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杨竹书来之前有无数幻想,但真等来了太原,却发现这里的桩桩件件都与她的幻想不太沾边,房间里的电灯是能常亮的!这都包在房费里,哪怕开一整日都行,只是灯泡炸了自己要掏钱再买,也不必自己带被褥——以往出行都得自带被褥,客栈的被子谁知道多久洗一次?可太原的被子全用了纯色的棉麻布,只要有一点污渍就能看出来,如此坦然,她睡得也安心。
便是入夜,万籁俱静时,腹中饥饿也不必怕给别人添麻烦,只要下楼去,就有跑腿坐在大门外的楼梯上,等着里头的客人喊一声,便跑去夜市买些炙物回来,太原有专程卖冰的人家,还能买一杯带冰的饮子。
杨竹书原以为那些都是泼皮,翌日才听伙计说:“哪个泼皮敢半夜出门?那是不要命啦!客官安心,那些跑腿都是附近的良家子女,不过是还在上学,上不得全日工,便趁着放假做跑腿,我们这才肯叫他们在门口侯客,否则真出了事,我们东家也要被连带。”
“现在是夏天,他们等在外头,等入了冬,也叫他们进来烤烤火。”伙计笑道,“如今各家客栈酒楼都肯叫跑腿歇息,客人们也方便,要是哪家东家不会做人,跑腿不往他家去,客人便也不去了。”
杨竹书还记得在晋州时客栈小二同摊贩对骂,将此事对着伙计一说,问:“这不就叫酒楼少挣钱了么?”
伙计摆摆手:“那是晋州的有钱人少,在咱们太原,凡能住店的,都不会舍不得花给仓廪之官,大头都出来,旁的都是小钱,便是真有节省的,那他们不去外头花,也不会花在店里,何必计较这个得罪人呢?”
“更何况这几年太原的客栈是越发多了,还有许多自家有院子的,牵了电线,弄了水塔,也开始接客了!还比咱们便宜——自家用屋子做,不算商户啰,地皮也不花钱,倘若我们再计较一些,岂不是把客人都推过去了?”
说到底,酒楼挣得大头还是房费,吃喝都是小节,便是再能吃的人又能吃多少?
酒和饮子倒是挣钱,如今市面上的白酒是少了,贵!酒要用米酿,舍得喝的人也愿意让酒家多兑点水,这样能多喝几口,麦酒仍不是主流,人们还不太能接受这个味道。
太原如今很少能看到酒疯子,因着各家酒楼卖的酒几乎都是淡酒,白酒里兑了不少水,老百姓自个儿在家,最多也就是用剩下的米饭做一些醪糟,能喝大的不多。
但兑了水,酒楼就有得赚了。
也不怕客人喝出毛病。
可要说最挣钱的,那还是各种饮子,一些紫苏薄荷或是话梅,放糖煮好后在井里镇一晚上,一杯的本钱几分一毛,卖出去就是一块一杯。
所以伙计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家好,买饮子在我家买就好了。”
杨竹书点头:“一定一定!”
杨竹书问完也没有回房,月娘昨夜就着灯光看话本,这会儿还没起,她也不想去敲表哥青杏的房门,好不容易能安心歇息,何必叫他们早起呢?
她穿着买来的新衣,走出酒楼后又抬头看招聘,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店名后才走出去。
走了几步路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回去对掌柜说了自己的去向,倘若二零八和二零四的住客下来问,请掌柜代为转达。
掌柜有些担心,但不是担心杨竹书的安全,他愁道:“倘若你没有按时回来,他们急坏了可怎么办?”
杨竹书:“我又走不远,不过是去买些小食。”
掌柜:“那你写个条子,我好拿给他们看。”
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杨竹书才再一次走出店门,这会儿街面上的人还不多,但杨竹书已经能看到一些学生背着包行走在路上,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则被爷奶们护送着——爹妈得去上工,送不得他们。
毕竟工厂多在城外,城内的活不多。
杨竹书看着这些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边,颇有些兴味。
学生的穿着都有特定的制式——走在她前头的三个女学生就穿着靛蓝色的衣裤,脚下踩着一双草鞋,可见学校是不管鞋子穿什么,只管衣裤。
她们的衣服和杨竹书的新衣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上衣多了两个口袋,胸口多了个布条,布条上绣着字,只是她们偶尔侧身说话,杨竹书也看不清那布条上绣的是什么。
等她离得近了,才能听见她们谈天的内容。
“明天又要考试,我最烦地理了!怎么不能日日考国文呢?”
“国文还要写作文,你是怎么憋出那么多字的?我看还是数学好,套好公式不就罢了?还不用瞎编。”
“只不考化学,我觉得别的都行。”
“什么时候不用考试就好了,我妈上回看到我的地理成绩,回家狠骂我一顿,她也不想想,我们一家以前可都是文盲,难道还盼着我当文曲星?”
“反正中学读完了我就不读了,我考吏目写话本去。”
“进成呢?你读完中学还往上读吗?”
名叫进成的姑娘叹了口气:“要读的,我爹妈盼着我当研究员,他们有个老邻居当了研究员,听说如今在青州那边,住得是三层小楼,为着这个,日日叮嘱我,说要我给家里挣一套楼出来。”
“但我对机械没有兴趣。”姑娘又叹气,“我想学语言呢,但上了大学才能学语言课,可我要是上了大学,家里不肯叫我选语言的,只会叫我学物理机械。”
“如今学数学物理的太多了!姑娘们都是一头往里扎,想出头多难呀,我看你想的的也不差,如今会西夏话的人多吃香?尤其还会写西夏字的,哪个商户不是捧着钱求人?便是官府,也聘了不少译者,回鹘离西夏近,不是说回鹘王已经有献国之心了吗?咱们要是学会回鹘话,将来难道没有前途?便是回鹘话没了,那周边还有那么多小国呢!”
杨竹书听着她们从学业艰难聊到了国家大事——
“回鹘人越发多了,以前只往青州去,现如今来太原的定居可不少,听说还有不少回鹘人来从军的,我看呐,回鹘已经是咱们的掌中之地了,只看阮姐何时去取。”
“那要等西夏的路修好,否则大军过去多麻烦。”
“也就一两年的事,要把西夏全境的路修好不容易,但只修从西夏到回鹘的路却不难。”
“再过一个月就放假了,我同家里人说好了,等放了假,我要同家里的兄弟姐妹一块去西夏游学。”
“什么游学?游玩才对吧?你爹妈同意了吗?”
“凡跟学有关的,他们就没有不同意的。”
“我还是想到青州去,青州有船要去流求,听说流求尚未经王化,还是蛮荒之地呢,只在唐书里有记载,以前宋人有本诸蕃志,说是流求国在泉州之东,那边还有许多小岛,不过……这样的地方,经略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还想去?”
“去看一看嘛,我还没有出过海呢!”
“岛也有好处呀,咱们的船要出去,不找地方补给吗?以前都在倭国补给,多一个地方哪里不好?流求人倘若未经王化,日子不好过,难道咱们的人去了,不教他们种地,不教他们盖房子么?”
“对对对,这个道理很是。”
“听说流求人还会为祸福建路,咱们的船去了,也好让他们不要再过去为非作歹。”
杨竹书听得起劲,直到跟人走到了学校门口,这才停下脚步——糟了!她忘记怎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