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斛律光是真怒了,想抬起弓矢让太子尝尝他的射术。
可此时身边无弓,有他也不敢动手,那样他会收获娄太后最衷心的感谢,可代价是满门抄斩。
所以他很快调整作为男人的心态,开始考量政治上的利弊。
太子给他的礼仪可是鼓吹之仪,这可是很重的,属于军礼,周围的武人们羡慕地看着斛律光,虽然这种目光他已经领略多年,可仍是让他感到骄傲。
这个时代,被授予鼓吹就是武人的理想,非重位茂勋的功臣宿将不可得之,是荣誉和地位的象征,未来的高归彦起兵造反,其中一条理由就是高元海与毕义云帮助高湛登基有功,被高湛授予后部鼓吹,而高归彦作为藩王和太宰,仍不得鼓吹,所以他要杀掉这两个人。
所以斛律光根本不可能向太子表示愤怒,甚至不可以被人发现他有不满,这可是储君用他的前部鼓吹给予的至高荣誉,仅次于至尊所赐。
因此他只得上了骑兵们给他准备的马,带着儿子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高台。
还是那个道理,他大可以拒绝,但这样就是不给太子颜面——何止是不给,简直是追着太子打脸,因为太子并没有做错什么,反倒给了他无以复加的尊重与荣耀。
何况这还不是太子一个人,是与赵郡、广宁、上党、永安四王加在一起的尊敬,还是至尊亲自设立的大都督府所举办的武会,而且还是在大量民众在场时打脸。他要是敢端着架子,斛律家桀骜不驯、无视皇族威严的名声就直接传遍齐国大街小巷,高洋要杀他拿这个出来说事,都没人回怼的。
所以现在太子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还得乖乖受着,一想到娄太后的态度,斛律光就头皮发麻。
他回头,恨恨地瞪了身后的武都一眼,把武都看得心惊胆战,随后与一旁看戏的高景安等人对上视线,看见斛律孝卿脸上的羡慕,以及高归彦的幸灾乐祸。
自己这个落雕都督,居然被汉小儿啄了目!
他只恨自己两个女儿不懂事,原本觉得武都不稳重,谁知道两个女儿才是惹祸的高手,以后还管教呢?直接打断腿关起来算了!
这么想着,气鼓鼓的斛律光一步一个脚印,跺着上了高台,惊得周围的随从莫名其妙,武都已经浑身发颤了。
只是到了太子附近,斛律光就停下脚步,闭目呼吸,随后再度睁眼已然恢复常态,笑容可掬的迎向太子。
“落雕都督来迟矣!”高殷笑着走过去,斛律光还以同样的虚伪:“太子盛隆邀请,明月怎敢不来?”
接着两人同时爆发出大笑,高殷带他见过各位宗王,斛律光挨个行礼。
随后又被拉到栏杆之前,听着太子的问话:“以朔州之眼力,看我府军是否威猛?”
“威猛,威猛。”
斛律光连连点头,车轱辘话往外冒,高浚微微皱眉,高殷倒是不在意,对着众侍者喊道:“将军说府兵威猛,势不可挡,当真如此吗?!且再尽些力,让将军刮目相看呐!”
侍者们纷纷去传话,底下群情更激愤了,这让斛律光满头黑线,搞得好像自己和太子关系很亲密一样。
身后隐约传来的谈笑声,也让斛律光不喜,他稍坐片刻,便说府中有事,向高殷讨要女儿。
高殷闻言,顿时有些为难:“朔州,不是我不愿意,是您家两个女郎见到您要过来,跑到别处了……”
“这两个蠢物!”斛律光再也憋不住了,站起身:“我亲自去找!”
这话引起众怨,高睿起身,面色严肃:“军务重地,岂可私闯?太子眼前,岂可秽语?”
“军务?”斛律光看了一眼台下,听得细微的娇喝,眯起了眼睛,发出轻蔑的微笑。
高睿颜色转冷,高殷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话,又转向斛律光:“朔州思女心切,也是急躁,我已让人去带两位娘子归来,请稍候。”
高殷脾气好得出奇,斛律光就像发作在一团面团上,原本打算与人产生口角、顺便愤然离席的心思就被消抹去了,他可以一脚踩在别人的脸上,但总不能没事欺辱太子。
斛律光不自觉地将太子和高演对比起来,甚至产生了些许愧疚,虽然知道太子现在正扯他的虎皮,但没办法,谁叫是自家女儿胡闹呢?太子这个态度,已经算是极好了。
“武都!快来跟太子……武都?人呢!”
斛律光一转头,发现自家长子不见了,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
他这时一发问,高殷用眼神示意侍者别说,随后自己说道:“武都刚过来,就和义宁公主过去坐了,他们是成了家的夫妻,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来带走女儿,还要搭个长子进去?”
斛律光气笑了:“乐城公秀美异常,太子还真是对他放心啊!”
啪!!!
桌案被人重重一拍,高涣站了起来,指着斛律光痛骂:“斛律明月!你这敕勒家奴,是嘴里长疮了?!还是自觉功勋威盛,要犯上作乱了?”
“上党王清修一年,现居何职?”斛律光是武夫,马
上就骂回去:“有爵无职,何不向至尊求官?”
“我杀了你!”
高涣在一旁寻找兵器,抓住宝剑,就要拔出,高浚连忙阻止,高睿高延宗帮手,才摁住了七弟。
马上就有侍者将卷帘扯下,不让底下看笑话,高孝珩将手中酒盏砸在斛律光跟前表示不满。
高浚拍拍高睿的肩膀,让他替自己安抚七弟,随后冷笑看向斛律光:“将军的威势可真大!你父亲咸阳王在这,也得对我们客气三分,你是何人?一个小小的县子,摆的谱却比各位王公还大,真以为大齐的天下,是你家打下来的!不然就请明言,让我高氏侍奉你斛律氏就好了!”
斛律光话说出口,就已经后悔,忽然有人快步走近,他下意识地挥手驱散。
“太子!”
随着周围人的呼喝,斛律光慌了神,那个被自己推倒的人居然是太子。
他可没用力啊!
“斛律光!你居然敢伤了太子!”
高浚怒目圆瞪,斛律光迅速下拜:“明月无此意!”
“不是朔州的错!”
高殷被搀扶起,他笑着和斛律光说无事,可手臂上已经有了些许殷红。
“是我不好,随意走近武将身侧,他们久历沙场,提防比他人重些也是应该的。”
高殷牵过斛律灵,她颤抖着走过来,旁边还跟着斛律珠。
“朔州请看,你的女儿是否完好?”
斛律光闭目叹息,他更希望高殷能完好。
“是臣愚钝,望太子……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