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四日,也就是二十九日,远方的周国有了异动。搜索本文首发: 打开它
周国朝堂已经接到密报,称邺都有军队将要出征,尚在打探,不日便有回应。
周天王宇文旒穿戴鷩冕,看着奏章,忧心忡忡:“齐人是否要进军关中?”
他怕的倒不是玉璧守不住,玉璧给宇文叔裕守得很好,它地势险要,背靠汾河,控制着汾水上游的河东腹地和黄河峡谷,为将来周国反攻提供通道。
高欢其实可以绕过玉璧,但玉璧恶心在可以切断高欢的粮道,他真绕过去没几天大军就要被断粮,因此高欢才必须死磕玉璧城,而玉璧之战充分证明了它就是个王八壳子。
宇文旒怕的是齐人走其他道路,那么周军也要派出相应的将领去抵御,这就够他和晋公宇文护头大的了。
宇文旒虽然是周国君主,但宇文护才是宇文泰的真正继承者。
宇文泰设立了左右十二军,他去世后,左右十二军都受宇文护节制,凡是军队的征调,没有宇文护的手令就不能行动;大小事务,宇文护都是先行决断再上报天王,除了上朝当摆设,宇文泰的儿子们极难联络外朝臣子,只能依靠内臣。
从前的宇文觉与如今的宇文旒,都不过是晋公的傀儡,君臣名实分离,相互较劲,这个时期周国的国势仅仅处在维系住的水平,甚至还因为内耗略有下降。
在高洋屡屡发动战争的时候,“西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只有龟缩不出消极防御,这个政治环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时周氏朝政,移于宰臣;主将相猜,不无危殆”,直到高湛登基把齐国弄坏之后,宇文护才敢出兵打击齐国,而且还要和突厥联手。
如果说宇文泰的西魏,是物质上最匮乏的阶段,那此时的周国不仅资源仍贫瘠,在政治上还分化为了君主与权臣两端,是意志上最虚弱的时候。
虽说那个英雄天子近年已经疯了,可没说疯子不能打仗!疯天子更可怕,意味着他没有章法,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如果这些军队是他亲自率领的话,传说中的百保鲜卑,加上数万精兵……
宇文旒心中忧愁,既怕齐军大举西侵,自己守不住,又怕守住之后宇文护的亲信建立功勋,对他的控制更加强大。
而且宇文旒的丈人还是独孤信,独孤信不仅长期在外任职,而且早就死了,外戚的势力根本用不了。
这样下去,他消灭宇文护、重振皇权的目标遥遥无期,倒是宇文护从周公旦一转梁武帝,却很容易。
虽然他暂时看起来还没有这个野心,但谁又能预判到七十岁的司马懿会从床上爬起来搞政变呢?
从宇文觉发动政变失败,宇文护搞了一波大清洗后,新上位的宇文旒就被牢牢监视,处境更加艰难,哪怕想带人冲出去被当街杀死也做不到了。
而且北周还有一个从立国开始就特别明显的弱点。
作为一个承载了所有国人政治理想的国家,西魏之所以能立国,一部分是源于承袭了贺拔岳的宇文泰,他和高欢一样,是极其具备个人能力与魅力的领袖,另一部分则是来源于西魏以北魏正统自居,有消灭东魏的历史使命,在这两个大前提下,西魏各股势力才会投靠宇文泰对抗高欢。
也因此,宇文泰才不敢篡夺神器,这也反向巩固了他作为领袖的威名。
然而他死了,这就导致支持西魏的支柱倒了一根,毕竟效忠他是服他这个人,不代表世世代代为他儿子做臣,侯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宇文护才裹挟着宇文觉进位建立周国,而这又撞倒了第二根支柱,即自号魏室正统,对抗高齐的天然法理消失了,没有这些政治上的加成,周国对战齐国就失去了大义和对民众的号召力。
接着第三根支柱,也因为宇文泰之子不掌握实权,宇文护要稳固自己的地位,杀死了宇文觉和诸多大臣而变得摇摇欲坠,甚至宇文护想用杨坚为心腹,都被老爹杨忠吐槽“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若是杨坚没选择好阵营,也许未来就没有那个隋文帝了。
从内到外,此时都是周国丧失臣民信赖,最薄弱的时刻,要是被齐国趁势攻击,一下灭国都有可能,由不得宇文旒不重视。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宇文旒忍
不住生出些许幸灾乐祸,权力在谁手中,那谁自然要担责:“不知众卿意见如何?”
说的是众卿,谁都知道他问的是哪位,前排最首的宇文护站了出来,眉宽口硕,身长八尺,一看就是忠臣,他没辜负这副堂正之相,开口就是凛然正气。
“陛下无需忧虑,我周国握有陇蜀,沃野千里,带河阻山,地势便利,纵高欢亲至,亦为所阻,何况是疯癫的高洋?国家养兵,正为此时,东贼既来,臣必不让他们离去!”
宇文护的豪言壮语说得慷慨激昂,着实令不少人安心,从战绩而言,当时的西魏不仅稳定了关陇,还将边境线推到了河东,因此也颇能安慰周臣。
“况且消息未全,怎能轻信?还请陛下安坐,等前线探得更多消息,我们也才好应对。比起这件事,臣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上奏。”
“噢?”宇文旒微微一怔:“晋公请说。”
宇文护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念道:“臣护言: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神器至重,非庸材可居。昔太祖文王,龙兴关陇,肇基王业,抗贼凶嚣,是以隆德。臣以驽钝之资,荷托孤之任,夙夜忧勤,如履薄冰。然臣才轻任重,德薄位尊,每念及此,战栗惶恐。”
“陛下天资英睿,圣德日新,年已及冠,明断如神。臣虽竭犬马之力,终难代天工之运。况臣年齿衰迈,精力耗损,恐久居枢要,贻误国事。伏愿陛下亲揽万机,总摄朝政,臣当退居私第,以全晚节。”
“臣之愚诚,实出肺腑。伏惟陛下察臣微衷,许臣骸骨归田,以遂夙愿。臣不胜恳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念完这篇,宇文护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
宇文旒还沉浸在奏章中的震撼里,自己没听错吧?堂兄是要归政吗?!
他心中狂喜,但天赋的聪慧提醒他冷静,宇文旒极力控制住神色,露出晦暗难言的表情,沉吟许久,才缓缓出口:“晋公何出此言?朕虽承业,然德薄才浅,未谙政务,赖叔父辅弼,朝纲不紊,使社稷安宁,天下可见!”
“今若遽然还政,恐群臣惶惑,百姓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