蹒跚行 作品
第182章 番外:裴煜(一)
皇宫里只有两个皇子,大皇兄的母妃因罪被赐死,所以养在文华殿,而他的母妃明明身居高位,宠冠后宫,却也弃他于大皇兄一样的境地。
“殿下别伤心了,是陛下为防外戚干政,所以不许后妃亲自抚养子嗣的。”
月渺见自家主子直直望着不远处荡秋千的姜贵妃娘娘,试探着安慰他。
裴煜扯了扯唇角。
他见过父皇和母妃相处时的情景。
父皇眼中的溺爱纵容根本藏不住,别说母妃想亲自抚养他,就是母妃想杀了他,只怕父皇都不会责怪分毫。
他只是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呢。
裴煜低下头,看着腰间静静垂落的并蒂莲花玉佩。
这是六岁那年,他课业得了优等,拉住母妃的衣角求赏赐,母妃随手扔给她的。
并蒂莲花,一看便是父皇给母妃选的纹样。
母妃甚至连敷衍都不愿意好好敷衍他。
裴煜又盯着欢笑连连的母妃看了会儿,才转身带着月渺离开。
*
入夜,裴煜秉烛读书,正看到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一截。
他眸光顿住,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裴煜偏头看去,是月渺睡熟了。
她原本是做粗活的婢女,双手布满茧子,浑身都沾染着恭桶上的脏臭味,如果不是裴煜在半年前点名要她来身边伺候,她就只能这么做一辈子的粗活。
为何要她呢。
大概是那日看见她在雨中护着一只狸奴,自己都淋成落汤鸡了,还要用衣裙给那小畜生挡水。
那只狸奴裴煜认得,是太后祖母养的,皮毛油光水滑,脖颈上还系着个小金铃,一眼看过去就知有多娇生惯养,根本不需要人护佑。
可它毛色光鲜,会撒娇讨好,所以人人都以为它可怜,而那些真正需要护佑的,寡言少语的狸奴,只会如鬼影般隐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冬日被冻死,僵埋在雪下。
因为耽误了差事,月渺回到文华殿时被管事嬷嬷责骂,罚跪在雨中。
裴煜隔窗阴森地看着她,直到她撑不住跪姿,摇摇欲坠快要栽倒,才开恩命人送了一柄伞出去。
他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没想到这个愚蠢的宫女在对着油纸伞疑惑了许久后,颤抖着手撑开,而后在伞下继续跪。
裴煜气得冷笑了一声,没再管她。
但事后,他鬼使神差的向皇后娘娘索要了这个宫婢来身边服侍。
人的命自有贵贱,月渺干粗活如鱼得水,做贴身伺候他的精细活就不行了。
守夜时,她会在外殿打呼噜,扰得裴煜难以安眠,裴煜白日告诫她要改掉这个毛病,她答应的痛快,但夜里依旧如此。
裴煜本就眠浅易醒,忍无可忍,罚她跪着守了一夜。
第二日,月渺是拖着几乎残废的腿退下的。
裴煜自己是记仇之人,曾经有个太监嘲讽他没有母妃,裴煜当时听见了,没有发作,但事后便找机会杖毙了他。
这个宫女呢,也会这么记仇吗。
裴煜责罚过月渺后,便阴暗地观察起她的一举一动。
似乎并没有。
月渺还是那么用心的伺候他,脸上总是笑盈盈,甚至为了避免打呼噜,夜里站着睡觉,一睡熟身子歪斜了便醒来。
裴煜试着找借口赏了她一锭金子,她就高兴得不行,恨不得原地转个圈,再跟他磕几个响头。
如此肤浅。
对于一个奴婢,裴煜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难得不惹他厌烦,他就用着。
只是偶尔兴起,他也会冷着脸逗一逗她。
譬如此刻。
裴煜沉声唤:“月渺。”
回应他的是月渺的呼噜声。
裴煜呼出一口郁气,环顾左右,看到合拢的折扇放在案头,于是伸手拿起。
熟睡中的月渺只觉得后背一疼,仿佛刚入宫学规矩时出错,被嬷嬷用戒尺责罚,立刻惊醒了过来,瞪大眼看着裴煜。
“小,小殿下?”
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神一下子清明了,懊恼地捂住嘴:“是奴婢又打呼噜了吗?”
裴煜没有回答,只把方才看的郑伯克段于鄢一段念给她听。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他念得缓慢,如在刀山慢慢行走,不忍走到最尖锐之处。
“奴婢知道!下面是:‘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对不对!”
月渺把这段听了几百遍了,顺口就答了出来,还一副要讨赏的样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裴煜。
裴煜沉默片刻,又拿起折扇:“伸手。”
月渺不明所以,但还是摊出了掌心。
“啪”的一声闷响,裴煜落扇打在了她手掌心,力道显然不轻,布满薄茧的手都在瞬间红了起来。
月渺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急忙抱回手吹气,不解又委屈地看着二皇子:“殿下,奴婢又做错什么了吗?”
裴煜冷着脸训斥:“自作聪明,妄言插话,还敢做出委屈的样子?”
月渺吓得立刻把眼泪往回憋。
裴煜唇角微扬,又很快扯平,冷冷命令道:“今夜还是你守夜。”
月渺“啊”一声,眼看裴煜又拿起折扇,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告饶。
*
天气越来越冷了。
月渺越发睡不醒,裴煜每次早起去文华殿听讲的时候,都要敲醒她给自己更衣。
其实他大可以唤刘贵那群小太监伺候,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月渺顶着惺忪睡眼,敢怒不敢言的服侍他,裴煜就心情愉悦。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裴煜散课已是黄昏了,宫里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他便和大皇兄裴熠一起离开。
刘学士看看他们,没忍住捋着胡须,跟熟悉的宫人感慨:“想当年老夫教授陛下他们时,每次皇子公主散学,那些娘娘们都在殿外等着,如今这两位皇子一个比一个聪颖早慧,却连个嘘寒问暖的长辈都没有,唉,实在是......”
裴煜脚步微顿,垂下的眼睫颤了下。
裴熠走的偏前,没有听到刘学士的话,此刻见弟弟没有跟上 ,才回头呼唤:“二弟,怎么不走了?”
裴煜眸光阴翳地默默跟了上去。
回到寝殿时,恰好有一个小太监捧着更换下的凉茶出去,不防备和裴煜撞上,杯盏落地四碎,小太监连忙跪地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在内殿整理床褥的月渺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见状忙“哎呀”一声,从袖中掏出手帕,上前为裴煜擦拭袍摆。
裴煜森寒地盯着那太监,只把那太监盯的瑟瑟发抖,才冷声下令:“拉出去打,打到我的衣裳晾干为止。”
那还不要了人的命了?
月渺心中一惊,赶紧跪下哄主子:“殿下息怒,小圆子他罪不至死呀,殿下饶他一命吧,就打二十板子好不好?”
裴煜忽地低头,眼中闪过诡谲不悦的光:“你要为他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