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女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乐捡回画板,继续画了五分钟以后,特事局小哥才慢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沈乐头也不抬:
“我知道。大概就是个探子。”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的异常波动……事实上,那女人在他身边绕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女性,他扶一把就扶一把了,但是,一个身怀异能,在他身边绕了好几圈,还特地往他身上摔的人,让他扶?
做梦去吧!
你自己狠狠摔一跤好了,反正也摔不坏!
更不用说,小油灯也向他发出了警告,那女人身上,有很特殊的东西,他没见过的、和顾玉林的装备有点像的东西……
这几个因素放在一起,他还会中招,那才是见鬼了呢!
沈乐淡定地收起画板,绕了一个大圈子,钻到大殿下方的土坡上,探头探脑,努力从遮挡的幕布当中,看到一点他们干活的细节:
这时候就可惜自己没有隐身术了,连缩小术都没有,不能钻进去美美地看。
飞行术?
飞行术有什么用啊!
那么大个人缩在上面,换成你,你抬头能看不到?
“你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特事局小哥站在他后面,看着他整个人贴在幕布缝隙上面,恨不得削尖脑袋,直接钻进去的样子,越等越无聊。
他从盯着沈乐看,到戒备地观察四周,到用脚跟碾地面,再到弯下腰拔一根草叶打结,一共也就用了不到30分钟。
而沈乐,这30分钟时间,趴在幕布上就没有动过!
“嘘!”
沈乐头也不回,小声让他不要说话。停一停,才指指点点,压低声音给他解释:
“我在看他们的地基加固工程……”
“啥?”
“就是这个清水舞台啊!哦,就是这个大殿外面的悬空大平台,他们在加固地基……
据说用的方法,和国内的很不一样,很值得看一看……”
清水寺大殿外的露台,被称为“清水舞台”,从大殿外挑空而出,规模宏大,整体悬空。
因为特殊的位置和建筑方式,春日樱花季,整个儿像是浮在花海上,夏日如浮于林海,秋天像是被红叶团团围拥。
凭虚临空,景色异常美丽,是东瀛的国宝级建筑——当然,它要修复的话,得到的对待,也是国宝级的……
沈乐对这里的风景,也只是多看了两三眼,倒是对修复手段相当感兴趣。
东瀛的古建筑修复理念,和国内比较相似,都是以“修旧如旧”为宗旨,但在具体的细节方面就有很大区别。
比如,这个“清水舞台”,因为建在陡峭的悬崖壁上,下面的地基已经出现砂土和脆化的现象,甚至有些地方,都已露出大半部分基石。
这种情况,国内的古建筑,比如悬空寺,也遇到过。但是,地基不同,结构不同,用的加固方法也不一样。
沈乐表示,他只在课堂上听导师说过,都没有机会看到,还是很想亲眼看一看现场的!
“你这样看能看到点儿什么?”
特事局小哥比量了一下围挡和工程的距离,又踮着脚尖看了一下布缝的位置,无奈摇头。
沈乐也忍不住叹气:
“我也想进去看啊……可是……”
可是,之前在神社里闹了一通,和那位吉田神官之间,闹得有点难看,人家已经好几天不出现了。
现在想要再把他拎过来,让他履行“想看什么不开放的古迹都可以找他”的承诺,好像不太好?
沈乐脸皮有点薄……
“沈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吉田神官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头来。他穿着一身轻快的运动装,在满地游客当中一点也不显眼,对沈乐招招手:
“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在游览什么呢?”
啊咧,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贴上来啊。沈乐和特事局小哥对望一眼,也是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
“正好走到清水寺,我想看看里面的地基加固工程……”
“那容易!交给我!”
吉田神官大包大揽地表示。他稍稍走远一些,立刻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打,一个一个征求意见。
沈乐在后面小声道:
“他搞得定吗……东瀛的神社和寺庙,好像是两个系统……”
他们又不像中国,有个特事局在上面管着,就算不考虑修行界,也还有相关的机构,能把各个教派拎到一起开会。
东瀛这边,神社管活人,寺庙管死人,神社管婚礼,寺庙管葬礼,神社供奉本土众神,寺庙管理佛教众神……
一位神官过去协调,清水寺真的能给面子吗?
“没事儿,就算他搞不定,损失的也不是你。”特事局小哥小声安慰他。不就是少看点儿工程吗?
沈乐现在又不做古建修复了,不靠这个接项目、发论文、考博士,看到看不到,有什么关系?
