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白 作品

第七百五十三章 渡一人,或渡世人

剥皮女鬼消散了。

这是她将自己全部鬼气过渡给自观道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结局。

想让自观道长醒来,不过也是因为她宁愿在鬼屋被禁锢也不肯离开的执念。

她在等一个答案。

等着她问过很多遍,但自观道长从来没有回答过的答案。

“到现在你也不愿意给我一个答案吗?即便是并无,我都可以安心的离去。”

“你也不必骗我,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该存在的生命,不过是十多个人的不甘怨念聚集而成的怨灵,我不该存在于世,和不该有人类的思想,消散于世不留痕迹本来也该是我的结局,你不用心存愧疚。你只需要对我说实话。”

她最终等到了。

等到了那句——

“我自观心已不静。”

她握着自观道长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消失,嘴角却始终扬着微笑。

“我要是人该多好啊……”她说,“谢谢你,自观道长。”

沈无忧最终也没有醒来。

容伶死前将自己为沈无忧制作的人皮交给了自观道长,她说她只欠沈峙的这份承诺没有完成了。

自观道长去找沈峙的时候,他在异调局。

陈皮子在异调局关押着。

沈峙几乎每天都在提审,每天都在对陈皮子进行精神折磨。

异调局的人几乎都知道沈峙和沈无忧的事情,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沈峙不将人弄死或者带走他们都不管。

自观道长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看到沈峙和陈皮子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被关押的犯人。

沈峙白发横生,双目充血,衣衫凌乱,神情疲惫的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但一双眼睛却执拗的瞪着,红的吓人。

当自观道长将有了人皮的沈无忧放出时,他带着魔怔的双眼突然就有了神采。

容伶做出的沈无忧,不是找了随便一张人皮,而是像陈皮子手下精工雕刻的一样,与生前的沈无忧别无二致。

她站在沈峙面前,喊他师父。

沈峙通红的双眼,猝然就滚下泪来。

他向沈无忧道歉,他祈求沈无忧原谅。

可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何来原谅之说。

沈无忧对宁彦珺说师父一定会来救她,但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师父来的,因为她知道,那处是有去无回的凶险。

沈峙对自观道长道谢,询问沈无忧这样是不是就能永远留下。

自观道长不语,沈无忧在从鬼屋出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他师父的执念。

她告诉师父,她不离开了。

但没说,永远不会离开。

自观道长同她一样,都已不是人身,本也不该留在这世上的。

只是他们都有要完成的事情。

渡一人,或渡世人。

陈皮子始终没有告诉沈峙,将沈无忧复活的方法,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也没有办法,只是在被沈峙日日夜夜精神折磨的这段时间里,他也说出了,很多玄门之人并不知的秘法。

比如,剥离。

将两魂一体剥离开来。

而这,正是司囿所需要的。

其实在一开始,和沈峙一起提审陈皮子的还有司囿。

只是,相比沈峙,他还能保持相对平和的状态。

然后在知晓“剥离”后,再没出现在异调局。

司囿体内还有另一个灵魂。

是一个女孩。

与司囿父母交好,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女孩在他十三岁时生病过世。

女孩的父母放不下,求到了司囿的父母那里,求他们留下女孩的魂魄,放入傀儡之中,永远的陪着他们。

没有任何意外,司囿的父母拒绝了。

这种事情,他们的态度十分坚决,绝无可能。

因为失去唯一的女儿,女孩的妈妈痛彻心扉差不多也到了现在的沈峙一般执着的程度。

在被父亲一次次拒绝后,女孩的妈妈看到在门后偷听的他,便将希望寄托到了他的身上。

他那时候太小了,小的只看到女孩妈妈在他面前哭成泪人,只听得到他们说,只要是他女儿,人偶也是一样,只想得到,炼成人偶后,女孩就可以继续陪着他了。

他的玩伴几乎都是人偶,所以,他不觉得人偶有什么不好。

人偶不用受疾病的折磨,还不用担心会死去。

他同意了。

但他那时候才刚接触用灵魂炼偶,甚至从来没有实践过。

不出意外,他失败了。

不受控的灵魂没有进入木偶内,反而进入了他的体内。

一体双魂,除非一个蛰伏,或者一方有能力完全压制才可能共存。

但变成鬼的女孩,几乎没有意识,猛然进入新的身体会凭本能去霸占,去争取。

而尚且年幼的司囿还不会控魂魄,再加上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整个人一乱,两个灵魂在身体里争夺,差点撕裂到双亡。

好在最后关头,司文濯出现控制住了局面,但女孩的魂魄却是不好剥离了,一旦剥离,必定会损伤司囿的身体和灵魂。

最后,还是用了他们傀儡术中的禁法,剥了女孩身体的皮肤,以及头骨制成人偶,与司囿连接,将灵魂转移至司囿体外那皮囊和头骨制成的人偶内,之后便可全部摧毁。

但司囿阻止了。

司文濯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问他知不知道,不将那魂体杀死代表的是什么,是他要永远供养着这个魂体,永远做不了正常人,若被发现,若被知道用了禁术,他们整个司家都要被连累遭殃。

但司文濯拗不过他。

他保证不会被发现,若被发现了他个人一力承担,愿以死平事端。

这一切是他导致的,女孩原本可以正常去投胎转世,是他不自量力,是他将她变成了如此这样。

他不能弄出这样的事后,只让受害者承担结果。

在他的坚持下,他们暂时形成了这种体外共存的局面。

司囿对着镜子,解开自己的衣衫,看着自己后背不人不鬼的模样。

一截人皮从他后腰处插入延出,与他形成一体,就像树木分出的一个枝杈。

贫瘠的枝杈只有皮肤一层,延伸到上,止于干枯的头颅。

像畸形发育,营养全被他一人抢走的连体婴。

木呆的脑袋蹲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有任何波动的,她始终在当做自己不存在,就连每次开口说话,也是司囿自己催动着让人偶代替他开口。

女孩在进入这个“身体”后没多久便清醒了,司文濯告诉了一切的前因后果,以及,她大概要永远这样,无法解脱,且不可暴露,一旦暴露她就必死无疑,还会损害到司囿。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怪妈妈的一意孤行,也没有怪司囿的本领不行。

她只是沉默着,却又会在司囿有危险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出手。

“我会让你解脱的,我说过。”

司囿看着她说。

“一切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他看着镜子里畸形的身体,念着从陈皮子那里得到的剥离咒语。

锋利的刀子,毫不客气的插入自己腰间。

剥离的痛苦是双倍的。

不仅肉体还有灵魂。

人皮痛苦的扭曲,人偶的头颅发出刺耳的尖叫,都被隔离在司囿设好的结界里。

“你自由了……”

他浑身大汗,神色苍白,看着飘到半空中的魂体。

依旧是十三岁的女孩模样,看着司囿痛苦的倒在地上,看着鲜血从他体内迅速流走,看着困住她那么多年的皮囊落在地上迅速干瘪,看着那头颅,木质脱落,显出森白的人骨。

她的嘴巴张合,

——对不起,司囿。

对不起,因为我爸妈的祈求,因为我,让你遭受经历这一切。

——谢谢你,司囿。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没有让我落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对不起,小柠……”

司囿看着她的灵魂在空中消散,得自由,得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