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胎神之心(三十)(二合一)
灵庙中氤氲着飘渺的烟气,供奉在最前面的一盏盏酥油灯燃烧着什么,散发出酥焦的气味,灯中似乎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跳跃。
这微弱的灯光也照亮了墙上的壁画中那些个慈眉善目、穿着红袍的上师,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壁画,讲述着这位宝泉上师在查干草原上所做的丰功伟绩。
一道瘦小的人影跪在前面,浑身瑟瑟发抖。
回头看向丹锦和月牙,还有柳笙,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眼睛里只有无声的恐惧。
然而他刚刚转身一瞬,无形的鞭子便抽在了他的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冷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不许分心!”
宝生只能呜咽着回过头,对着前面的神像念着经文,但全身上下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显然恐惧不已。
当柳笙她们看向那尊供奉在神龛的神像时,也明白为什么宝生会如此恐惧——
那是一尊和那道虚影一模一样的神像,或者说,更像是诡像。
那神像的以一个头颅为主,满脸慈悲祥和,看不出性别。
而在这个头颅之下的脖颈上,挂着一大串皱缩干瘪的头颅,全都是双目紧闭,面容扭曲,仿佛在忍受着无尽的痛苦。
光是这样看一眼,丹锦和月牙都一时间心神动摇,特别是月牙背后的红影不安地颤抖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
边巴一进入灵庙,就像是痴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向神像。
一直走到神龛前,他的身子跪了下来,低头将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摘下,缓缓地送到供桌上。
而自己的身子也慢慢爬上神龛,手臂往上高高举起,与那一只只手臂融在一起,身子团成一团化为底下的曼陀罗座。
随后,那一只只手将供桌上边巴的头颅拿起来,犹如吸食精气般,那颗头颅迅速皱缩成一团,最后被穿在了那串项链里。
宝生更是瑟瑟发抖,但是双眼根本不敢移开,只能睁得大大地看着,但念经的声音不自觉已经停了。
上面的一只只手缓缓摸向了他的脑袋,声音从那一个个头颅中发出,重叠在一起形成了怪异的回响。
“你这个胆小的娃儿,甚至还不如这个小姑娘,人家年纪比你还小呢。”
宝生感觉自己头顶的毛发被狠狠一揪,他瞬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被提了起来,连恐惧的颤抖都凝固了。
“你不会伤害他的。”柳笙说道。
声音透过那些裂开的面孔,带着一丝讥讽:
“哦你怎么知道”
那一只只手放下宝生,还动作轻柔的抚摸了一下他的发丝,才缓缓伸回去。
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宝生确实是他的孩子。
起码宝生的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融为一体,化为这神像的一部分。
柳笙说道:“因为,你需要他,你需要以宝生的名义,才能重新回到雪山。”
“呵呵,你看出来了。”
神像发出轻轻的笑声,在殿宇里形成回响。
柳笙语气依旧平静:“你的大限要到了,可是你距离突破还很遥远,所以你不得不想办法,能够继续活下去。”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娃儿。”神像轻轻一笑,语气充满玩味,“嗯,或许你不是个小娃娃。”
笑声依旧回响着,但渐渐刺耳起来。
“但我不明白,你是灵胎,是胎神的信徒,为何要选择这条路”柳笙轻声问道,“按照教义,你的生命终结不是终结,会迎来轮回,又何必强求长寿甚至……”
“不惜一切代价,要自行成神!”
随着柳笙这一句质问,笑声终于停了。
“哦,你看出来了。”神像的声音冰冷,“不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你的仪式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我知道……”柳笙缓缓开口,“一开始,让那些村民养羊,你或许没有别的心思。但是后来,你利用偷去的羊,让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你的咒文,这才开始了你的计划。”
“你让大家种不出粮食,只能放牧,让更多人落入你的圈套。”
柳笙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
“粮食短缺,羊群丢失,每一次失落,都是你信徒的崛起。你需要的是绝望,只有在绝望中,才会有人甘愿献出一切。”
“不过,你很挑剔,只要那些能够为你所用的。”
柳笙说的,就是村里那些已经长出羊角的村民,最终成为了他手中的傀儡。
“而那些无用的生灵,只能成为你利用的工具,造出更多有用的信徒,可惜这一点还没有实现,或许是你的能力还不够,信仰也不够,仪式还不够完善……”
柳笙说的这些,让眼前的神像十分意外,又充满了欣赏,却让丹锦和月牙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娃娃。”
神像说道,那一张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骤然收敛,阴沉下来,就连酥油灯都开始闪烁不定,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在剧烈波动。
“但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
“你明明和我一样,对于这个劳什子胎神充满了不屑,否则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多事情”
“什么轮回,什么重生,都是骗人的!”
