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胎神之心(二十九)(二合一)
月牙举着拐杖自毡房中走出。
她前不久才从突破中苏醒。
刚刚锋芒无匹的寒光,正是来自于她。
她现在已经焕然一新,原本枯槁的面容恢复了丰盈,稀疏的发丝也重新长了出来。
虽然拿着一根拐杖,但是看起来更像是武器而非原本行动的倚仗。
只是穿着一身皮毛斗篷,看不清身形。
但这个模样,已经让正在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满心不乐意的阿吉眼前一亮。
接着,丹锦抱着柳笙也走了出来。
这些人羊的眼中更是闪烁着一般无二的贪婪,但是这种神色过于赤裸直接,并不像是原本的他们能拥有的,似乎背后有个共通的存在在操控着他们。
柳笙瞥向他们,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厌倦,她实在是看腻了,这些诡异的面孔。
望向村子的暗处,明亮的火把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衬得暗处更是暗了下去,深邃一片。
故而这些人羊都看不见,一道道身影悄然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她们的手上拿着一件件或大或小、色彩斑斓的衣服,上面满是像是乱涂乱画一样的图案。
当她们齐齐举起这些布片,低声默念着某个名字时,衣服上的图案像是活过来一样,扭曲着从布片上跳下来飘入空中,但回过神又看到还在布匹上,一切都像是幻觉。
但不知不觉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机从天际悄然降临,黑雾开始翻涌,像是浪潮从雪山上汹涌而下。
围在毡房外的人羊们也感受到了异样,转头望去,终于注意到了这些在暗处、在身后的影子。
“你们这些婆娘,出来干什么”一名人羊大声咆哮。
“晚上了,居然还敢现身!忘了教训了吗”另一名人羊也怒声质问。
“不,我没有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一位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抖,“所以……我要回报你们。”
此话一出,骤然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一把镰刀猛然挥出,目标直指那女子的头颅。
瞬间,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剩下的人羊们纷纷将注意力转向这些女子,锄头、榔头、耙子等武器齐齐挥舞,一场暴力即将爆发。
这些女子虽感害怕,但嘴上不敢停歇,继续念诵着、呼唤着、祈求着那个名字。
而这些人羊也终于听清楚了。
那个名字——
贡巴泽斯卡。
一旦意识到这个名字,从心底里涌现的无上恐惧让他们手中一僵,武器在半空中停顿。
他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慑,前进不得,动不得。
渐渐地,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一片寂静笼罩四周。
黑雾翻涌到两旁,一艘巨大的独木舟从翻滚的雾气中缓缓现身,从山上到草原上,越来越近。
独木舟上,那个庞大身影渐渐清晰,目光无声无息地扫过,最终落在了柳笙的身上。
虽然离得很远,但从某种概念上,正面对面,说着只有柳笙和那位存在才能听到的话语。
“又见面了……”
“有所求,有所应。”柳笙说道。
“但是这个仪式求的是什么,你明白吗”
柳笙点头。
“羊圈上的布片写满了咒文,这些咒文虽然和我所知道的阵纹不同,但是从《雪山修行录》里的各种咒文仪轨里,就能推测出里面所携带的信息,自然就明白了。”
那存在似乎稍作思考,缓缓点头:“那么,同样的仪式下,吾为什么要帮你,而不是帮那一位毕竟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该明白。”
柳笙却说:“首先,我的身份,你应该觉得足够分量。”
她顿了顿,“其次,如果胎神知道你在帮一个叛神者成神……你会如何”
那存在瞬间冷了。
“你在威胁吾”
“这不是威胁,而是合作,我能带给你的,远超那位即将成就的半神。”
“你很自信。但你以为,你能让胎神知道这些吗”贡巴泽斯卡冷声道,“如果祂真能知道……吾就不必……”
柳笙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苦恼,但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如此……吾很期待。”
“你不需要验证我说的”
“不需要,反正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做不到也就只有一个结局。”
声音消散如烟,一道道血色的链条如箭矢般激射而出,将这些人羊全部锁到独木舟上。
在血色链条的缠绕下,这些人羊瞬间变得木讷如茫然的羊群,仿佛灵魂被链条抽出了体内。
也有遗漏的,或许只是因为暗处的那一位没有走出来,又或许只是孤身一人。
如老村长、阿吉以及手足无措一直躲在后头的边巴。
老村长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和阿吉一起惊慌失措地朝着独木舟扑过去,却被血链狠狠抽了开去。
“没有……仪式……不要……仅限一只。”
独木舟就如此,带着一船人羊,缓缓驶入黑雾中。
“大人,想想办法啊!”
