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高洋终于是玩儿够了,命人起驾回宫,诸王、公主这时比仆人还像仆人,礼送至尊出府。
待至尊的车驾消失在眼前,众人心中为之一懈,齐齐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尤其是有庭院里那些人头对比,更觉得呼吸都是无比的甘美香甜。
高湛只觉得晦气,连忙让人收拾干净,心里郁郁不乐,今天的损失可太大了。
可他忍不住摸向自己的鼻息,很好,还有气,活着就是胜利。
二哥时日不久,黎明的曙光就在眼前。
在太子来之前,高湛就与和士开密谋了一些对策,要狠狠撕下高殷的佛皮,但高洋一来,这些对策都不敢发动了,否则高洋很可能会披着高湛的皮出门。
“大王再不喜,这时更要感谢太子。”
和士开与高湛咬着耳朵:“至尊虽然不在,但必有人通报,此时对太子表示尊敬,远比在至尊面前有效。”
高湛连连点头,来到高殷身旁,深躬一礼:“多谢太子活我全家!”
“九叔客气了。”
仿佛那些怨葛真的消失了一般,高殷如同一个谦恭的晚辈:“冤家宜解不宜结,至尊亲自为我们斟酒解怨,哪怕只是看在至尊的面上,我也不敢再冲撞九叔。”
高湛还有些不信,但高殷指着那些倡优,对他说:“实不相瞒,我是想在太后生日宴会上,把他们送给太后娱乐的,可今日事急,不得已,赶紧让他们过来为至尊表演。”
高湛倒是颇为眼热,这些倡优煞是有趣,若是讨来玩玩也不错。
“若九叔不嫌弃,我就送给您。”
高殷说的话,让高湛为之一振:“当真?”
“这是自然。今日九叔也为我等佛事出了大力,一些小小倡优,如果能让九叔开心,就最好不过了。”
高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不知他们还会哪些戏剧?仅会三国一篇,很快就会发腻。”
说着,又转头呵斥高湛:“沉迷此道,对你有什么好处?如今贵为司徒,也该好好收敛心神,为国家做事了!”
明显是不希望高湛接手。
高湛闻言一滞,犹豫着想要拒绝,高殷忽然伸出双手,将高湛的手紧紧握住:“这不只是为了九叔,也是为了太后。除了三国,我还写了适合女子看的《白蛇传》、《倩女幽魂》、《牛郎织女》,只为太后能看了笑闹两句、解乏一刻,也就值得了。”
“可太后对殷的态度……九叔您是知道的,所以就全靠您了,九叔,还请帮我在太后面前说些喜话。”
原来如此,这小子还是忌惮母后的。
也的确,先不说鲜卑本来就是母系氏族,太后屡屡掌权,汉人那边也是以孝道为先的,汉朝除了高祖刘邦和世祖刘秀,其他每个皇帝都带着一个“孝”字,这个孝是传谥,代表了汉朝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理念,也由此构建了君臣父子的礼教基础,下不可以违抗上,因为“孝”,所以高殷也不能违抗他的父亲母亲和祖母。
也只有高洋那样疯了魔的才会对自己老妈动手,一般的纲常伦理对他已经无用了,但这多余的怨恨会累加在高殷身上。
嘻嘻,已经知道害怕了?想和解了?希望母后能够保你一手?
高湛对高殷的疑心降到了最低,主要还是因为他确实想要这些优伶,别的不说,日后等高洋再来时,自己还能试着用这批人顶一顶——至少今天的情况证明了他自己真的顶不住。
加上隐约的,对于高演的安全地位以及高殷若有若无对他的推崇,高湛略微有些不悦,因此反握住了高殷双手:“那就……多谢侄儿的心意了。”
“九叔您再客气,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高殷笑着说:“今日您是主,我是客,施舍如此多的财物,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这么一说,高湛又有些肉痛。
他想赶紧忘了这件事,和高殷寒暄了几句,就送高殷离开府邸。
作为主人,有很多贵客都要由高湛本人礼送出府,高演同在此处,也帮着他往送一二。
而今日既然是以祈福为主题的佛会,那僧人们也就会得到特殊的对待,何况这些还都是七帝寺的僧人,能在元魏宗室内说上话,高演的妻子就是元魏公主,自然不会放过亲近他们的机会。
因此高演与高湛亲自接待这些僧人,赠送礼金布匹和财帛,分量不多。
“得蒙施主恩赐,贫僧愿意为二王单独祈福造像。”
七帝寺的僧人本就不多,轮到最末尾的一个时,他忽然开口,高湛还以为这是个喜欢奉承的僧人,随口敷衍:“嗯,劳烦贵心,感激不尽。”
“除此以外,贫僧还有一份大礼相赠。”
高湛上下打量,发现他虽然年轻,却有些姿色,忍不住嘲笑:“这礼在哪?不会就在你身上吧?”