“死就是死,生就生,哪有什么来世!我求的就是今世!”
随着这一句句话,灵庙上空忽然传来雷鸣,骤然而起的风刮入灵庙中,转经轮被风吹得叮当乱响,酥油灯忽闪不定。
一声声轰隆巨响炸开,震的地面微微颤抖,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这层天雷,只是闷闷地在庙里传响。
神像继续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想反叛这个天命,所以才做出这些事,想要夺取这片土地的信仰。”
“说到底,你要走的路,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柳笙抬起头,深深看向那逐渐扭曲的神像。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说道:
“所以你才想把我们给解决了,因为你已经看到,我们会挡在你的路上。”
神像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仿佛在回忆:“当然,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所以我也后悔没有一开始把你们给解决了。”
他似乎有些懊悔的意味,“不过现在,也无妨。既然你们自己走进来了,那就……”
“那就留下来吧!”
随着这一声爆喝,整个庙宇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鎏金转经筒突然爆裂,迸射出千百道金线咒文,化为蠕动的虫子,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
而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上面原本慈眉善目的上师,狞笑着从上面走出,一个个朝着柳笙她们袭击过来。
与此同时,原本悬挂的经幡竟然像是具备了生命,扭动着像无数条蛇,一条又一条缠绕在她们周围,将她们困住,以无法反抗。
柳笙也是大喝一声:“动手!”月牙背上的红影已经迫不及待地激射而出,带着对于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和上师的愤怒,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在地上燃烧,凡是有鲜血流淌的地方,就有莲的绽放。
血色莲带着求而不得的怨恨、不甘还有痛苦,往这些壁画上蔓延,撕裂了壁画,带来一声声痛苦的惊呼。
那些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上师,被莲撕裂身子,一脸惊恐地退回壁画上,但只剩下斑驳脱落的彩色碎片。
而咒文和经幡更是被一道道闪电鞭抽得七零八落,成不了样子,最后零落成金雨红从天而落。
就在此时,神像低沉的怒吼震动四周,身下的曼陀罗座的人影从神龛上缓缓爬下来,失去头颅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着她们逼近。
月牙的拐杖一扫,寒光闪烁迸发,将这些身影挡住一瞬。
神像冷笑:“呵,你那个小玩意儿,就是雪山上的大路货色,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压在了那一个个头颅的咽喉中。
只见那些射入身体中的寒光在体内骤然爆裂开来,顿时血肉四溅炸了一地。
这些血肉本来想蠕动流入灵庙中,但是却被这些红色的藤蔓吸收殆尽,绽放出更多带着怨恨的朵来,本来想长成曼陀罗的形状,但却强行被扭成了莲,变得极为怪异。
见到自己的曼陀罗座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解决了,神像终于暴怒。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一颗颗头颅从脖颈上飞了出来,却被闪电鞭抽动,从眼前弹飞。
小触手再一横扫,所有酥油灯瞬间熄灭,香火之气消散,血腥气味再也无法掩盖。
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宝生被小触手顺势揽在后头,打断了他和神像之间隐秘的联系。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神像。
然而神像还没来得反击的时候,柳笙的小触手化为一个巨人,用手要将宝泉上师的神像从神龛上拉扯下来。
