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型号规格还是适用性来说,汝辉的这台微波灭菌机各方面都完全符合卫生局新规。
在场许多企业的负责人看到设备都不免感到汗颜以及庆幸。汗颜的是自己企业的规模比起汝辉只大不小,却没舍得下这个血本;庆幸的是幸亏没下血本,只花了一点买路钱便免了两百万的“灾”,比起必须花这个冤枉钱的汝辉实在是划算极了。
高远达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昨天晚上他来厂门口“散步”的时候还看见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都在加班加点地生产,一副有今天没明天的景象,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一台进口灭菌机?
有蹊跷,一定有蹊跷。
高远达挤到人群最前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灭菌机,嚷嚷道:“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有购买发票吗?有出厂合格证吗?进口相关手续呢?”
本来目的已经达到,卫生局的人简单看过一眼就准备撤的,高远达这么一嚷嚷他们反倒不好一走了之,不然会显得他们的本职工作流于表面。
“麻烦贺厂长提供一下相关手续,我们登记一下。”其中一个办事人员顺势说道。
贺兰早有准备,垫起脚从灭菌机上方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打开后将各项手续和文件一一摊开向众人展示。
高远达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文件中的漏洞,“你这机器的购买日期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可人家卫生局的规定颁布还不到一个月呢,怎么着?贺厂长一年前就能未卜先知?”
“怎么,有备无患也犯法吗?”贺兰施施然回嘴道:“你管我什么时候买的机器?我厂里有并且正在使用不就完了?”
“我代表人民群众行使监督权,有权利发现情况当场指出来。”说着他一指购买发票上的付款方抬头,一声冷笑道:“这机器明明是红星罐头厂购买的,怎么就成你们汝辉的了?”
张松年这时从灭菌机另一侧慢悠悠走出来,来到贺兰旁边站定后摘下口罩,对几名卫生局办事员以及几个熟人点头示意,随后回答高远达的问题:“我是前红星罐头厂的厂长张松年,这台灭菌机是我卖给汝辉的,你有什么疑问?”
高远达之前曾听亚瑟提起过,卫生局用灭菌机这招来卡食品企业的脖子几乎无往而不利。因此当卫生局办事人员脸上出现尴尬神情,以及几名企业负责人不约而同对张松年表现熟稔,他就知道张松年所言不假,因此并没有质疑张松年的身份以及灭菌机的来历。
但是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被亚瑟寄予的“厚望”,于是他见文件上挑不出什么错漏,便开始从机器本身挑毛病。
从耗电量到额定功率,再到工人操作时的点点滴滴他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统统拿来指手画脚。
然而他一个人蹦跶了好一会儿,卫生局的人不说话也就算了,贺兰竟然也不搭茬,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找到一个工人脚上的鞋套破损的瑕疵后,高远达悄悄往站在人群当中的贺兰那里瞥去。只见贺兰手里拿着纸笔,待他挑刺儿告一段落后立刻低头写写画画。
高远达瞬间反应过来,当场急出一头冷汗。
检查刚开始,汝辉是这次行程的第三家企业,后面还有包括海鑫在内的十几二十家企业没有检查,如果全部按照他现在的方式方法来行事,那么就算是亚瑟亲自出面也没用,贺兰绝对会像他现在检查汝辉一样反过来去检查海鑫的灭菌机。
他倒是不怕自己厂被检查,他怕的是其他企业因此受牵连,被贺兰学着他这样鸡蛋里挑骨头,那他给厂里结下的冤家可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亚瑟知道了会不会撤销自己的副厂长职位?要知道他下一步还想建立一个食品行业联合会试图孤立汝辉,如果自己在此前便将各家食品企业得罪个遍,那亚瑟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转瞬之间高远达想了许多,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做过了头,还被贺兰堂而皇之地拿到了把柄。看她那认真学习的劲头,八九不离十下一家企业她就要“有样学样”了。
不能给自己树敌,高远达一边这样提醒自己,一边变脸一样笑着对众人说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自己平时在厂里经常会关注的地方,并没有挑咱们兄弟企业、尤其是汝辉毛病的意思,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各位千万别误会。”
贺兰有些失望的将纸笔收起来,意兴阑珊道:“高副厂长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来亲自检查工人脚上的鞋套,真是让我望尘莫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去海鑫检查?我也好当场向高副厂长虚心请教。”
一口一个副厂长,且贺兰将音节的重点着重落在那个副字上面,于是明明很正常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总是给人一种含沙射影的感觉。
不过高远达并不这么觉得,他在贺兰的嘴下吃过无数败仗,这两句不过是小儿科而已。听到贺兰要向他“请教”他反而有些高兴,因为这证明贺兰没有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的意思。那么自己也就没有给亚瑟后面的动作造成阻碍,他这个副厂长的位子就还是安全的。
卫生局的办事人员翻了翻手里的行程表,告诉贺兰海鑫的检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贺兰略显激动的一拍巴掌,说道:“我老早就想去海鑫看一看了,可惜一直没机会,明天上午几点?有具体时间吗?我是我们厂的监督代表,明天我肯定去。”
高远达频频擦汗的时候办事人员回答道:“八九点钟左右。”
贺兰:“好嘞!我八点不到就去海鑫大门口等着,那咱们就不见不散?”
她这话摆明了是要针对海鑫,没有给其他企业添乱的意思,其他企业的负责人不由得心下一松。
张松年适时站出来,对几名熟人道:“有段日子不见,几位中午有没有空?我们汝辉不光辣条卖得好,厂里食堂的菜色也是远近闻名,今天我做东,请大家伙一起吃个便饭。”
有人问:“怎么是你们汝辉?”
张松年答:“因为我前不久刚刚答应贺厂长,来汝辉给她帮忙,从今往后可不要再叫我张厂长了,得加个副字,叫我张副厂长。”
贺兰插话道:“名片上才有正副,实际工作中没有,咱们厂也不分什么厂长副厂长那套,一律都叫厂长。”
一行人不管认识不认识,说说笑笑间便被贺兰和张松年带着走出车间,直接去往厂区食堂,至于高远达和卫生局的办事人员则根本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