不过,吉田神官的权限居然不小,连打七八个电话以后,还真的搞定了这件事。
没多久,从外面主路上匆匆过来一个和尚,与吉田神官简单交谈几句,就请沈乐他们进去。
不但进去,还直接陪他们来到工地中心,一路指点,一路给他们解释:
“这次地基加固工程,是这个国宝大殿自1633年重建以来,首次施行的加固作业。
我们用的是传统的‘土间夯土’工法,就是将夯土用于铺设‘土间’的技术……”
“什么是‘土间’?是这样的,最早的古代房子,分为‘土间’和‘土座’,‘土间’就是泥土地面,用来当厨房,放东西的地方……
‘土座’就是用石头垫高的地面,然后铺上米糠、席子,用于日常起居和睡觉的地方……”
他一边说,特事局小哥一边努力翻译,对于一些专有名词,还翻译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这时候,吉田神官也会加入帮忙,甚至引导陪伴他们的和尚,都会在泥地上写下两个汉字,或者画图用来讲解:
“我们首先把脆化的土砂去除,让接下来的工程,能在坚固的基础上进行。然后,再把土混入石灰和苦汁,就是海水去盐后剩下的液体……”
他亲自带沈乐到原料加工地点,让沈乐看小工蹲在地面上,奋力搅拌灰土。
沈乐茫然地摇摇头:
国内的水泥砂浆,是水泥、沙子和水搅拌而成,用的沙子必须是河沙,决不能用海沙,就是怕盐分腐蚀。
东瀛人用的苦汁,是海水去盐剩下的,既然发苦,大概是氯化钾?
这种东西,真的能维持几十几百年吗?
“当然能啊!”
一位大工师傅过来拎走泥桶,薄薄地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然后举起工具敲打。
他一条腿伸得笔直,蹬在下方,另一条腿蜷起来踩在斜坡上,双手举着那个有点带柄木盒子的工具,一下一下,非常均匀地沿着土层砸过去:
“这样的配方,可以把土层砸得非常结实呢!不过,我们以前都是夯实平地,这种在斜面上进行敲打压实的工程,可说是前所未见……”
沈乐尝试着举起旁边闲置着的一个夯锤,想要夯一下试试,立刻被师傅阻止。
这位师傅斜睨沈乐一下,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沈乐注意到,他的双手满是老茧,粗糙皴裂,和国内任何一个土木大工毫无区别。
语气相当礼貌,却也相当的不客气:
“客人看看就行了。这种夯土的活儿,没有二十年的经验,可是干不好的!你看,夯实的地面,要非常紧密,非常平整,一点都不能有裂痕!”
沈乐仔细看去,师傅完成压实后的土层,厚约5厘米,平滑如镜,正在不停地向边上伸展。
他用精神力略微探查了一下,刚刚夯实的土层,和下面的大片土层,果然结合得十分紧密,没有任何缝隙。
再抬头看一眼,往旁边看一眼,啧!
“这块需要修复的地基,好大啊!”
“当然了!”
陪伴他们的和尚,带着骄傲的微笑,伸手画了一个圈子:
“清水舞台下方的地盘,宽约33米、深18米。这么大的地基,全是这些师傅,用手工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夯上去的!”
这可怕的地基……
沈乐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又看看师傅干活的速度,默默打了个冷颤。
整个加固工程,从头到尾,都在不断地重叠铺上这种夯土。一层五厘米,一层五厘米,以这些师傅干活的速度……
“还得要几年?”
“现在已经干了一半了。”那个大工头也不抬,一边夯土,一边回答:
“预计整体完工,还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
“所以总共要四年?”
四年时间,如果是研究生,大概已经换了一茬了;如果是从研究生到博士,四年干完,一篇很漂亮的大文章也写出来了。
而如果这四年时间,都在忙着夯土、夯土、夯土……
这就是为啥,除非进研究所,否则到外面根本找不到工作吧?
“四年又怎么样?”大工师傅一下一下,均匀稳定地用着力,手臂上的肌肉贲起了又放松,放松了再贲起。
他的语气平静而骄傲:
“四年时间,为后人留下一个4、5百年都不需要再次修复的坚实基础,这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义务吗?”
沈乐默然闭嘴,向他微微欠身,小小地鞠了一躬。
同为古建修复人,自己逃了,没有在这个行业坚持下去,没有为祖国的古建修复事业奉献一生;
而这位人到中年的大工师傅,为了他们国家的古建筑,已经奉献了半辈子,眼看着,还要继续奉献下去,直到耗尽年富力强的岁月……
哪怕是东瀛人,这样的专注,这样平静的奉献,也值得他给予敬意。
他在工地里到处走来走去,不断写写画画。画下工人夯土用的,那个名叫“tako”的传统工具的样子;
画下他们搅拌夯土用的工具和容器;
画下清水舞台下层,那139根巨大的立柱,支撑着挑空露台的落点方位,那些立柱深深插入夯土的样子;
画下那些立柱和当中的横梁,纵横交错,相互支撑的方式……
吉田神官尽心尽责,在旁边陪了足足一天,又陪了一天。眼看着沈乐画得不亦乐乎,他悄然退去,向上面报告:
“目标最近沉迷清水寺的修复工作……”
“是的,非常专注……”
“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看上去,可能还要再待几天……”
想要试探,或者想要行动的话,最好在酒店到清水寺的路上?
反正这附近,盘山公路来回环绕,很容易出点儿小小的事故……
他虔诚地期待着。然而等来等去,沈乐照常开车出酒店,照常在寺里旁观修复工作,照常记录,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到了第五天,连陪伴保护的特事局小哥,都有点儿懈怠了,蹲在一根柱子下面,抱着手机玩游戏,偶尔才抬头看沈乐一眼:
“小心!!!”
