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事情,高殷就要离开府中,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不过也不用太过急切,他是这里的主人,自然可以随意游走。
高殷在大都督府内漫步,身后众将跟随,走到门栏守备之处,就听到一阵激烈的说书声。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便飞马下山,大声吼道: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赵云立马定身,傲视山峦,疾呼: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一名说书先生正举着惊堂木,激昂的口水胡乱飞溅,离得近的士兵匆忙躲避,但不走远,仍在近侧听他叙说。
魏末动乱、魏齐禅代,让北国的社会阶层疯狂流动起来,干身中就有一些出身富贵但不幸阶级下滑、沦落为奴隶的倒霉鬼,文林馆也招收了一些贫寒士子,只要会读书,能说话,就让他们进馆领份赏钱,做些杂物,最普遍的就是在大都督府内做低级文职与说书。
士兵也是人,哪怕日夜操练,也有休息与用饭的时刻,这个时候,就会把他们叫出来,给士兵们说上几段三国故事。
这种娱乐此前鲜少,士兵们不听白不听,加之故事精彩,又说是三百年前的真事,让人一听就入了迷,再加上“一吕二赵三典韦”之类的战力学比拼,立刻在武人、豪杰、兵卒等武夫群体中引起潮流。
而今听先生说这个书目,已经是一项日常娱乐了,府兵们也不吝啬,也会给先生一些酬劳,他们有得听,先生有得赚,两边都得了好。
社会学家约瑟夫曾经说过,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而很微妙的地方就在于,三国里绝大多数都是汉人,说书人不断强调这一点,进而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少许鲜卑人对汉人的印象。
尤其是曾经的洛阳宿卫,当年北魏孝文帝汉化时,他们受到的影响最重,对汉化本身并不是特别抗拒,而京畿府的兵有许多人就是旧洛阳人,因此随着故事的推进,前期那点民族的拧巴,渐渐被关羽赵云吕布等勇猛的武人形象所冲刷。
有些鲜卑人一开始是抱着听汉人自相残杀的恶劣心态去听的,结果最后陷了进去,情不自禁为董卓乱汉而愤慨。
大都督府正在潜移默化处,虚化掉鲜汉的分别,之后再推出《三国前传之东汉演义》,《东汉前传之楚汉传奇》,等高殷登基了,这些故事都连载不完,而那时候,这些士兵早就已经是八旗子弟,不复称汉称鲜卑了。
大家都是大齐人,相亲相爱一家人。
见到高殷,士兵和说书人都急忙停止,起身行礼,高殷摆摆手:“都坐下吧。”
随后就站在一旁,和士兵们一起听着,让不少士卒受宠若惊。
说书人更是拿出百人之力,双手舞动得像是旗语,语气情绪都愈发入神,恨不得打开大脑,将脑海中的场景重现。
高殷颇为满意,命人多赏赐这名先生一些财货,随后又暗中叮嘱:“以后说故事,可让他们手持羽扇,戴纶巾,这样效果更好。”
仆役仔细记录下来,随后高殷又逛了一会儿,便离开都督府,去往常山王府。
与去高湛那儿不同,高殷正常通报,这让高演有些疑惑。
他回头看向高湛:“你先躲起来,别让他看见。”
高湛恨得咬牙切齿,走入府中偏厢,没过多久,就听见那个可恶的杂种的声音。
“久未来访,恐失了礼数,还望六叔见谅。”
平心而论,高殷的气度与其父不同,更类大兄与自己,因此高演对高殷的印象一直不错,语气也平和:“是有些,太子最近可忙得很,等什么时候得了空闲,记得要常来!”
高殷大笑:“和六叔交谈,真是如沐春风,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近日娶了新妇,嘴就甜了不少,看来这成亲真是好事,让太子愈发老练啦!”
高演看着这个子侄,忽然有些羡慕二兄的运气,高殷的气度较之以往沉稳了不少,高演想着以后百年的培养,也要按照汉人的礼学来——看母后把九弟宠成什么德性了,就知道不能全学鲜卑那套。
两人互捧一波,高演才问起:“不知太子今日来,是有何事?”