高演白了高湛一眼:“说话客气些!”
随后多给了僧人一些粮帛,以为他的目的在此。
但僧人不走:“这礼本就是大王的,贫僧只是拂去尘埃,物归原主罢了。”
周围的侍卫想要赶人
,高演喝止他们,说:“既然你有礼要随,那便请吧,是何礼数?”
年轻僧人笑容和蔼:“有一顶白帽子,正要赠送给大王。”
高演愣了一息,随后陡然色变!
“给我打出去!”
卫兵赶来,僧人非常配合,松开所赠送的粮帛,双手合十,仰天长笑。
“天既予隆运,毋取必受其咎!”
高湛没反应过来:“六兄,你怎么了,突然翻脸?”
“这人是个疯子!”
高演怒骂:“王上加白,你不知道是个什么字?!”
高湛还没想明白,就被高演抓着手指在桌上比划,写出一个“皇”字。
“这真是个疯子!不要命了啊!”
高湛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脸色为之一变:“要杀了他吗?”
高演摇头:“不要。在这杀僧人,太过麻烦了,就当他是胡言乱语,赶走就好,以后不要同他来往。”
高湛点头,等一切事毕,他亲自送高演回府,和士开随行。
回去的路上,侍卫报告前方有人拦路,高湛掀起帘子,居然还是那个僧人。
“妈的!又来!”
高湛咬牙切齿,正要命人把他打走,和士开拉住他的衣服:“殿下,今日是佛会,为何对僧人如此生气呀?不如网开一面。”
高湛愤愤不平,将下午之事说与了和士开听。
和士开耳朵耸动,眼珠一转,露出了微笑:“殿下,这正是个机会啊。”
“噢?”
高湛向来对和士开言听计从,听他这么说,立刻竖起耳朵。
“您想想,若至尊有恙,齐国有变,那这帝位么,是您的,还是常山王的?”
高湛闷闷不乐:“自然是六兄的。”
“不,是您的!”和士开凑得更近,舌头几乎舔到高湛的耳朵:“今日太子举行佛会,至尊亲临,常山王无恙,唯有您受了责罚,府中见了血。”
“太子来时说过什么,您可还记得?”
“黑云蔽天,不得安宁啊!”
“您想想,僧侣多穿黑色戒衣,今日佛会在王府完礼,岂不就是黑云蔽天?若今日太子不劝阻,王妃必然遭难,她的闺名是宁儿,可不就是不得安宁?”
和士开危言耸听,说的高湛眼皮直跳。
这杂种,还真是邪了门了!
“可您活着,王妃活着,世子也活着!这预言可就破了!”
和士开说得激动,忍不住舔上一口:“您的劫难已经过去,原本的运势已经改变,福德将要来临,这位僧侣就是先兆啊!”
高湛被说得怦然心动,对啊!我挺下来了,运势改变了!
再说,太子今日都要向母后低头,至尊也终究不能拿母后如何,那么谁是母后最喜爱的孩子呢?
我步落稽呐!
“殿下骨相非凡,我曾梦见过殿下乘龙上天,这是扶摇直上,贵不可言的象征!”和士开趁热打铁:“所以您想想,这位僧人还能赶走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天既予隆运,毋取必受其咎!”
高湛念叨着这两句话,忽然大彻大悟,爆发出狂野的大笑。
“让他上车来!”
侍卫们走向前去,对着闭目打坐的僧人拜了一拜,随后说:“殿下有命,你可以上车侍奉。”
“阿弥陀佛。”
慧心睁眼,露出和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