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欢腾,终有尽兴之时,众人意兴阑珊,等待余韵的消散。
可高洋显然还不想结束,命令舞姬们的舞姿搔得更妖娆些。
虽然没有杀人,天子的威仪仍令舞女瑟瑟发抖,好在长广王府的舞姬的确是一流,在死亡的刀尖上跃出华美的舞步,从佛王的怒目中讨得一条性命,就连高洋都不得不叹服。
“真是步步生莲华,炫色泛香也!”
高洋嬉笑,却没注意自己引喻失义。步步生莲乃是南齐萧宝卷的典故,他将黄金凿成莲花模样,一朵朵贴在地上,让宠妃潘玉儿赤脚行于其上,营造出步步生莲的氛围。
这是标准的亡国之语,尤其是高洋与萧宝卷同样残暴且同为齐帝,从高洋口中说出,多少让人有些难绷。
有臣子大着胆子向高洋劝谏,高洋反倒大喜:“原来还有这件事!”
命人取出金块,丢在地上,让舞姬们踩着黄金演奏,若有跌落者,立时断足。
劝谏之人同样得到黄金赏赐,他追悔莫及,但这还不够。
往常给高洋添堵的人都要被惩罚的,但这人的进言罕见地激发了高洋的创作热情,他命人驱赶出长广王府中的女眷,连王妃胡宁儿都不能幸免,她们像是奴隶一样聚集,任高洋挑挑拣拣,最后高洋指着胡宁儿、陆令萱等人说:
“尔等也来助兴!”
胡宁儿的脸色与舞姬们一同煞白,牵着陆令萱的手,颤巍巍地说:“我、我是王妃,她是世子乳母,不好行此下贱之事……”
乐户虽然容貌姿美,经常出入权贵之门,但地位卑贱,胡宁儿说这话也有道理——但高洋显然不这么觉得。
“侍奉我就是下贱?”高洋勃然大怒,看向高湛:“你的好王妃!”
高湛连忙喝骂胡宁儿:“你这愚妇!娱献至尊,乃是荣幸,居然还敢推三阻四!”
胡宁儿心里大骂,又不是你上去断足,她又不会跳舞,若她跌下去,能保证至尊会放过她么?
她忍不住看向和士开,希望足智多谋的他能想想办法。
高洋三两步走过去,抓起高纬:“你不跳,我就让你的儿子跳!没了他,看你做什么王妃!”
“不!不!!”高湛慌乱无神,驱动四肢攀爬过来,搂住高洋的大腿:“二兄,放过纬儿,他是您的侄儿啊!”
高演、高淹、高睿等人也近前来下跪求情,觉得今日至尊实在太过了些。
屠戮王妃、杀害世子,而且还是旧魏中书令胡延之的女儿,这会大大得罪安定胡氏!
高湛之前有一个柔然公主作为正妻,不过她十三岁就死了,后来娶了胡宁儿为王妃。胡宁儿出身安定胡氏,是北魏指定的联姻合作世家之一,灵太后、孝明太后乃至孝静帝的母后都出身这个家族,是西北地区的汉人显姓。
虽然现在关中落入周国手中,安定胡氏的力量有所衰弱,但也是老牌世家正汉旗,正希望借着联姻一事而重新显贵,如果无故杀死王妃和世子,只会惹来埋怨。
但一想到高洋连太后也殴打过,二王也险些被杀,他们顿时就没了底。
这时候,只能期待那位出面了。
顺着高睿等人的目光,高洋也看向太子。
“至尊所为,不过是为了更加欢乐,换言之,只要能更加欢乐,何必杀人呢?”
“噢?”高洋冷笑:“那你说说,怎么个欢乐法?”
按以往,太子早就该屁颠颠的跑过来求情了,但现在的他语气镇静,似乎并不为高纬的安危担忧,仿佛吃准了他高洋不会对高纬下毒手。
高洋不喜欢这种感觉,微微将高纬抛起,高纬还以为至尊是在与他玩乐,由哭转笑,高湛眼中流出清泪,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眼神随着他上下飘动,却又不敢强夺回来。
高殷看向门外,他的部下在外点头示意,于是高殷说:“这些舞蹈虽然精彩,但看多了生厌,想必至尊就是腻味了,才希望看些不一样的东西。”
“哈!那你是准备好了,让我开开眼界?!”
