自豪了一番。
“就是说,关键的还是那姑娘的态度了?那你敢不敢当她的面说?”
“我……”巴图尔挠了挠头:
“要不,你帮我给她写封信?问一问她?你知道,我现在这文化……写起信来还是很吃力嘛。”
“没出息的样!这种信怎么能让别人代写?这样吧,我给你想个办法。”
又是一个晴朗的月夜,巴图尔按照刘向东的吩咐,带着琴赶着马车来到河边。东边望去不远,有一座破败的石堆,巴图尔的希望,就在那石堆的后面。
月色最亮的时候,巴图尔拉动了琴弦,和着悠扬的琴声,他用生涩的嗓音唱道: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这首歌是刘向东特地教给他的,但一唱起来,巴图尔就觉得有点熟悉.他记得小时候阿妈在家没事的时候,经常哼着这首曲子。听说现在外面已经不让唱了,巴图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根本不在意,他相信刘向东不会害他。
曲子唱到这里,巴图尔停了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他要等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永远也等不到接下来的旋律。
这样的感觉让他简直要发狂,但他很虔诚地压制住了躁动。天地之间,一切的声音都被过滤,短暂的静谧,是为了迎接一声刺破苍穹的声音。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
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
银珠琪琪格的身影从石堆后面绕了出来,就像她平时那样的舞姿。歌声象是缠绕在她的身旁藤蔓,又象是载着她的小舟,慢慢地飘到巴图尔的身边。
“你叫巴图尔?”
“是。”
“你知道这座石子堆叫什么吗?”
“敖包。”
“那你知道敖包是用来干嘛的?”
女孩的语气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温柔,但也没有丝毫的冷淡,给巴图尔的印象就是平静。
平静得象是熟悉很久的朋友,在聊一些平平常常的话题。这种感觉让巴图尔没有了任何拘谨,他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知道?”
“当然。”女孩骄傲地昂起头:
“爷爷告诉我的。说是用来祭祀、许愿的,嗯……还有在这里说的话,就等于发誓。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知道,拜天拜地,封建迷信呗。”
“胡说!”女孩圆睁着大眼,带了一点怒气:
“爷爷说了,在这里说的话都有神明在听,要是骗人,就是在骗神明,很灵验的。你不信?”
巴图尔被她的气势震得有些惶恐,他呐呐地问道:
“那……唱的歌算不算?”
“当然算。”女孩忽然意识到什么,羞涩地低下头。
“那我就信!”巴图尔兴奋地跳了起来:
“你唱的也要算数。”
女孩不再做声,但这已经让巴图尔感到了巨大的满足。两人陷入了沉默,但其中自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在暗暗流淌。
“你,怎么也会唱这首歌?”
“会啊,草原上的歌我没有不会的。哦,你那个朋友找到我,也是这么问的。说起来,他出的这个主意,还真是有点……奇怪呢。”
“很好玩,是不是?”巴图尔欢快得象只不安分小马,不停地转着圈:
“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