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并不确定是不是又是自己多心, 就像两人在医疗舱的那回一样,是疑似有骚扰之嫌的人反倒无辜且理直气壮,而疑似受了骚扰的人想东想西, 显得格外多疑,宛如真应了小王八蛋不久前才诽谤过他的话——像患了重度被害妄想。
所以当时,崖会泉怀揣着一点微妙之情,他只不露声色地跟沃修拉远距离, 然后冷着脸“赞美”对方:“原来你还挺擅长‘不计前嫌’。”
“顺手帮忙而已。”沃修说。
年轻的沃修指挥官向当年同样年纪更轻,对他认知也更不足的崖将军展示了自己的脸皮——他完全没把崖会泉的话当冷嘲热讽,反倒真把这话当正经夸奖给收了。
崖将军的言语小利箭撞上铁如城墙的脸皮,不仅没能扎透它,还受到了“回震效果”。
沃修迎着崖会泉好似吃到馊饭的表情笑眯眯还说:“过奖了,别客气。”
崖会泉:“……”
当年的堵心感可谓是铭刻在心, 多年以后竟然仍历久弥新。
站在自家的真实楼梯上, 沿着投影出的虚幻旋梯轨迹一级级下行, 崖会泉因为沃修相似的一句话把这事全回想了起来, 冷不丁的,他伸手打了沃修一下。
“……”沃修突然挨打,一脸懵逼, 他正负责规划线路,标记虚幻投影与现实的边界线, 避免两人在真实楼梯上一脚踩空, 给两人带着路。
“怎么了?”沃修纳闷地问,“我的标记有问题?”
他十分谨慎地还查看了两旁投影下的石壁:“还是说你在墙壁上看见了什么?”
“……没有。”为往事跨时空打人的崖会泉不太自然,他也是手都动完了后,才感到这种行为有点幼稚——跟他被旁边这人传染了似的。
沃修更迷惑了。
他站在低崖会泉一级的楼梯上,擡眼看着略高出一截的人, 手臂随意挨着“石墙”,实际上是倚着现实里的栏杆。
他们在台阶上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不知怎么,沃修就神奇的领会到了崖会泉只是突发奇想要给他一下,并且这冲动并非源自当下的事。
“你……”沃修斟酌着挑了个委婉的说法,他带着点好笑说,“你想到什么了?”
崖会泉正在尴尬,还有那么一点担心,毕竟先没来由动手的人理亏,要是沃修揪着这点来追问,他很容易被问得毫无反驳之力,假如沃修再心思活络一点,有意拿这事来调笑,他基本就也只有听对方揶揄,从此被这人捏着“跨时空追责”的把柄说道的份。
不料,沃修绕过了动手的部分,还主动往下铺了一层台阶。
崖会泉沉默了一小会,他跟自己做了个简短的小型斗争,就也写作“委婉”,读作“别扭”地说:“你那时候真不是故意的么?”
“什么?”沃修只能按着当下情景,猜测崖会泉说的是他们探索旋转长廊时的事,但这个“那时候”具体又是哪时候,他反应过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等又过去一小会,崖会泉自己也觉得自己太墨迹,他被自己甚至给墨迹出了一点不耐烦,他眉心轻而浅地一拧,冲着一脸已然忘记此事的沃修干脆把话说开,做了个信息概括十分到位的提醒,沃修方才知道“那时候”是指的哪个时间,随即啼笑皆非。
从沃修把这事都完全忘了,他压根对自己的顺手之举毫无印象就能看出来,当年,他后面气人是真的气人,揶揄是真的揶揄,但是他伸手去帮崖将军扣了对方不便操作的装备带,把对方手里偏离两次的卡扣对准卡槽推进去,就也是真的毫无其他用心。
他当年真的只是顺手,并且觉得,两人斗嘴归斗嘴,口头开战归开战,然而情形环境所致,他又没想过要让一个还算值得尊敬的对手死在不知名荒星的海底。
他那时跟崖会泉就已经在太空战场对峙了近八年,与起初在忒弥斯星区兵戎相见相比,他敢肯定自己的心态有所变化,不再像初打照面时那样,把“崖会泉”这个姓名连同其人一起,视作一个可以倾注仇恨与不甘的靶子。
如果他们终有分出你死我活的一天,那至少也该是在某个太空战场,在某场针锋相对的战役。
一个会轰轰烈烈随着导弹与烈火燃烧,像在昏暗宇宙炸开的烟花一样,把生命的最后一丝余热挥洒殆尽。
一个可能会为了解决心头大患而松一口气,缄默注视这场烟火,目睹和自己斗争多年的宿敌走向终局。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沃修出于自信,他觉得,他和崖会泉终于少了对方这个宿敌的那天,没准还会是他们俩都感到有点若有所失的一天。
有时候,失去一个有趣的敌人,也是件值得嗟叹的事。
所以在他们还没走向终局,困住他们的不是星级战场,不是导弹炮口,而是一个天然小荒星的情形下,口头打架归打架,行动上帮些小忙又怎么样呢?