老村长看着独木舟远去,焦急地摇晃着边巴。
但是边巴平日只是伺候上师起居,哪里见过如此情形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不知道要怎么做。
过了半晌,他才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护符,皱巴巴的泛着微黄,像是用某种皮革鞣制而成,上面画着血红色的咒文。
边巴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眼中满是心疼。
但若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破坏了上师的计划,回到灵庙,别说这件上师赏赐的宝贝护符,恐怕连小命都要没了。
于是,边巴深吸一口气,毅然撕开了护符。
刹那间,那些古怪的文字便如活物般蠕动,漂浮在空中交织在一起,一点点血红不断增殖,最终化作凝聚成一具巨大的虚影,犹如黑暗中升腾的神秘存在,笼罩着这片空间。
那虚影的面容慈悲,腹部隆起,透过半透明的肚皮隐约能窥见某个蜷缩的轮廓,仿佛某种古老的生命正在其中孕育,等待破壳而出。
十八只手臂在虚空中舞动,每只手中持有不同的法器与神物——金瓶、皮鼓、利剑、金链、金手钏等等,每一件法器都发出隐约的光芒,仿佛承载着神秘的力量。
下方一双双腿盘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莲座模样,甚至已经不像是莲,而是某种奇异的,鲜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曼陀罗……”月牙看着那座喃喃道。而此时,老村长和阿吉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却见那虚影一转,长舌猛然一伸,将他们都吞噬进去,连一点声息都来不及发出。
嚼动几下,虚影腹部膨胀,渐渐生长出一只庞大的羊头,正在撞击着虚影的腹壁,急速冲向外界。
破裂的瞬间,血肉飞溅,热血如同瀑布般洒落。
这些血液洒落在边巴的身上,炙热如火,皮肤在高温下剧烈卷曲脱落,仿佛被煮沸的铁水灼烧。
而在这烈焰般的灼痛下,一颗颗密密麻麻的眼球从他体内挤了出来,黏腻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
咒文像是有生命般爬上他的身体,钻入他的血管,蔓延至每一个毛孔,令他的皮肤开始溃烂,渐渐露出森白的骨骼,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他哭喊着,颤抖地抬起自己的手,曼陀罗如藤蔓般迅速爬满了他的白骨,层层蔓延至手指尖,最终将他的五官淹没。
而他的头上,更是长出了两只犄角,一颗颗眼睛里盛放着狂暴的怒火,蔓延到全身,像是烈火中怒放的曼陀罗。
边巴猛然朝前冲去,本以为会追着独木舟而去,却不想竟是直接冲着丹锦和月牙而来。
很显然,这些人羊被独木舟掳走他根本不在意,更在意的还是丹锦和月牙。
不,更重要的,还是柳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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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笙只见那人的手径直抓向自己,一层层曼陀罗卷向丹锦,狠狠抓住她的手,想要逼迫她松开手。
但是丹锦却不肯,只是死死地抱住柳笙。
却有一个个正在嚎哭的骷髅头,顺着这一层层曼陀罗攀到丹锦的身上。
她猛地挥出一鞭,闪电般的鞭击将骷髅头抽落一地。
月牙亦是迅速扑过去,身后的斗篷陡然打开,一个跪在身后的红影冲了出来,趴伏在边巴的身后,一张嘴狠狠咬住了边巴的脖子。
边巴想要闪避,但是却被一层层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触手紧紧缠绕,力量被狠狠抽取,不断从体内流失。
他体内空虚之下,脖颈竟然一口被咬住,顿时双目圆瞪,血液从口唇溢出,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声。
曼陀罗想要反上去抓住那道红影,结果却被闪电鞭一层层抽掉。
没想到用了护符,竟然还不是两个女子的对手。
他绝望之中,在脖颈的伤处,一个新的脑袋陡然冒出,挤出来一个长着和那个虚影一样的慈悲面容,但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神圣的慈悲。
