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考虑到会有一些将领,特别是和娄氏交好、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勋贵会来看热闹,特意清了一块视野开阔的地方给他们,让他们能舒服看戏。
高景安在这遇见了不少熟人,像是斛律孝卿、厍狄士文、高思好、高归彦跟他的侄子高普。
厍狄士文是厍狄干孙子,祖母是高欢的妹妹,因为这层姻亲关系,厍狄干与尉景、娄昭并为高欢之下的“三巨头”,地位比段氏、斛律氏还要高。
不过时至今日,已经被后来者居上了,对此厍狄士文没有什么特殊的念想,他等着接父亲的班,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和斛律武都一样,属于到处瞎蹦跶也很正常,不能代替父祖抗事儿的小年轻。
高思好本名高思孝,思好这个名字还是高洋给他起的,而今为齐国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亲近天保帝的一派。
而他原先也不姓高,姓浩,是高欢从子高思宗的养子,而高思宗有自己的亲儿子,叫做高元海,元海是高湛的铁杆。
宗室和勋贵对高殷的看法就体现在这里,斛律孝卿已经打算改换门庭,然而他不想、也没资格打出旗号支持高殷,想的是之后找关系与高殷亲近,本身还要留在朝廷的官衔里。
而高思好为南安公,高归彦是平秦王,高普是武兴王,是有资格公开旗号的,但他们都选择了低调行事。
听说高殷要举办武会,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嗤笑,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打算看高殷的笑话。
谁知道高殷这次确实办的不错,较之以往多了不少新花样,看着在高台上飞扬肆笑的高殷等人,高归彦不由得眼热,如果自己早点加入,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当初他讨伐侯景有战功,拜任领军大将军,是仅次于尚书令的朝中重臣,所以不可能屈身进入太子高殷的大都督府——他的官衔甚至比大都督都要高一些。
因此也就不好折身与太子并列,这样会显得他在讨好太子,奉承的样子难看是一回事,主要是怕至尊觉得自己与太子联合,会威胁到帝位,要是逼得皇帝下手,那大概率是针对自己。
今日来此的目的,也是观察太子的行动,日后太子继位,高思好这个左卫大将军与自己这个领军大将军都是掌禁卫的,难免不会遭遇太子的人事调动,所以才会来这里看看太子要组建的府兵是何样的。
若是可堪大用,他们的地位也就不稳固了,说不得要更亲近太子,免得日后失了圣宠。
收揽二王、文襄三子,太子这两手都很精妙,包括今日武会的前半段,节奏一直都很不错,即便自己心里对神佛不怎么相信,从现在这个氛围而言,能够拉近与佛教的关系,也能很好地给自己造势。
然而让女子参与擂战这种事情,顿时让高归彦觉得太子还是太嫩了。
毕竟是个没上过战阵的深宫孺子,难以想象出后果,这样做会玷污士卒的荣耀,渲染起来的氛围损了大半,而且还是一个汉女,鲜卑男儿可压不住火气。
他和高思好对视一眼,都放了心,看来太子还是当初那个孩子,如今场面宏大,也不过是游戏,想来也建不出什么强悍的军队。
“这可未必。”
高景安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轻视女子,就容易因女子遭罪。现在太子允许女子登擂,看上去像是笑话,但要求可没为女人放低。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偏帮女子,难免会有怨愤,可无论男女都不留情,若男儿输了,他们也就不会怪太子,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说着,高景安指着某个擂台,上面是不自量力去挑战的鲜卑女子,已经被轻易打下台来,而那个起哄的李秀,已经在跟第三个擂主对战了:“强者为尊,反而更合了他们的胃口,这些女子今日回了家,是觉得太子太软弱,还是觉得太子会关心她们呢?”
思好和归彦没说话,高普却忍不住:“不过是些女子,说得再多又有何用?自古以来岂有靠女人成事的?”
一巴掌就打了过来,高普看向高归彦,被他揪着耳朵,拖到后面去。
这时高普才想起,献武皇帝起家,也是靠着娄氏的资助,如今娄太后的力量,仍可以牵制天子。
斛律孝卿说道:“这也是一记激将。女子都可上台得赏,那好勇斗狠的寻常男子就更要参与了,否则岂不是不如女子?武会尚有六天,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赶来,或是城外农夫、或是还俗僧侣,也或是那些浪荡的游侠,先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太子愿兴武事的印象,就已经让邺人,乃至国人所知了。”
“关键还是要看做事。能做成了,错的就是对的;若是失败,对的也是错的。”
厍狄士文冷不丁来了一句,但无人理会他,他脾气臭,喜欢给人甩脸色,现下官职也不显,无人想和他亲近。
高景安忽然挑眉:“噢~有趣的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魁梧男子率领随从进入会场、四处张望,凌然的气场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吓得他人躲避,也让将领们认出这是斛律光。
“怎么回事?!”斛律孝卿颇为惊讶
:“难道太子连斛律朔州都笼络到了?”
不只是他,其他人都惊疑不定,只有始作俑者高景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暗暗发笑。
反正又不是自己把人绑出来,是那两个小娘子自己要溜出来的,没有自己,她们也会在会场中,自己不过是让她们更加安全,斛律光还要感谢自己呢!
忽然,场中奏起短箫铙歌乐,一队骑兵挥舞着旌旗,将人群如海水般分开,为首之人大喊:“恭迎斛律将军!”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乐声陡转激昂,铙钹铿锵如战鼓,骑兵们齐举长槊,将声浪层层叠起:“将军昔年一箭双雕,震铄六镇;严于御下,自结发从戎未尝败绩,今辅弼圣主,护我疆土,真乃大齐柱石,军之魂魄!”
“落雕都督赏脸入场,太子与诸王实是感动,愿君上台同赏武会风采,亦张我大齐旌旗耀彩!”
斛律光闻言,顿时眼前一黑。
他只是来找女儿的,怎么就来看武会了呢?他自己都不知道!
原本斛律光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只要发现女儿就马上带走,就算太子发现,也反应不过来。
可这帮人肯定是太子埋伏好的了,就等着自己露头,那么自己的女儿……
斛律光向高台上看去,只见那个清俊的少年向自己挥手致意,面上的笑容炽烈,落在他眼中,更像是讥讽。
自己像是自投罗网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