沃修对自己的“举手之劳”不以为意,也没特意去记,他伸手的动作没有别样含义。
……不过他要是这么如实跟容易多想的崖会泉说了,他不确定某位先生会不会就地自闭,在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都碍于尴尬,再也不搭理人了。
沃修在“说实话”和“有人理”间,他觉得还是有人理更好点。
崖会泉抱着手臂已经等了半天,沃修思考回答的样子跟他之前斟酌提问时一样墨迹,就在他起疑心,估摸着多半是自己想错了,沃修沉思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发感到了不妙时,忽然的,沃修就细微改变了倚靠栏杆的姿势。
“我那时就特别喜欢没事凑你面前撩闲,从口头到上手都不算少。”沃修一脸事实就是如此的神色,选择了“出卖自己”,他笃定地说,“所以我估计,那个时候我多半还是故意的,你看,我本来也可以先跟你打声招呼,而不是搞突袭似的直接做了。”
崖会泉将信将疑,他结合沃修的思考时长,微妙听出了一点这像是在特意哄他的意味。
沃修把他的“将疑”看了出来。
强说假话不如假话真话混着说,沃修灵机一动,当即补充:“你知道我为什么随手一扣都正合适吗?”
崖会泉示意这人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沃修战术性地把腿一迈,仗着腿长连跨三级楼梯,眨眼撤出崖会泉一伸手就能够着的范围:“我眼睛很好,记忆也不错,之前全看过了,你忘了吗?”
等崖会泉意识到沃修是指的什么“全看过了”,明白有个小王八蛋才委婉体贴了不到小半天,就又在公然调戏他,还是拿另一件他想起来就尴尬至极的事。
沃修沿着楼梯蹿得飞快,人就已经站在了楼梯中央的转角平台上,笑得十分欠揍,让崖会泉鬼使神差还想起这人刚回归的那一晚,当使徒军团尝试截获带着底牌小队游走场内的小机甲,这人在星区公共通讯频道里说的那句:“哎,打不着。”
崖将军罕见的理解了使徒军团指挥官的感受,和他点名辱骂过的敌人隔着时间和空间达成一致——认为沃修这副样子属实臭不要脸。
小王八蛋同时也是个小讨人嫌。
“哎别别别,你悠着点,投影还开着呢。”沃修被大步下楼梯的崖会泉吓了一跳。
他当然不是畏惧崖将军的气势汹汹,反正以他那能偏差正常人万里星河的眼睛,他看这人怎么样都可爱。
他主要是怕崖会泉在高度仿真的投影里踩空,踏上了现实里不存在的台阶面。
“你做的路标是假的么?”崖会泉平平稳稳来到沃修面前,毫不客气扣住他肩膀,再把人往后方墙壁上一推。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沃修指挥官调整投影参数的功底独到,不带队的时候也能去客串一把技术员,这个经他之手放出来的模拟环境,有七成的画面跟崖家大宅里的楼梯是能叠上的,可以在现实楼梯上找到落脚点,甚至于崖会泉跟沃修两人此刻所处的这个转角平台,它直接吻合了投影长廊中的一处旋转台。
崖会泉把沃修往后方的墙壁上推,投影中,他是把小王八蛋按上了藻类攀爬的粗糙石面,现实里,沃修的后背靠上了平整光滑的自家墙。
“这么冷酷的表情和这么霸道的动作。”沃修靠在墙上,顺着崖会泉的力道放松了肩背,“将军,你是准备把我按在墙上,然后教训我的出言不逊?”
