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场内肃穆异常。
不再有一丝杂音发出。
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有分毫偏移。
真人讲道,是何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但凡有一些懈怠,都是对于真人的轻视,对于真理的侮辱,都不需要他人如何,自己首先就不能原谅自己!
张怀丹道:“藏炁者,藏有形之炁,技之巅,炁息不泄,栩栩然如常人也……”
甫一开口,声如轻风,更似雷音灌耳,摇撼着唐门中人的心灵。
肃穆的众人中,顿时有九成面露挣扎之色。
没办法,怀丹真人掌握的东西太高了!
一开口就是藏炁的地步,要知道,哪怕众人中最为优秀的马龙,也才藏形圆满。
在今天之前,更是连藏炁的门坎都没有窥见。
唐门众人的心神,伴随着张怀丹的声音起伏,名为幸福的烦恼接踵而至,令此心跌宕。
唯有张旺唐秋山唐妙兴三人,能够跟上言语的进度,唐秋山还在一边发抖一边感悟,盖因这轻微却浩大的声音,震动了神魂。
……
后方,张楚岚等人也是如有所悟。
张怀丹口中的藏炁,已经不局限于幻身障,而是一种境界。
陆琳目光痴痴,望着那广场上的恭听的众人,望着娓娓道来的怀丹,陌生与熟悉的感觉在心中交汇。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此刻的怀丹,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地步,之所以熟悉,是曾经见证过他从小到大。
而不论如何,那口中精微如风,又浩大如雷的音声,总是能够摇动心魂。
思绪蓦然有些飘飞。
传闻佛祖讲经,其音声如和风化雨,其音声如雷音浩荡。
是以灵山之上那座莲宝寺,又名大雷音寺!
陆琳没有见过佛祖,也不知道佛祖讲经是怎样一种场景,但此时此刻,竟有那么一份玄之又玄的感悟。
那位佛祖,只怕是一位比怀丹实力更为强大,境界更为高远的存在。
但在某些本质上面,双方已经没有了太大区别,宛如幼龙之于飞龙,皆为龙属!
思绪几多,又在那音声中湮灭,平复心境,聆听法音。
……
藏炁告一段落,精要简短,不过百余字,却蕴含莫大道理。
张怀丹顿了一顿,又谈及藏命之境:“藏命者,藏有形之命,以有形化为无形,身重而心更重,心之空也,命之隐也,寂寂然如无物矣……”
音声一如既往,可面露挣扎之色的唐门众人,在刹那之间,就化为茫然之色。
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如听仙音,又不知道具体。
“太高深了!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救命啊,为什么我听不懂,为什么我这么笨!”
“我是个笨蛋,我是个蠢猪!”
唐门众人喃喃自语,喧嚣之声在那微如风震如雷的音声中,犹如大海之上几叶孤舟,不起一丝涟漪。
人群之中,马龙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向四周发散,他明白,此刻怀丹真人所言,乃是直指藏命境界的无上道理!
他只要能够将之感悟,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甚至只要体会一丝丝,立刻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他真的不懂!
作为小辈中唯一藏形圆满的人!方才藏炁境界他还能有些体悟,可现在,他根本不懂!
他绞尽脑汁的去想,他殚精竭虑的去想,得到的依旧是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这么愚蠢!
所谓外门四英之首的自己,原来只是个傻逼吗!
马龙的两眼渐渐发红,这时,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
马龙悚然回神!
陶桃压低声音:“马龙,真人的境界,岂是如今的你我所能窥探,记住就好,不要强求。”
马龙深吸口气,不再试图去感悟:“陶姐,你说得对。”
陶桃点了点头,回头一扫,唐门弟子全都迷茫不已。
往前一望,张旺爷和秋山爷也是懵然入脸,唯有掌门面目狰狞,眉宇间皱成了一连串的‘川’字,但看上去,也没有具体的收获。
怔怔的望着启唇的青年,芳心震动极了:‘真人啊真人,到了这里,还是你所说的小感悟小境界吗可是我们这些人,连尝试去理解都做不到!’
