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玦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姜晚笙也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现在的眼神蒙着薄雾,似望镜花水月,抓着一个虚幻的景象怀慕眷恋,分明是借他,在看别人!
沈卿玦眸色转凉,心头震怒,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隐忍着,额头青筋突起,眉骨拢聚暴戾之气,他攥住她的手腕,“姜晚笙,你把我当成谁?”
“你在透过我看谁?”
沈卿玦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长大,身在阴谋算计的皇家,这一路虽有明刀暗箭,可也算是顺风顺水。
唯一的挫折是遇上她,从此魂牵梦绕,辗转不得。
原知这世间唯情爱最难,求仁不仁,求全难全。他抢来的,他不求完美,但也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去给他人做替身!
姜晚笙眼神惊慌,被他吓到了,要收回手去。
沈卿玦却不松,靠近逼问。
这场景仿佛那日在秦府的重现,她惊叫着抱住秦蓁蓁,浑身颤抖,避他如蛇蝎。
可眼下,情况却有些不一样。
她虽然惊惧,但仰着脸楚楚可怜地看他,没有退避和逃躲,只是好奇地睁大眼睛,眼神懵懂纯澈,不明白他为何生气似的。
满殿寂静无声,山水屏风矗立窗前,正对檀木榻的方向。
一片素白衣裙垂在榻沿,随着榻上姑娘的动作往上收,姜晚笙跪坐着正面对上他,思考再三,商议地哄他道:“我给你做百合杏仁酥…不生气了行不行?”
讨好卖乖的姿态,瞳仁清亮,看起来不是怕他才柔声软语,而是真心想要哄他高兴。
沈卿玦被这份熟稔的亲昵刺痛了神经。
他从来不喜糕点,更别提听都没听过百合杏仁酥,她给谁做过?
总之是不会这样来哄他!
沈卿玦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愠色渐浓,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腔里升腾着嗜血的戾气。
指节一根根攥紧,殿中气压骤降,就在大家以为皇后要惨了的时候,陛下却只是冷声丢下一句,“看好她。”
殿中宫女太监战战兢兢,整齐跪着恭送,声也不敢出。
待皇帝走后,才畏缩进寝殿里间伺候,只见平日神情怏怏的皇后,换了个人似的,生动鲜活,吩咐道:“去给我摘些百合花瓣来,再拿些甜杏仁,要个头饱满些的……”
她细心地叮嘱许多内容,还要了面粉,糖霜,酥油,擀面杖等物件。
宫女太监们一一去做了,只要皇后愿意讨好陛下,那就天下太平了。
他们也不在意中间是怎么变化的。
三月初城中百合花尚未开放,但在皇宫里,总有办法弄来。
这些食材摆到殿前的小案几上,姜晚笙着一件薄粉色宫装走至廊下,垂眸时,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我会做百合杏仁酥吗?
这丝理智很快被蚕食,她扶住花架踉跄一步,脑袋摇了摇,便笑盈盈换了张脸,挽袖在琉璃盆中净手。
宫女撩起裙摆,她施施然落座,调和面粉杏仁粉,相当熟练。
“哗啦!”声响,两摞堆积如山的奏折猛被掀倒在地。
散落一片。
掌事太监跪在前头,其余七八个小太监跪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也没人敢捡,只听一句“滚”全都如临大赦,逃命似的出去。
只剩下西风穿着银质盔甲,笔直地跪在楠木案前,头低着。
眼前奏章混乱,沾着墨迹,笔砚翻倒,玉玺掉在地上磕碎了一角。
他双手按地,沉默等惩罚。
沈卿玦五指握成拳,砸在案上,楠木裂开缝隙,他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去将那妖僧抓回来,碎!尸!万!段!”
“是。”
西风领命,自知这差事办砸,出去领了八十鞭,待抓人回来,统领之位也要移交。
走至殿门口丹墀下,听见里面传来巨大倒塌声响。
他默然低头,暗骂那妖僧找死。
养心殿中一片混乱,金丝楠木案被震断成两半,左右歪倒,沈卿玦站在废墟中,浑身煞气。
姜晚笙高烧时他还没想到是蛊的缘故,将他当做旁人必定是此间出了问题。
什么蛊?竟让她变得颠三倒四,将他认成裴景?!
想到此处,沈卿玦浑身血脉逆流,额角一跳一跳的疼,他该杀了他的!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想让裴景死!
可他又必须让他活着。
姜晚笙打点狱卒,流放途中每个驿站都会通信报平安。纵然他可以杀人不留痕,可偏偏想起了她说,若裴景死,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卿玦当然不能容忍,有人在她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所以他要裴景活着,他撤回命令,自己反倒更堵。
这个人,活着或是死了,都这么令人厌恶!
想及她跟裴景相处是这样亲近依赖,现又把自己当做他来信任,沈卿玦再次动了杀意,不止想杀,更想将他挫骨扬灰!
他先叫来了一队暗卫,命去琉夏找情僧解蛊。
欲唤第二队时,殿门前飘过一道穿鹅黄宫装的裙摆。姜晚笙提着一只红木食盒,低头看脚下,有些颓丧地说,“好了好了,我不要你通传了,你快下去吧。”
在殿门口,总管太监双膝双手都撑在地上,哆嗦着牙齿直打颤,感激涕零地又跪伏出去。
姜晚笙叹口气,只是叫他通禀一声,这总管吓得跟要他命一样。
她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悄声走进,还想敲敲殿中的墙出声,一踏进,整个人都怔住了。
满地狼藉,瓶崩玉碎,奏折混乱地散在地上,有的沾着墨水,有的摔断纸页,那张金丝楠木案多坚硬的材料,居然从中断开了。
没有刀剑痕迹,似乎是从内部裂隙的。
怎么生这么大气?
她有一丝怯意,细白的手指紧了紧红木盒提手,坚定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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