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盛世气象(二十三)

官道尘土飞扬,哪怕年年修缮,但日日有商队马车途经,几乎没有一处可称平坦的好路。

马车颠簸不断,陈公子强忍着尿意,等着马车停下休息时再去如厕,他十分后悔,认为自己坐车时应当滴水不沾,干粮也不该多吃,饿不死就行,免得解大的更不方便。

直到他憋得小腹坠痛,天色暗沉,商队才终于到达了驿站。

陈公子连忙跳下马车——这一下令他几乎当场丢人,好在他面容扭曲得忍了下来。

驿站的茅房此时有人,陈公子再三纠结之下,还是跑去了不远处的树后。

他这辈子,第一次撒野尿,系好腰带回到马车旁时,整个人像是被乱拳打过,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月娘几个也不轻松,但比陈公子好些,还能等着茅房里的人出来。

临安附近的驿站,比别处更多一些,修缮得也更好,配备的人手也多,起码他们这一行今日不必风餐露宿,能在屋子里住下。

不过驿站嘛,自然不能和城中的客栈相比,驿站没有单间,全是大通铺,被褥上都带着上一个住客的味道,运气好不过是些汗味,运气不好,那就什么味道都有。

青杏低声说:“要不咱们就睡车上,月娘备了被褥。”

杨竹书:“……可,车上逼仄,人都伸不开,更何况睡车上就是在屋外,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商队的人要守夜。”青杏,“就是睡着难受一些,但那屋子,我看你是睡不下去的。”

杨竹书还不信邪,亲自去看了通铺,男女虽说是分开睡的,女人的体味也轻得多,但也抵抗不住驿站多日不清洗晾晒,屋子又难见光,即便汗味不重,也有一股阴湿的臭气。

“还是睡车上吧。”杨竹书认为这是可以忍耐的。

那屋子已经被腌入味了,即便换了被褥也带着味道,尤其还得和其她人一起挤。

杨竹书除了自己亲娘和丫鬟,再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月娘笑道:“那已经不错了,好歹跳蚤不多。”

杨竹书搓着自己的手臂,失声道:“还有跳蚤!”

“说不准臭虫也有。”月娘逗她。

杨竹书脸都青了。

月娘一路上常逗杨竹书,这位表小姐缺乏许多生活常识,青杏逃出来后就自觉不是丫鬟了,且还帮了大忙,算是功臣,再不肯伺候别人,表小姐只能自己打理自己,她不会通头,不是月娘提醒,她的头发早就锈了,估计只能全剃。

也不知道水要澄清过才能喝,休息的时候甚至想直接喝溪流里的水。

袜子也不会洗,在水里搅一搅就当洗过了。

没几日,月娘就觉得自己在带孩子,杨竹书比起青杏,也更愿意亲近月娘。

月娘也发现,青杏虽然是丫鬟,但比杨竹书更有傲气——甚至说的直白一些,倘若到了阮地,青杏天高任鸟飞,估计再也不会和杨竹书有交集。

只是以前青杏不得不伺候人,如今有了机会,青杏就不肯伺候了。

哪怕杨竹书有钱,青杏也不想挣这笔钱。

千人千面,月娘感慨莫名。

她们这一路自然没机会洗澡,即便在家里,洗澡也是件很麻烦的事,烧水要费很多木柴,而泡浴的水凉的很快,要不断加热水,这就要厨房一直有人烧火。

多数时候,她们是不泡浴的,准备两木桶的水,用细布浸湿了擦洗身体,一年也就正儿八经的泡一两次澡。

洗头倒是不那么费水,但一旦过了夏天,其余三个季节都要担心晾干头发的过程中着凉。

所以头也不常洗,每日都要用细梳子仔细通,免得打结,尤其是头发油了之后发痒,不好好通的话,多抓几次头发锈在一块,那就得上剪子了。

真正能保持清洁的,只有大户人家的长辈,小媳妇都没有这个待遇,长辈们会有专门的暖房,洗完澡和头就在暖房里待着,直到干透了才出去。

月娘以前所在的花楼也舍不得给伎子们这样花费,她们平日都是自己擦洗,头发有了味道,就抹上桂花头油,把自己的头油味遮掩过去。

要想洗头,就要挑阳光最好的时候,把院门紧闭,洗干净之后在阳光下晾晒。

那也是姐妹们日子最好过的时候,不必接客,在院子里谈天说笑。

不外逃的时候都不讲究,这会儿就更不讲究了,月娘觉得自己到了阮地,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把头发剪了,剪到耳后,这样就能常常洗头,短发干得快。

没人想一直顶着油头,太痒,还不敢上手去抠。

杨竹书一开始还怕真到了阮地该怎么办,如今倒是盼着到阮地,这才能好好洗个澡。

“茅房没人了。”青杏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我先去。”

她小跑着过去,进茅房之前还左右看看,确定男人们都走远了,这才打开门。

原本这茅房都是给男人们用的,出行的女眷很少,偶尔有也是在房内用恭桶,但她们如今实在不想进房内如厕,外头是脏臭了一些,可房内……那味道更散不开。

一身轻松,只是羞耻万分的陈公子也找了过来,他在走近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如今都皱得跟咸菜似的,他又抬高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

真臭啊……

陈公子呼吸一窒,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这么臭!

腋下臭,脚也臭,天啊!

他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过去,担心月娘被他臭的以后都不想见到他了。

还是月娘看见了他,远远的朝他招手,陈公子才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敢走近,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脑子里还在想:这是下风处还是上风处?她能闻见吗?老天保佑,希望这是下风处。

“表哥怎么不过来?”杨竹书奇怪地问。

陈公子抬袖掩面,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月娘,表妹……”陈公子欲哭无泪,“我形容不堪,等、等到了阮地,休整之后再与你们赔罪。”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出远门了!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