高洋大笑,高殷伸手示意:“请让她们撤出场地,我的优伶才好为至尊表演。”
高洋思忖少许,挥一挥衣袖,王府诸女真蒙大赦,手脚冰凉地退出厅堂。
“若是无趣,你可就要吃苦头了。”
高洋拉动高纬的小手臂,轻轻点向高殷,高纬发出婴童特有的嬉笑。
高殷微微叹气。
“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我和九叔起了一些矛盾。”
高湛剧烈一颤,他害怕高殷在这时候告他的状,捅他刀子,高洋一怒之下,纬儿性命不保。
他想起身,但是被高演拉住了衣袖。
“我思来想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九叔毕竟是我的长辈,有什么事,一家人也该私下说清楚,不该摆上台面。”
高湛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此这无遮小会,最后在九叔家举行,也是为了向九叔道歉,为此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噢?”
高洋转头看向高湛:“看来,我是沾到你的光啦!”
说着把高纬抛给了他,高湛惊骇非常,连忙起身去接自己的孩子。
和士开比他扑得更快,将高纬稳稳接住,第一时间查看了状况:“小世子无事。”
高湛的心脏才慢慢跳起来,他惊魂未定,浑身绵软无力:“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多谢至尊开恩!”
他猛然想起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连忙磕头谢恩。
和士开低声提醒高湛:“还有太子帮忙说情。”
高湛如梦初醒,对着高殷又磕了几个头:“谢太子!谢太子!”
高殷冲他微微一笑,随后拍手:“上剧目!”
有卫兵赶来保护住高洋等贵人,随后中间区域为一群倡优占领,开始布置场地,进行表演,正是三国演义的初回目。
高湛让人赶快带着世子下去,他心中本来一团乱麻,没心思细看表演,但渐渐地为舞乐所打动,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杀、杀他!”
高洋已经看入迷了,对着“张飞”就是大叫,让他去杀死“董卓”,站在他身侧的高殷急忙提醒:“至尊,这只是戏剧。”
高洋白了他一眼:“我知道!”
又继续看了下去,边看边饮酒,兴致勃勃,还唤臣子们上来与他们讨论,终于是忘了杀人之事。
等他们表演完三英战吕布,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高殷鸣金收兵,倡优们跪好位置,齐齐向高洋行礼,刚刚的帝王将相们此刻匍匐在自己眼前,让高洋内心的优越感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走下主位,在倡优们面前踱步,忽然唤起饰演董卓的演员:“你就是董卓?”
“董卓”看向太子,见太子点头,连忙回应:“是,奴才……老夫就是董卓!”
高洋哈哈大笑,忽然变了脸色:“你也配做董卓!”
他甩出一巴掌,将演员打倒在地,一边殴打,一边踩踏:“你一个倡优,也敢演公卿?一个西凉匹夫,也敢弑杀天子,号称相国!”
高洋边打边骂,等他打累了,董卓的演员也已经晕过去了,高洋多补了一脚:“滚回你的西凉去!”
高殷眼神示意,倡优们急忙抬着同伴们下去,高洋坐回位上,有婢女过来替他揉搓劳累的身子骨,高洋倒是颇为舒畅,笑着说:“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父皇开心就好。”
高殷笑着为他斟酒,高洋也笑了,指着酒盏:“汝也倒一盏,与我一同喝。”
父子二人饮完酒,高洋又叫着:“步落稽!过来!”
听见高洋的呼唤,高湛忙不迭跑到高洋身侧,跪在地上,恭敬卑顺:“至尊!”
高洋亲手倒了两盏酒:“我知道你们两人有隙,唉,一个叔叔,一个侄儿,怎么就跟仇人一样过不去呢?”
他怒视高殷:“特别是汝,前日居然不给汝九叔面子!”
高殷立马道歉,听着他的话,高湛觉得恶心,满脸堆笑道:“太子哪里的话,叔叔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俗话说……哎!反正我不计较了,希望太子也不要放在心上。”
高洋满意的点头:“这就对了!不然我今天来这做什么!这是和解酒,你们两人一同喝了,从此和和睦睦,一同辅佐于我!”
“这是自然!”
高殷高湛异口同声,端起酒盏,互相向对方敬礼,随后一饮而尽。
高洋拍打两人的肩膀,哈哈大笑:“家族和睦,这才是真正的欢乐啊!”
像是感动到了众臣,场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大笑作为回应,今日的小会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