但神像却像是牢牢被固定在神龛上一样。
于是小触手改变策略,深入神像之中。
但神像的一根根手臂也不是吃素的,上面拿着一个个法器,朝着小触手攻击过去,金钏发出滢滢血光,金瓶流转,刀剑挥舞,小触手一时近不得身。
还好有丹锦和月牙在旁掠阵,一道道闪电鞭和血色虚影交织在一起,猛烈冲击神像。
一时之间,两边僵持住了。
没想到自己会跟两个女人和一个一岁小孩儿僵持不下,宝泉上师深感屈辱,于是狂怒之下,一圈巨大的仪式绽开,笼罩在灵庙之上。
一只只人羊的虚影出现在上空,但是当这个神像想要把它往下扯的时候,却牵动着一根根的鲜红色的链条。
贡巴泽斯卡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这些都是我的了……”
“记住,你的代价还没有付出。”
神像暴怒,但是只能看着人羊被血色的链条提走。
还好仪式还在,也就代表着所有村民的气运和命脉都与宝泉灵庙相连,总还能寻找力量吞噬。
于是柏村,还有更多村落,虚影与灵庙相重叠,一道道人影骤然浮现在这个庞大的仪式中。
这些村落与宝泉灵庙原本就存在着被庇护的关系,因此也在宝泉上师的仪式囊括中。
但肉眼可见的,来自柏村的那点点信仰似乎正在烟消云散。
这让宝泉上师感到十分愤怒。
然而就在这时,一点点绿色的光彩骤然出现在仪式中,带着庞大的能量。
但是这股能量的出现,将其他村落的力量都排除在外,仅仅只剩下这一道能量。
但是被逼急了的宝泉上师哪里还来得及想那么多,只是迫不及待地吸收那股能量。
终于,随着能量的汲取,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身躯越来越庞大,渐渐和灵庙融为一体……
丹锦被一根根手指弹开,还好被一根根触手揽住。
而月牙的寒光被反击回来,最终被打在身上,幸好有身后的血色身影突然出现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巨大的神像要抓住柳笙,而柳笙靠着小触手四处腾挪,但是渐渐地,她的触手好像被无穷无尽的通道给缠住。
整座灵庙,竟然慢慢地像是变成了一个极大的圆融通道,上面布满了粉红色的黏液,还有褶皱和绒毛。
触手被这些通道缠住,而且蠕动着不知道去往何处,柳笙顺流而下,竟然看到了另一处庙宇,小小的神龛里坐着一个肉团状的神像,供奉者几块肉团,血气袅袅升起。
上面一块小小的牌匾,写着“五藏庙”。
肉团神像对着柳笙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得意:“终于……抓到你了!”
蠕动着的四壁渗透出黏液,飞速溶解着柳笙的小触手,小触手真的就这样,一点点被溶解进去。
柳笙虽然还有小触手缠绕着保护,但是外表也渐渐被消磨成溶液,在肉色的管道中顺流而下……
外面的神像很高兴。
吞噬了这个灵胎,他就能获得多一重力量。
没错,他已经可以确认,这就是灵胎。
资质甚至在自己之上,更是在他这个愚钝的弟子宝生之上。
只要吞噬,便是他自己的。
胎儿之间互相吞噬,不是很正常吗
他正在陶醉在即将获得的力量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痒痒的。
喉咙里似乎也痒痒的。
再到身上……
一开始,他还没有感觉到太多的不对劲,但是后来渐渐的,宝泉上师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脖颈后面,发现手上竟粘着绿色的浆液,还有半拉子菜叶子。
又打了个喷嚏,一朵朵菌子蹦了出来。
他知道不对劲了,但是身体里有许多东西正在生长。
整座灵庙的角落里,忽然间疯长出一株株菌类和植物,生命力如潮水般涌动,瞬间覆盖了每道缝隙,渐渐撕扯开砖块之间黏合的力量,瓦片被藤藤蔓顶得簌簌碎裂。
宝泉上师喉头滚动着呜咽——肉色菌伞顶开他的鼻翼,青稞苗从齿缝间冒出。
他只能发出模糊的支吾声,但渐渐的,这些声音也消失了,耳道里钻出的鸡油菌吸饱了汁液,他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整个神像都朝着一种古怪的形状发展,一朵朵菌子、一捧捧麦穗……无数生命正在不断发芽、生长再到成熟、枯萎,周而复始,神像的形状变得扭曲膨胀,最终将扭曲的金身与上师的残躯绞成团蠕动的山林和田野。
宝泉上师还在呜咽着挣扎。
但是他已经完全被植物的根系还有黏连的菌丝所占据,无法动弹,眼前也一片漆黑,所有的生命力都被这些生灵所吸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