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斛律光低伏的头颅,高殷心里浮现出成就感。
侍者们上来检查,发现高殷只是擦伤,并不碍事,但事情可大可小,高殷占据了话语上的主动权。
灵珠姐妹学着父亲的样子,向太子道歉,高殷说着何必,亲自将她们搀扶起,每一句原谅都是打在斛律光身上的谴责,就连高浚他们骂斛律光的话,也都被高殷挡了回去,让斛律光更生愧疚。
“朔州也不是有意的,就原谅他吧。”
斛律光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要被原谅了,可太子不计较已是万幸,连忙谢恩。
在战场上他是彪勇无双的猛将,可在宫廷里,他也不过是个孩童,没有权力的哺育,马上从成人被打回婴孩。
他意识到娄太后可以使唤他,而太子要铲除斛律家似乎也不难,若是高殷向高洋哭诉,那他们斛律家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即便一时不死,可一旦引起天家要打压他们的念头,那他们的功勋会立刻一文不值,天保帝更是个会超级加倍的主,难说还有命在。
再想到斛律孝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想吃奶的不止他一个,在他身后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先不要得罪太子,然后回去问问阿耶。
这么想着,斛律光态度缓和,感谢太子的宽恕,并表示家中实在是有要事,必须带孩子们回去。
高殷笑道:“说起要事,这里刚好就有一桩,朔州何不看完再走?”
高睿递过来奏章时,并不打算给斛律光好脸色,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可是太子对尔家的关照!”
斛律光知道这是太子拖延时间、把他留下来的伎俩,他待得越久,太子在背后造的谣就越有劲儿。
然而他这时候不能抚了太子的面,还是接了过来,一看才知道,还真是和他们家有关系。
内容不长,主要是说羡阳侯公忠体国,虽然曾有贪污渎职,但不能掩盖他的功勋,而且时日不久了,他应该理解了至尊的意思,有所悔改,所以希望能给他一个起复的机会。
羡阳侯就是斛律平,他是斛律金的兄长,也就是斛律光的叔父,高欢起义时,斛律平以都督身份相随,屡建功勋。
齐国建立后,斛律平行兖州刺史事,但因为贪污被免官除名,高殷向高洋求情,起复斛律平为兖州刺史。
“叔父官位自有朝廷评断,怎敢以家事而损公器?”
斛律光连忙推辞,高殷一边摇头一边对众人感慨:“朔州高义,殷敬佩之。若朝臣都能有朔州的品性,何愁西国不宁、天下不定!”
只有侍者们接话,其余宗王相视,似笑非笑,斛律光开始冒冷汗了,太子的高帽真是不要钱似的,就连高王当初都没说这么多肉麻话。
他还要拒绝,但高殷又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只是恰好他在这儿,所以给他看一下,无论斛律光什么想法,他都会给至尊上表。
斛律光又看了看,奏疏上面还有些潮湿的字迹,怕是不久前才写就。
他心里顿时反应过来,这既是太子对自己拉拢,也是给自己上的眼药。太子为叔父说话、恢复官位,那叔父必然感谢太子;而自己替叔父拒绝,固然好了自己的名声,却恶了叔父,叔父一定会对自己不满。
届时即便笼络不到自己,叔父也会投向太子。
斛律光不能保证叔父是否会想到太后一党的不满,从而为此拒绝太子的官爵财货的诱惑,毕竟大家明面上都是齐国人,收太子的钱或者被拉拢又怎么了?正说明自己在太子眼中有用。
如果齐官齐将们都有长远的目光,不为财帛而败坏名节,那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官员因为贪腐而落网。
而斛律平和太子亲近,就相当于半个斛律家和太子亲近,进而到他们整个家族沦为太子一党。
这种局面一点都不比战阵轻松,要问计阿耶了。
他正心神不宁间,又听见高殷问起:“说起来,朔州近日身体可曾恢复?前些日子赴宴后,总见朔州待在家中,也不怎么参宴,殷挂念朔州的身子。”
“阿耶病了?”
斛律灵的关切,让斛律光颇为欣慰,他前几天刚出城打猎,还好这孩子没往外抖搂。
“有劳太子记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噢……那正好。我新招募这些府兵虽然勇壮,但也需要训练,改日要去城郊狩猎,不知朔州可有空闲一同前往?”
高殷说着,又看向两个女孩:“届时武都与两位娘子也可与义宁公主同行。”
灵珠姐妹当然是愿意的,只是阿耶就在身边,还得看他的脸色。
“至尊过些日子便要回晋阳了,光还有些事要一同准备,而且光病体初愈,不宜轻动,还望太子恕罪。”
斛律光拒绝了。
高欢发家自晋州,视并州“军器所聚”,在晋阳发展出了自己的大丞相霸府,为了压制东魏的皇权,高欢高澄父子对此并不设限,晋阳逐渐凌驾于邺都。
结果这手略微坑到了高洋,即便齐国已立,晋阳也仍旧保留着并州尚书省,官僚架构和邺都相同,且兵
马明显强于邺都。
即便后期良将被诛杀殆尽,齐国政局紊乱,宇文邕伐齐时仍旧没有信心,屡次想要撤军。
所以齐国的安全保障不是在邺都完成的,而是在晋阳,齐国的拧巴之处也就在于此,因为皇权真正建立之处是在晋阳,因此齐帝们不得不经常去晋阳镇守、处理军政,齐国国祚共28年,324个月,皇帝们居于邺城是165个月,而居于晋阳则是159个月,可以说北齐皇帝的在位生涯基本可以总结为“在晋阳”、“去晋阳的路上”和“准备去晋阳”。
而每次前往,高洋都要携带大量的官吏,不仅有各高官官,也有勋贵子弟,一方面是让他们去邺都享享福,第二也是防止他们在晋阳不挪窝,一步步做大,有些挟持为质子的意思。
因此高殷不能在晋阳发展势力,与娄后分庭抗礼,斛律光就始终不能真正投靠高殷,这一点高殷也非常清楚,于是他笑道:“朔州前日在朝堂上应援殷的奏本,殷不胜感激,请朔州射猎,也是为此而报答。”
太子的用词变得更加客气,但斛律光只是敷衍地应承着。
“……只是国家事重,我欲训练兵马,与朔州同击柏谷城,因此预演射猎。谁知朔州辛苦,身体有恙还要镇守大州,实是忙碌。”
“既然如此,我当上奏天子,请至尊另择将领出征,不劳朔州费心。”
斛律光闻言侧目:“太子欲推谁为将?”
“武威王。”
“岂可让吝啬的段婆婆出征!”
斛律光站起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