……
等到张怀丹描述完全部,广场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容,此刻也唯有茫然。
纵然他说的再怎么通俗易懂,也无法启迪众人心里的灵光,仿佛认知里面无法触及的黑暗。
对此,张怀丹也没有办法,只能说强求不得。
张旺喉咙发干:“真人……”
瞥了眼满脸狰狞的唐妙兴一眼,却不料唐妙兴先一步开口:“敢问真人,‘心之空也,命之隐也’这一句,是否是……”
茫然的众人立刻屏住呼吸,广场上寂静如死,衬托出唐妙兴的声音无比清晰,仿佛在每个人的耳畔呓语。
迷茫的心里也升起莫大振奋,掌门!还得是掌门!
他们听了跟没听一样,但掌门不愧是藏炁圆满的人,摸到了真人所说的门槛!
虽然有可能也只是一些边边角角,但总比他们这些人完全不懂要好上千百倍!
张怀丹没有丝毫迟滞,细细切入回答唐妙兴的问题。
……
“感觉在听天书。”
后方的张楚岚张大嘴巴。
陆琳咂咂嘴,只见众人之前,一问一答。
怀丹信手拈来,如狂士泼洒浓墨,浑然天成,不见一丝凝滞。
而他每一句话开口,唐妙兴都是眉关紧锁,等上半晌,喉头才会艰难的滚动,有些似是而非的感悟。
至于唐门众人,包括张旺唐秋山在内,全都伸长了脖子,满脑袋问号,是他们最真实的情绪。
……
良晌,唐妙兴苦笑一声,他清楚,真人已经是用最简单的言语答复他,可他仍然觉得艰深无比,此刻心中的理解,恰如豹上一斑,毫无称奇之处。
余光一扫,又好受许多,他至少还能窥见一斑,其他人连一根毛都看不到!
心中澎湃不已,望着那笑意恬淡的青年,情不自禁的发出感叹:“不愧是藏命这样的终极境界,我看天下之大,也只有真人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张怀丹道:“并非终极,这条道路上,藏命看似已经进无可进,实则存在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缺陷。”
唐妙兴浑身轻震,藏命境界还有缺陷
视之如无物了怎么可能还有缺陷
没错,如今的他已经不会怀疑,怀丹真人必然立在更高的境界上。
而那般境界,他根本想都不敢想,这并不是他没有志气,而是人要有自知之明。
经过张怀丹一番细化的描述,他看到了豹上一斑,希望之火在内心熊熊燃烧,他这辈子,真有可能理解藏命,踏足藏命。
至于更上,那还是拉倒吧。
人贵有自知之明,千万不要将精力放在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上,那样只会蹉跎一生!
所以对于藏命,他有希望,有信念,更是认为,这已经是完美的终极境界!
结果怀丹真人居然说它有缺陷,唐妙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唐妙兴面色变化不定。
张旺见此,连忙施礼道:“恳请真人解惑。”
张怀丹道:“命虽然藏住,近乎于无物,但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一个藏字,它毕竟是有。”
微微而笑:“存在变成不存在,但它并不是真的不存在,所以不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存在,也是最大的缺陷。”
张旺瞪圆了眼睛!
什么玩意!
啊啊啊!
感觉在怀丹真人身边,自己这百年来都白活了,简直就是个还在吃奶的婴儿!
张旺的脑子晕乎乎的,明明是看到唐妙兴的困顿,主动开口请真人详解。
没想到把自个儿绕的七荤八素,脑子里面竟有一种受到污染的感觉。
但他又万分明白,这不是什么污染,而是因为自身的器量,无法理解真人口中的真理。
唐秋山摸着自己的大光头,怀丹真人说藏命的时候,他就确定,他完全听不懂。
好在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出了什么事都是张旺唐妙兴顶着,所以特别看得开。
怀丹真人开口。
他直接来了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都不觉得困扰。
……
唐门众人呆呆的,傻傻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掌门都没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因为我小时候不是吃母乳长大的,导致脑细胞没有发育完全,才会这么笨!”
