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清早,邺城内就张灯结彩,东宫派人出来宣布,今日太子邀请了七帝寺、妙胜寺的些许僧人,举办一个无遮小会,为齐国上下祈福。
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无所遮挡、无所妨碍,是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
最早是大家聚在一起辩经,后来为了让民众有参与感,就逐渐发展出多种形式,像是高僧游行、武僧表演、布斋施粥,最早起于梁武帝萧衍,而后传延至南北各国,而高殷玩的版本总是比较新的,领先时代半个脚步,颇为受人瞩目。
为此,高殷做的事情极其夸张,首先是他自身没有穿着一般的出行的服饰,而是穿着黑色戒衣,打扮为僧侣模样,头上戴着荆棘花冠,于车驾上端坐,念诵此前于义献上的《首罗比丘经》。
他的戒衣精心打制而成,围绕着他的上半身心胸处,镶嵌着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加上缠绕固定它们的金丝与银线,是为佛教的七宝,供养这些宝物,代表着供养人有巨大的功德。
七帝与妙胜的男女僧侣划分为两道,一边跟随着高殷车驾,一边同时吟诵,当然他们爱念什么就念什么,即便首经只有数千字,也无法叫这么多僧人短时间内习会并默诵,只要有那个样子,别人也不会真去细究他们和太子念的是否一致,只会觉得这副场面庄严威仪,似有佛光普照。
配合他们的是一堆优伶乐者,选取的乐器以轻快的打击乐为主,不可压住僧人的声音,而又要点缀他们的音色,给邺城之民的脑海里留下洗脑的旋律,视觉加上听觉,让这副场景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打下烙印。
除了他们,还有一列列来自云龙寺的僧兵们在旁护法,竖起的旗杆挂着名僧武夫以及高王至尊战场得胜的画像,年仅十岁的清河王高劢与裴世矩、慕容士肃与三藏都是高殷的同龄人,此时走在道路前方,与一群缠绕白绢的靓丽女子挥洒花瓣开道,拉满的仪式感使得邺城居民忍不住下拜礼赞。
这种事情高睿是不会错过的,他拉鞍踱马,志得意满,只觉人生中总要有几个难以磨灭的高光时刻,就比如此时此刻,接受世民膜拜而供奉佛祖,有着莫大功德。
高演打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浮夸的一幕,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觉得之前那个刻板得有些迂腐的侄子变化真是太大了,莫非二兄真是把他打开窍了吗?
听见、看见百姓们对太子的欢呼和尊崇,高演心中颇感压抑,这样一来,日后安置这个侄子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庞大,至少自己不能杀死他。
会折寿的!
高殷派人来问:“常山王可准备好一同出游?”
高演点点头,带着府中随行人来到高殷附近,与他打了个招呼,随后骑马来到高睿附近,这时候不能在车内安坐,要出来露相。
“嘿,六叔!”
高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转头一看,见到永徽与永馨两个公主,顿时觉得不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啊?!我们怎么不能来了?”高永徽表情语气更加夸张:“这等盛事又不是只有男子能参加,我们也想参与。”
“可……”高演想抬出佛教戒律,称女身污秽,但此情此景不好出口,又见高永徽指着后方的一座车驾:“这些妙胜寺的女僧可是我们与良娣一起请来的,供佛之事,不分男女,六叔何不请王妃也出来,与我们一道而行?”
高演的王妃也是元魏宗室,与七帝寺的联系更紧密,也能分走许多对高殷的瞩目,所以他一并带了出来,这时候指向某侧:“安仪就在那儿,你们自己过去找她。”
永徽与永馨嬉笑着离去,高演仿佛在人群中见到了斛律武都的身影,但一眨眼就没了,他虽然心有疑惑,但被高睿牵扯,也就很快忘了。
这并不像武会是预先筹备的大典礼,而是仓促准备了数日的小游行,因此许多高殷的支持者并未出现,像是高浚、高涣、孝瓘、延宗等人,都在大都督府里操练兵马,这让高演逐渐放心,觉得确实只是一个小会。
按照路线,即将转过北城,这里离京畿大都督府已经很接近了,不远处是咸阳王府,按高睿的说辞,是来接平阳王高淹的,此刻高淹的车驾也一同出行,高淹也凑到高演身边,一些看上去没有异状。
但路过咸阳王府的时候,异状出现了,高殷忽然下令停止行进,高演不明就里。
高睿似乎比高演还要疑惑,派人询问:“怎么回事?”
高殷站在车驾上,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清朗而温和,仿佛春风拂过每个人的耳畔:“今日无遮小会,不仅是为国家、为至尊祈福,更是为天下苍生祈福。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得享太平。”
说完,他行礼念诵,口呼阿弥陀佛,引得众人跟随。
“阿弥陀佛……”
这一声声,让现在氛围更加肃穆,咸阳王府都派人出来查看:“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聚集在府前?”
“此外,吾也有一私愿。”微风徐徐,吹动高殷的戒衣,让他看上去像是被天空亲吻的圣子
:“近日,吾一位挚友身染重病,难以下榻,令人心忧。今日借此盛会,愿借诸位之福运,祈愿她早日康复,重展笑颜。”
围观的百姓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猜测太子之友是何等身份,竟能让太子殿下如此挂心;也有人感叹太子仁德,身侧友人之疾,也愿与众共祈,将身边的怜悯扩大为天下的慈悲。
比起至尊,那更是好了万倍。
高演眼前一黑,他被这侄子耍了,这个“挚友”他也猜出是谁。
高殷的目光越过人群,眺望咸阳王府的匾额,似乎看到了斛律光暴跳如雷的画面。
他忍住笑意,声音低沉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可闻:“这位朋友,正是斛律家的大小姐。她自幼聪慧,性情温婉,却不幸染疾。吾恳请诸位,借今日之福,为她祈愿,愿她早日康复,重归安康。”
高殷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咸阳王是齐国重臣,斛律朔州更是朝中栋梁,其女病重居然病重?
但如此隐秘的消息,太子当众说出,岂能有假?
想起前些日子,斛律一家亲至武会,与太子同奏敕勒歌,更是可信;太子今日亲自为她祈福,可见其情深义重。
高殷的部众只是诵经吹奏,在部分有心人的挑唆下,终于有百姓壮着胆子喊话:“斛律将军!太子来看您家小姐啦,还不快快开门?”
“是啊将军!一般人想要都没这个福气,为了您家女郎,太子可是召集了全国僧众啊!”
他们越说越发夸张,也没见人出来阻止,话题更加歪了,不断强调高殷对斛律灵的关切,最后终于是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情郎”。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斛律光手持兵刃,马上要叫人打开门出去大杀一通,连忙被管家和亲随拦住:“主子留步啊!外面是太子,您难道要对太子的人兵刃相向?”
“是啊,而且太子说是为我等来祈福的,不能打笑脸人,您打了太子的好意,晚些来找您的,可能就是至尊呐!”
这句话拉回了斛律光的理智,亲随拿下他手中的兵刃,管家继续劝说:“咱们就当做听不见,看不到就行了,主子回去屋内,就说陪在大小姐身边,不知外事,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斛律光窝着火:“也只能如此了。妈的,打仗都没这么窝囊过!”
可他刚要回头,又听见了新的呼声:“太子与常山王、赵郡王、平阳王、清河王、乐安公主、义宁公主都在此处,为小姐祈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