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此前也有逃兵,但高殷叮嘱过,七日内受不了都可以离去,因此那些逃兵被抓到,也只是打了棍子、收回赏赐就放走。
现在七日期限已经过了,这是第一批正式逃跑的府兵,高殷的处理态度,将决定未来大都督府的军法执行力度。
“按律当如何?”
高殷问出这话来,众人心中就一沉,因为无论哪个国家,逃兵的惩罚都极重。
高睿回答道:“按旧魏律,战时逃亡当斩首;进军时逃亡则以日计,一日徒一年,超过十五日则判处绞刑;平日驻防时逃亡,一日杖百,每三日加一等,最高流放边役六年;家族同罪。”
既然享受了优待,那出事的时候也要一起背锅,而且这已经算是轻的了。
放在秦代,同伍之人就要连坐,各自刑期两年;放在曹魏就更惨了,士兵逃跑罪及妻子,在南梁会发配为奴,在北周会发配边疆,在北齐会充入死牢,畅享至尊体验。
高殷反问:“长史意见如何?”
高睿回道:“旧魏律法已过天时,不堪大用,我齐国定律更新,当体察民情,良用刑罚。”
即便按照旧魏律法,也只有打一百杖的刑罚,不至于要了人命。
“我是想全部斩首的。”
高殷这么说,顿时让周围的人一惊。
“但念在他们是初犯,就轻一些吧。”
“同伍之人未能察觉并举报,连坐,杖责二十,队主杖责十棍。”
“收回赐予钱粮,家属发配去掖庭织布三个月。”
“逃犯本人杖责八十,手臂黥‘八旗逃卒’字,罚为队主一年干身,若上缴十二匹绢则免而归队。”
“若二次逃亡则处斩,子嗣阉割,妻儿为奴,家族代缴十二匹绢,缴不出来族中选一人流放。”
想逃?早就给过机会了,既然不想卖命,就全家拿钱来买命。现在才来叫屈,是真不拿大齐当封建帝国呀!
高殷看向高睿:“以后逃兵法度也按此设立并实行。”
高睿品了品,觉得还不错,至少没落到至尊手里,还有条活路。而且罚项也有道理,不仅针对逃亡士卒本人,还根据他的人际关系狠狠扫射了一圈,但凡逃亡,社会关系也基本上全部死亡,极大增加了逃兵的心理压力。
落在队主手里,队主因为逃兵受到刑罚,肯定要狠狠刁难,但害惨了同样要担责,而且一年之后就要归队,因此正常的有脑子的队主都是一根大棒打过去,再说些“为你好”“你真糊涂”之类的话,许多没有文化、自我意识也不坚定的逃兵就会因此产生愧疚感,继而感慨恩情还不完,开始道德赎罪。
黥字这一手,也大大缩小了逃兵能藏匿的范围,而且原本的刑法应该是黥面,也就是在脸上刻字,汉初的英布就是被黥面了,所以《史记》叫他做“黥布”,现在只是在手臂上黥字,已经很开恩了。
其余人听说了刑罚,有的觉得轻,有的觉得更轻,但既不残暴也不软弱,总体来说还算适宜,说明太子对刑罚的力度拿捏得有分寸。
至于想退出府兵,那可就难了,这也是警醒那些地痞流氓无赖,毕竟当初报名也没有人摁着头逼着去,自己选择进来的,前七日也给了机会,往后不好好训练、执行军令,代价可是很大的。
侯莫陈相就是觉得更轻的那一批,不过如果是太子做出来的决定,反倒可以说是突破了固有印象。
想到前些日子太子在朝堂上的策论,看来太子在为将方面,也有着一定的天赋。
他忽然有些好奇,所谓的汉儒太子,如果沾染上了他们鲜卑人的风俗,又会变得如何呢?
这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鲜卑之国的皇族就是汉人,高王与至尊哪怕再爱说自己是鲜卑人,骨子里也仍旧是汉血。
他们也把高王拱了上去。
“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就打道回府吧?”
高殷这么说,众将纷纷过来行礼,以康虎儿、牒云吐延为主要护卫,大都督府内的将领轮番值班,今日由尉迟孟都与秦方太护送高殷回去。
高殷亲自将二师扶上车驾,并将他们送回宅邸,在各家宅邸前又迎下车,送入府中。
薛孤延是个大老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一路拍打太子的手臂,唏嘘道:“太子不愧是献武之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延随时候命!”
“太傅客气了。”高殷笑着说:“在军事一道,您堪为国师,正想借助您数十年的经验和血勋来教导新兵们,可千万不要推辞!”
薛孤延看着高殷身上的污渍,眼角不由得一酸,他早年贫寒,不然也不至于追随反贼韩楼,又反叛韩楼,如果不是他确实是个猛人,这套反复无常的操作早就死臭了。
因此他成亲日晚,生育子嗣也晚,几个孩子只有薛孤康、薛孤买活到成人,高殷正卡在他的孙子辈之间,唤起了他某种情愫。
特别是他酷爱饮酒,整日昏昏沉沉,因此自家孩子又不和他亲近,谁又喜欢一个爱耍大酒又没文化,粗犷的糟老头子呢?
他是人精,当然知道太子是为了收买他而演的,可这
么尊贵的人愿意演给自己看,不由得他不感动。
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的勇武,将再次派上用场。
薛孤延打开酒坛,闻着酒香,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离开薛孤府,高殷马上换了一套衣服,仍是武人打扮,让侯莫陈相看着顺眼了一些,好歹没有那个恶心的污渍了。
亏太子能忍受啊。
同样的车轱辘话,高殷在他这儿也说了一遍,侯莫陈相自觉没有薛孤延那么方便,对此感触不深。
然而从今日所见诸事来评价,太子的确有着一股潜力,若是能得到足够的帮助,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侯莫陈相想了想,觉得还是可以给予一点点帮助的:“太子近日似乎很常送人回府啊。”
“谁说不是呢?”高殷笑道:“送完三叔送七叔,见完九叔又去了咸阳王府,今天是两位贤师,兴许明天,就是杨令公与右仆射了。”
侯莫陈相也笑了:“前日武会盛事,没能到场,实在遗憾,却听说斛律明月在场。”
高殷点头:“不仅朔州,他家驸马和两位女郎也都在,还特意演奏敕勒歌了呢!”
侯莫陈相心里暗暗嘲笑,斛律明月居然玩不过太子,被阴了一手。
他倒是有兴趣看看,斛律明月再和太子撞上,会是什么反应:“关系如此亲密,实在令人羡慕。也是,义宁公主与太子是青梅竹马,武都又是驸马,本就该经常往来。”
高殷心里微动,试探着说:“这就有些可惜了,我也想再探访咸阳王府,请教军机,但斛律家近日似乎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朔州除了上朝,也鲜少再出门——甚至这两日都告假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侯莫陈相抚须微叹:“太子有所不知,斛律明月的长女近日病势沉重,他身为父亲,自然忧心如焚,日夜守在女儿榻前,哪里还有心思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