高殷难得露出腼腆的神色,食指轻挠脸颊。
“既已成婚为人
夫,难免就为人父,与良娣相处,总会挂虑生儿育女之事。殷近日思来想去,想着若能请高僧祈福,或许能保子嗣繁衍顺利,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妻儿。”
高殷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六叔家的百年堂弟,已经两岁了?我很久没见了,想是活泼可爱的。九叔家也添了一口,真是可喜可贺。若是六叔不嫌弃,不如一同去寺中祈福,也算是为高氏添一份福气。”
高演微微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侄儿有心了,有心了!”
他想找一个婉拒的借口,但又听高殷说:“我听闻七帝寺的僧众法力高深,祈福之事尤为灵验,此前亦为元氏常眷之所。六叔若是有意,不妨一同前往,也算是为家族子孙积福。”
听到是七帝寺,高演疑窦丛生,这孩子居然打起了七帝寺的主意?
如此说来,他的目标是元魏宗室?这不可能啊,高演知道高洋的忌惮,元魏宗室是齐国的潜敌,高洋一直想找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又怎么会允许高殷去把握?
他连自己这群自家宗室都把握不好!
又或者,是高殷自作主张?
紧接着,他又看见高殷脸上的愧疚:“此前抓捕刘向残党,我也是性急,对九叔多有不敬之处,颇感惭愧,成家为人夫才知道颜面的重要。若是可以,希望能与六叔一道去请九叔,殷当面致歉……”
说着,高殷又抬起头来:“还请六叔多帮我说和,让九叔不要挂怀。这也是至尊叮嘱我的,一家人把话说开,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高演闻言,像是有所感触,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事。
如果放任这小子随意接触元氏,那失了势的元魏宗室,没准真被他拉拢到几个。如果自己跟去,还能一起盯着,论起面子,在这些元氏面前,自己比太子可管用得多。
他能收揽的人心,自己收揽得更多。
因此高演改变心意,答应下来:“好,就去请七帝寺的僧人来邺,这事我……”
“不麻烦六叔。”高殷笑着说:“我已经请来了,明日在都中举行一次小的无遮大会,同时也是为邺民,为我齐人祈福。”
原来他早做好了准备,就等自己答应。
这么想着,高演稍微安了心,记着他也罢了,还记着九弟,说明太子此时还不想撕破脸皮,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自己这边的打算。
当然,他知道也没办法。
两人又寒暄一阵,高演礼送高殷出府,等府门落锁,高湛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何必让我躲着他?让我出来见他不好?”
高演皱眉:“你看你这样子,我怕你们吵起来,特意拦着的。”
“明日他去你府上,你也要客气些,至少面上不要让他难做。”
“哼、哼!”高湛脸寒而笑,“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做个样子就想我原谅他?若不是他还在——”
高湛伸手一揽,挽住身旁的和士开,刚刚没有士开在里边陪他,他都要闷死了!
“可别忘了,和士开也是太子说情才放回来的。”
高演提醒,他也不喜欢和士开,觉得就是个佞臣,也就是高湛才喜欢这种货色。
这辈子,自己都不会给他入朝为臣的机会,就一辈子做个高湛身边的滑稽吧。
不过这家伙也的确收敛了些,自打回来后,就少有以往那种谄媚,这也看得出他不是没有才干,而是单纯的人品卑劣。
此时,和士开就笑着说:“大王在府中自得其乐,何必管那太子?但他毕竟也是太子,所以大王……”
高湛压低声音:“所以什么?”
如果和士开说高殷的好话,他也是会生气的。
“不如大王和他假以颜色,而后做些意外,在他部下前落他的面子,岂不是有趣?!”
和士开叙说方法,让高湛哈哈大笑:“妙!妙!就按这样来办!”
高演叹了口气,果然垃圾还是垃圾,从桶里捡出来也还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