“有道理,难怪我不理解,原来是奶粉问题!”
唐门之中,一波懂哥犹如雨后春顺冒了出来。
“可我是吃母乳长大的,我也不懂诶!”
少数没有吃奶粉的人发出疑问,结果惨遭奶粉派无视,并且被奶粉派镇压了声音。
人群中的四英听到那些声音,一时间哭笑不得。
马龙好笑道:“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干嘛找这种神神经经的理由。”
陶桃却另有感悟:“把黑锅甩给奶粉,总比承认自己是个傻逼好多了。”
李园儿和韩寅对视一眼,义愤填膺:“陶姐说得没错,但我觉得这不是甩锅,确实是奶粉的问题,夏国卖奶粉的没几个有良心。”
陶桃无语。
马龙点了点头,咬着牙恨声道:“奶粉行业问题很大,都怪那些黑心企业家,不然的话,我现在早就理解真人的话了!”
陶桃无语望天。
……
后方的张楚岚看着唐门众人,莫名其妙讨论起奶粉的问题,并且越讨论越是汹涌,头皮发麻:“真是一群天才!”
陆琳哭笑不得,心里却暗暗寻思起来,他也是吃奶粉长大的。
虽然乍一看,两者之间没有什么联系。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是奶粉日积月累的影响了他脑细胞的发育,让他不能理解现在怀丹所说的话呢!
毕竟他好歹是陆家的天才,半个字都听不懂谁信呐!
问题……
不会真的出现在这里吧!
这么一想,不免一惊一乍。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信了”
陆琳有些心虚:“没有。”
……
唐妙兴正是冥思苦想,隐约传来唐门众人的窃窃私语,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安静!”
闻言,唐门众人对于奶粉的争执,这才告一段落。
唐妙兴定定神:“真人,不存在就是最大的存在,不知该作何解释呢”
广场上众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张怀丹道:“在你的感官里,你已经消失,但他人的感官里,你也已经消失,但在天地之间,你依然客观的存在。”
藏命的境界,看上去完美无缺,辅之以唐门幻身障的藏形,可以做到彻底的没有痕迹。
然而哪里会人,会有生命,会有事物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呢
就算是穷追光阴,几十亿年前的生物,仍然有一部分飘荡在这天地之间,甚至就在你我的体内。
物质是不灭的,焚尽一切的火焰,也仅仅是将物质扭曲,究其根由,不过是轮转罢了。
是以就算有人能够达到藏命的境界,在张怀丹的眼里,也是纤毫毕现。
“太深奥了!”
唐妙兴长叹一声,发出不甘而敬服的声音。
百年修为,百年阅历,唯独一声叹息,不甘于自己无法窥见,又敬服于怀丹真人站得高远。
在场众人,也无不被这一声叹息攫取心灵。
这是一种释怀,更是一种落寞。
唐门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知道,掌门放弃了。
窥见一斑,终究只是窥见一斑,再也看不到更多的风景。
也许余生孜孜不倦,能够得偿所愿,但那也不知是以多少光阴为尺度。
……
“掌门放弃了,我也放弃了。”
“就算小时候吃的奶粉再高档,到这会儿也不够用啊!”
“难受!”
虚无的慰藉荡然无存,唐门众人全都心中戚戚。
一双双眼睛望着青年道人,日上中天,广场上,却像是出现了两颗太阳。
唯一的区别在于,其中一颗,灼热到不能久视,另外一颗,则浩瀚到不见全貌。
而不管是哪一颗,都是那样遥不可及的苍茫。
张旺唏嘘不已:“真人的境界,天底下还能有第二个人达到吗”
张怀丹笑而不语。
唐妙兴的目光,则慢慢坚定下来:“真人垂怜!”
唐门众人,俱皆身躯轻震。
“真人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