这个脑袋一出现,那道红色影子直接退去,回到了月牙的身后,紧紧趴在她的身后,手脚融入她的脊椎骨中。
到了这一刻,月牙才觉得自己完整了。
而边巴的模样,也彻底变了。
原本那张朴实的脸,现在已经毫无生气地耷拉在一旁,脖颈处却冒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脑袋,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那艘独木舟早已远去,不知驶向何方。
但是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
那张脸上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丹锦,准确来说,应该是盯着丹锦怀里的柳笙。
柳笙与之对视,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才恰好与那横着挤在边巴脖颈上的面容平齐。
然后,平静打了个招呼:
“宝泉上师,你好。”
丹锦和月牙一时惊讶。
没想到这个边巴——不,边巴已经死了,而宝泉上师正在从他体内长出来。
“那尊不神不诡的东西,就是您,对吗”柳笙说道。
“没错。”那东西缓缓说道,“我都已经显露出真容了,你为何不”
柳笙说:“我就是如此。”
“是吗”对方似乎并不相信。
“或者你觉得我是什么”柳笙轻声道。
“呵,”那虚影冷笑一声,“你的身上,弥漫着我最讨厌的气息……”
“胎神……”
这一声异常清晰,仿佛在寂静中炸响。
还在暗处的那些身影也听见了,纷纷动了动,心中讶然,目光齐齐转向那个看似人小鬼大的小女娃。
“唔,又好像不是……”那小小的脑袋还在微微摇晃,仿佛思考着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柳笙轻挑眉,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去你的灵庙,好好当面谈谈呢借着你的弟子的尸体,这算不上是待客的礼仪吧”
“呵,说得也是……”
“你愿意来就好,早说,又何必拒绝我的邀请,闹得如此难看”
柳笙冷然道:“因为我不喜欢你邀请的方式。”
“呵呵……真是小姑娘。”
于是,黑雾翻滚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毡房的遥远处一点,出现了一座红墙黄瓦的灵庙,隔着老远都能隐约闻到香火的气息。
草原上的女子们看到这座庙宇时,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下意识地要跪下叩拜。
然而,她们的膝盖竟然无法屈膝,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上面扯着自己,不让她们下落。
“这……这不是我们信奉的……”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这种意识一旦传递开来,灵庙的真相随之显现。
虽然这灵庙像是远在天边,但是却又像是近在眼前,所有的细节历历在目。
金色的瓦片融化,露出了上滑落,流淌一地,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森森白骨堆积而成的外墙围了一圈,庙门上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宝泉灵庙”四个字,字迹鲜红,如同刚刚滴下的鲜血一样。
再往里,就是一段长长的楼梯,石阶上流淌着鲜血,再往上就是殿宇。
殿宇深处,香火之气甚浓,鎏金转经筒在风中飞快转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黑暗在里面氤氲着,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前面,但是再远就看不清楚了。
越是往里望去,月牙心中越是感到一阵寒冷,脊背上不禁一阵发凉。
月牙捂着心口,胸口有两重心跳。
她知道,情况不对劲,随即大声喊道:“大家赶紧回自己屋里,不要出来,等我们回来!”
所有的黑影默默退回到暗处。
但是所有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两道身影,跟着边巴一步步走向灵庙。
特别是看到那怀里的小娃娃。
一直追随到,她们终于走进庙门,又踏上石阶。
黑雾重新翻涌而上。
灵庙随即被一层层黑雾包围,慢慢消失在茫茫草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