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盛世气象(二十四)

“前头有大集!”寡言少语的高个男人将半身都探出了车窗,他在车厢里一贯是不怎么说话的,不像矮个和陈公子,两人已经把自己的出身经历全说了——行路又苦又无聊,除了各自的私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这话一出,便是昏昏欲睡的陈公子也来了精神。

如今他看着已经不像个公子了,衣裳成了烂咸菜,头发蓬乱,胡子也没办法刮,身上带着股汗臭味和酸臭味,眼看着除了皮肤白嫩一点,和农户们已经没了区别。

“前头有村子么?”陈公子好奇地问。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村子,商队有时候就在村子落脚,领头的去跟村长协商,偶尔给钱,大多数时候给盐和糖,那种有大户的村子并不多,很多小地主自己一家都要下地干活,请不起长工。

一向只会看书的陈公子陡然发现,离开临安后,似乎就很难再遇到靠土地就能供养儿女读书的家庭了,对许多农户,甚至地主来说,能够衣食无忧就已经算好日子,有千亩农田的大地主在村镇中销声匿迹,小地主们要抠抠搜搜的才能攒下钱来。

他这才发现,所谓耕读传家,实际上还是普通百姓遥不可及的大地主。

说到底,他家其实也是大地主,爹的俸禄并不多,而家里只有爹一个人当官,那点钱别说让一家人过奢侈日子,就是人人能有体面衣裳,半个月吃一顿羊肉都不容易。

家里真正的收入,全是佃户的租子和亲戚们以及下官的孝敬。

所以他才必须娶表妹,表妹家里需要一个靠山,他们家需要表妹家里给的钱。

别的都不过是小节,并不重要。

偶尔路过大镇,能住客栈的时候,陈公子也问杨竹书可知杨家有多少钱。

杨竹书便细数道:“家里做茶叶买卖,几座山头都是杨家的,当地几乎没有农户,全是茶农,粮食都是买回来的,除了茶叶,还做航运的买卖,生丝买卖也有插手,听长辈说,这些年因着阮地的缘故,生意没有以前好做了,以前一年能有百万两的来往,如今落到了几十万两。”

这百万和几十万看着多,但也不是纯利,可哪怕纯利只有三分之一,也够杨家在当地做土皇帝了,本地官员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在临安当大官的姻亲靠山。

所以给杨竹书的压箱底银子,还真是给她和陈公子的,算是给两个小辈的零花钱。

真正给陈家的钱,绝不是区区二十万两。

陈公子以前不觉得这些孝敬有什么——家家都有亲戚,照顾亲戚,亲戚回报,这都是正当的,不该被指责的,但仔细问过后他才恍然,这不就是官商勾结吗?

甚至因为有姻亲,亲戚这一层关系,官商勾结得更为紧密。

杨家垄断了一地的茶叶生丝买卖,其他官员的亲戚们在各地又是什么地位?

百姓只能仰仗他们的脸色求存。

他爹在朝廷里甚至还有清官的名声,可想而知,如今的朝廷已经乌烟瘴气到了何等地步。

怪不得黎大官人以为这天下迟早是阮女的,朝廷积重难返,已然无力回天,这上上下下谁人肯放弃这样的好处?真正做清廉的青天老爷呢?

即便有有识之士,想要力挽狂澜,甚至考上了科举,当了高官,也没办法改变。

如今临安的大多小官,都只能租房,临安的房子都是各家百姓的祖辈传下来的,房价高,却有价无市,他们的大半俸禄都要拿去付房费,剩下的还要开支衣食,许多小官上朝时为了省钱,牛车都不雇,住在城边上起个大早,腿着去上朝。

甚至许多儿女成婚时,家里都凑不出体面的彩礼或嫁妆。

他们不贪,怎么养活一家人?怎么培养子女?尤其他们还是一个家族举族之力培养起来的,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小家,也要考虑家族这个大家。

一个自幼读书,寒窗数十载的学子,当他考上了官,却发现日子一日差过一日,甚至一生都没多少升官的机会,他还能信书里的话吗?

高个缩回车厢里,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咱们到晋州了。”

“晋州?”陈公子奇道,“要在此停留?为何不直接走水路去太原?难道是要在此乘船吗?”

大约到了这个时候,高个才敢说实话,他轻松地说:“如今阮兵就陈兵在晋州,这一块说是宋国的地方,实则已经归了阮地,我家人来得早,留我在临安处置薄财。”

“到底是怕阮地规矩不同,日子难过,便想着先在晋州安顿下来。”

陈公子也知道阮地之前因着西夏和辽国的关系,有一支大军一直留在宋阮边界,但他在临安,体悟实在不大,书院虽然闹过几场,吵着朝廷收复晋州,但朝廷一直没有动作,事情平息下来,许多人都已经忘了。

“怪不得你说你不是去阮地的。”矮个恍然大悟,“还是你家聪明!”

不是阮地,用的就不全是阮地的律法,算是个灰色区域。

高个笑了笑:“这大集三日开一次,附近也有客栈,这个是日日都开的,这里的客栈都有水塔和沼气,咱们总算能洗个热水澡了。”

之前的种种立刻不重要了,陈公子的脑子里只剩下热水澡三个字!

“我家就在这附近。”高个很客气地说,“今日我便要走了,不知何日再与二位相见,下回再见,一定与二位把酒言欢。”

等马车停下来,高个就毫无留恋的跳下马车去向领队辞行。

到了这里,周遭也就热闹了起来,虽然还是平地,不算乡镇,但路边有了摊贩,还有租借驴子的地方,路面也都夯实了,不会再有飞灰。

陈公子探出头看向客栈——比起驿站好了不知多少,客栈后面的水塔极高,比临安的强许多倍。

而这客栈,也不再是临安常见的飞檐翘角。

它四四方方,像个大盒子。

陈公子惊叹地看着这客栈。

阮地的屋子。

可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