然而嘴上这么说着的人,却有一条腿膝盖曲起,相当自然就卡进了别人的两腿之间。
“你确实是很欠教训。”崖会泉刻意语气沉沉,“跳得这么欢,是不是忘记我们还没算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恢复记忆后又藏了多久的事,还有你跟特殊部队是怎么接上的头,在你回星到庆祝宴会的这段时间里,你又下了什么样的命令,才让特殊部队内有人协助,帮你每日掩盖行踪的事?”
沃修就没想到,在眼前这样的氛围和状态里,崖会泉能就这个暧昧的姿势,忽然和他转到了正经算账频道,来问罪他一直也有意没仔细捋请,本着能茍则茍态度悄悄往里藏的事。
一提这些事放飞的沃修指挥官就蔫了,理不直气也不壮了,从伸着爪子四处撩拨,还以为别人真奈何不了他的大老虎变成能被人提溜着走的普通家猫了。
“这个……”沃修飞快眨了几下眼睛,他干笑一声。
崖会泉冷眼看着沃修尝试挣扎,表情还是很冷酷,气势也还是很逼人十足。
……但仔细看,他眼底其实藏着一点笑,嘴角也明显是强行绷紧了,费了些功夫才维持住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嗯?”崖会泉看着沃修的眼睛,“你想好从哪件事开始解释了么?”
崖会泉顺便将电子相册的事也想了起来,他原计划着,假如沃修还是吭吭哧哧,难得被他给问到节节败退的样子,那么他下一句就是乘胜追击,准备再接着问对方:“还有我和百里关于电子相册收录整理的约定,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要不先解释你和百里还有多少小秘密的事?”
但后面这句追问没能出口。
沃修还在绞尽脑汁的思考应对,崖会泉骤然跳频,确实是让他也感到了一回难以招架,忽然的,他却又发现崖会泉的视线偏移了,崖会泉没再紧紧盯着他,而是像蓦地发现了什么,目光落往一边墙面。
“这是我们找到这个遗迹起源的那块石墙。”崖会泉说。
他又一回跳频,被投影里的石墙推着跳回了正事频道。
当年崖会泉跟沃修也是在这个旋转平台上意外驻足,停留得久了一点,随后因此发现了石壁上的秘密。
不过当然,他们那时的氛围远没有现在这么“友好”,两人是货真价实的还容易较劲。
崖会泉记得,自己那会惦记着沃修的“冒犯”,又无从知晓这人究竟是不是故意的,还被对方的厚脸皮给结结实实堵了一回,对这位死对头的脸皮着实震惊,所以,他在沿着旋梯下行期间,一开始一直特意保持了距离,让沃修呆在自己的安全距离以外。
沃修尊重了这个界限,在下行时没有再做些有的没的小动作,只让可以照明的悬浮探头飞在两人的中点上。
崖会泉看了那个悬浮探头几眼。
“你总不至于介意我给你打个光吧?”沃修走在前方开道,他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说。
“怕你过于舍己为人,自己一会在前面遭遇了‘灯下黑’,我还得费心去救你。”崖会泉分毫不让地怼了回去。
沃修便笑了一声,那腔调听起来,就跟听了个笑话差不多,一听就知道这人相当自信,一点也没考虑过自己真需要别人帮忙的可能性。
结果,就跟许多年以后的今天,起先自认占上风的沃修指挥官后来蔫了一样。
他们下行到旋转平台附近时,沃修的肩膀无意间在石壁上碰了一下,扫到了那上面攀附的海藻。
窸窸窣窣之声顿起,一扫之下,仿佛整面墙上的暗色藻苔都活了过来。
沃修也是猛然被崖会泉抓住了肩,他被人扣着肩膀飞快往后一拽。
崖会泉眼疾手快将沃修拉离了这面不太对劲的墙壁,在还在持续的窸窸窣窣声响里返还了沃修的那句话。
“顺手帮忙而已。”崖会泉冷调的声线里淌出一点嘲笑,他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