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阮地现状(十)

错过了时辰,转头又忘了走回去的路,杨竹书站在学校门口,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学校和她设想的私塾不同,校门不知用的什么石头,两根石柱矗立着,极为庄重沉稳,石柱顶上刻着校名,杨竹书仔细分辨,看出这学校的名字——太原第二中学。

第二?是第二所中学的意思,还是排名第二的意思?

总是不太好听的,倘若是她,就宁愿多走路,也要去第一中学。

图个吉利也好嘛!

杨竹书一时鬼迷心窍,还想进学校看看,可惜才走近就被拦住了。

她这才知道,她没穿校服,一看就不是本校的学生,不能进去。

“我刚来。”杨竹书解释道,“我、我也是要来读书的。”

那人并没有因此给她方便,反而说:“你得读过扫盲班,上了小学,才能来读中学,这还不一定考的上。”

一旁摆着小摊的妇人也凑热闹:“这可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我家小儿子小学那几年,可是一天都没有懈怠,去年为了叫他能考上中学,掏空积蓄给家里挂了灯,让他晚上也能读,这才考上了哩!”

“要不是他考上了二中,我也不来这儿摆摊了。”

“还要读过小学啊……”杨竹书局促地低头,她是不怕扫盲的,虽说阮地的地和她学的不太相同,但总归有相通之处,只要背下来就行,可小学,小学要念五年,五年后她才读中学吗?那时候她都多大了呀!

这叫杨竹书觉得委屈,只因为来得晚了,便样样都要慢人一步。

又想到倘若自己去读小学,那同窗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她在里头多丢脸呀!

妇人看她委屈的快哭了,炫耀之后还是劝道:“姑娘,我看你也是好人家出身,以前是读过书的吧?那你不如读完扫盲班,去申请跳过初小读高小,初小只教国文和数学,高小就要教化学和物理了,高小读两年就行。”

“你若是记性好,能背下课本来,说不定一年就读完了。”

杨竹书有些不自信,她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书,以前开蒙,都是家里请了女先生教,教的也都是女则女训一类的书,想来和阮地的书差别不小,而且她的功课一惯都不是很好,家里的姐妹背书都比她强,许多次她都是一边哭一边背,女先生看她实在可怜,并不太严格对她。

进不去学校,杨竹书只能在学校外面的小摊上吃早饭。

先前的妇人连忙招呼她:“来我家吃,我家有桌凳!你能坐着吃。”

想起刚刚对方安慰自己,杨竹书乖巧的坐到妇人的摊子前,坐下后才知道,妇人卖的是胡辣汤,一旁还有油锅炸焦圈,妇人对杨竹书说:“我看你人瘦,吃不了太多,一碗汤再来两个焦圈就够了,你要是想吃别的,叫一声就成,让他们送过来。”

别的摊子老板也说:“是了!叫一声就成!”

杨竹书低着头,强忍着羞涩的点了点头。

早饭端上桌,杨竹书左右看看,不太好意思吃,她只在路上当着这么多人吃过饭,但那时商队的人都是各忙各的,如今坐在这里,旁边的摊子前或坐或蹲着人,她就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不过胡辣汤已经上了,她也不能不吃——哪怕她是富贵人家出身,也知道珍惜物力,不能浪费粮食。

以前在家吃不完,还能赏给丫鬟婆子,在这儿吃不完,总不能送给路边的人吧?

杨竹书低着头,拿起汤匙小口的喝着胡辣汤,又咬一口焦圈。

好吃!

杨竹书眼睛一亮,她在家里也很少能吃炸货,费油,而且家里人不少,她要了,厨房也不一定会做——厨房都是先照顾老爷太太,给小姐们做她们爱吃的菜式,那也是挑容易的来。

“我家用的是猪油!比那些用芝麻油菜籽油的香得多哩!”妇人得意道,“我每日可都是早早去杀猪厂等着,都是既新鲜的好油!”

一旁的摊主没忍住:“你听她吹!”

妇人瞪过去:“梁老二!我平日忍你,你真以为自己能耐了?!我这不是猪油是什么?没火就凝了!你想卖焦圈没卖出去,给我泼脏水是吧?有种你过来!”

梁老二:“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有种你过来!”

“你过来!”

“——你才过来!”

两人骂起来,还是管事走过来了,两人才偃旗息鼓,只互相瞪一眼,暗自较劲。

杨竹书听得热闹,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有趣,吃完早饭后,她才拿着钱去询问妇人:“敢问大姐,去四海阁怎么走?”

妇人接过钱,她想了想:“你要是走回去,恐怕得走一两刻,不如去街边招个人力三轮,从这边到四海阁约摸两块多,你问过价钱,不超过三块就能走。”

“不过你要是走,那就顺着这条路走,左转之后第二个岔路口右转,再左转,然后一直朝前走就成啦。”

杨竹书:“多谢大姐。”

那她还是坐那什么人力三轮吧!

她从来了太原就想坐,正好趁此机会试一试,原本是怕太贵,自己又乱花钱,没料到竟然不算贵。

杨竹书走到街边,她左右看看,发现不少与她一样等车的人,不过大多数招的都是人力两轮车,车夫拉着车走,招三轮车的都是要搬货的。

等了好一会儿,杨竹书才等到一辆空车,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抬起手,冲那车夫晃起来。

车夫左右看看,缓缓骑过来,等他靠近了,杨竹书才发现那轮子上竟然包裹着黑色的东西,竟然不是木轮?

“客人去哪儿?”车夫问。

杨竹书:“四海阁。”

车夫抬抬下巴:“上车吧,三块二毛。”

杨竹书愣了愣,小声说:“我听大姐说,三块以内……”

她声音极小,但车夫还是听见了,他很无所谓地说:“那是上个月的价了。”

杨竹书本就不是能和人当街争辩的性子,又想到三块以内和三块二毛差的也不多,就是被宰,人出门在外,哪有不被宰的?于是她跨上了车,坐到放了软垫的车座上。

车夫等人上了车后叮嘱:“你坐稳了。”

杨竹书抓住一旁的铁架,车夫这才蹬起了脚蹬。

三轮车起步,杨竹书看向街边,风吹在她脸上,扬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从没坐过这么平稳的车,颠簸的轿子,颠簸的牛车马车,她都做过,只没坐过这样平稳又没有异味的车,没有牲畜的味道,车夫身上也没有老家穷人身上那股酸臭烂菜味。

明明都是干体力活的,但在太原,这些人显然体面得多。

他们身上也会有汗味,可不会让那汗味变成酸臭味。

杨竹书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涌来的风。

她是该筹谋自己的未来了,月娘要回临安去,是一定不会读太久书的,应当只是读个扫盲班,青杏想学机械,那青杏应该也是要读小学和中学的。

有人陪她,那她就安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