头顶上,一个庞大的阴影直坠而下,扑向沈乐。清水寺舞台下面的立柱,高度约有12米,大概4层楼那么高。
从上面坠下来,还是很有些力量的,而且没有多少反应时间——重力加速度直坠到底,只有1.55秒……
事实上,特事局小哥喊完这一声,一秒半就已经过去了。那个黑影直扑到沈乐头顶上,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倒下,骨碌碌地滚成一团。
没有往山下滚,反而违反重力地往上滚,滚进了立柱当中:
这是谁?
是来对付沈乐的吗?
应该不危险吧,沈乐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特事局小哥一边拔腿往里跑,一边想着,并不是很紧张。林立的木柱之间,就看到沈乐身上电流微微一涨,又快速缩回:
没有全力爆发?
是的,这里是清水寺,是古迹修复的所在,沈乐大概投鼠忌器,下不去手……
那就麻烦了啊!
特事局小哥立刻紧张起来,加速飞奔。木柱之间,有什么东西快速晃动,体积比正常人大了两三倍,和沈乐紧紧纠缠在一起。
是什么?
是什么人?
是人吗?!
特事局小哥本能地想要喊人,想要叫救兵。侧耳倾听,头顶上,清水舞台出现了一阵小小的喧哗,仿佛听到有人在喊:
“又有人跳下去了……”
等等,什么是“又”?
你们东瀛人很习惯跳清水舞台吗?!
啊,仔细回忆一下,确实是的。
从江户时代开始,民间就流传一个绘声绘色的说法:如果从舞台上跳下去不死,就能得到神明的保佑,心愿成真。
好吧,于是他们就开始高台跳跃了,一跳就是三百年。清水寺的和尚很认真,用文字记录下每一个跳下舞台的人:
据《成纯院日记》记载,从1694年到1864年的180年间,舍命跳下舞台的总共有234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跳了两次(两次都幸存)……
所以,总跳下数为235次,相当于平均每年有1.6人往下跳。
甚至到现在,都有一个谚语,叫做“跳下清水舞台”,形容豁出命、不顾一切地去做某件事情。
怪不得,上面的游客看到有人跳了,也只是喧哗,并不十分惊慌,感觉像是习惯了?
不过,这位跳清水舞台的,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了寻求神明保佑。特事局小哥一边感慨自己思路清奇,这会儿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快步赶上:
跳下来的那位,距离人类身份,好像有点儿远。他,或者它,个子至少也有两米五以上,肌肉虬结,从撑破的衣服里一块一块地冒了出来;
呼哧呼哧,不停地大喘气,嘴角的白沫堆了满满一堆。俯在沈乐上方,整个人像是一块巨大的阴云,把沈乐牢牢罩定。
那家伙双眼在暗处幽幽发亮,紧紧盯着沈乐,拳头握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什么人?
不像狼人,没有突出的吻部,没有尖锐的獠牙,那到底是什么?
金刚?
改造人?
山魈?
看上去甚至不是本土产的……这种家伙,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突然对沈乐动手?
“啪!”
特事局小哥一边想着,一边百忙中抄起一根搅拌棒,冲上前去,对准那家伙脊背就是一棒。
木棒砸断,半截远远飞开,那家伙动也不动,头也不扭一下,拳头毫不停顿地对准沈乐落下:
“轰!!!”
一声巨响。整个清水舞台都跟着摇了一摇,灰尘,土屑,捆扎用的绑带,甚至碎断的木屑,簌簌而下。
小哥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好悬没有一直滚下山坡:
“地震了!”
“救命啊!”
“夯土层!夯土层!”
“柱子歪了!!!”
头顶上的清水舞台,大殿,周围干活的工匠们,各式各样的惊呼声到处传来。脚步声杂沓,听起来,幸好没有什么踩踏事故:
大概,这里的国民,对如何有序撤离,还是非常训练有素的……
特事局小哥却不想撤离。他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手在树干上一撑,一边打电话给后方报告,一边拔腿飞奔:
沈乐!
沈乐怎么样了!!!
沈乐好得很。危急之际,他丹田内的金色圆珠全力旋转,热流滔滔而出,涌到四肢百骸:
想打我?
仗着力气比我大,想打我?
我打不死你!
他盯紧了那个巨大的拳头,握拳,收紧肌肉,向上挥出。全力以赴的一拳,自己的小拳头和怪物的大拳头相撞,当中甚至爆出一圈气浪——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个怪物的手指,指关节,手掌,腕骨,小臂,都咔咔作响,不自然地向后挤成一团。
整个人被他轰得向外倒跌出去,撞在清水舞台下面的立柱上。400年树龄的巨大榉木,制造成的网格状支撑立柱,被这么一撞,全体咔咔作响!
糟糕!
古迹!!!
沈乐甩了甩手,也不起身,反手向地上一按。精神力快速铺展出去,呼唤这座山头,呼唤山上的所有树木:
借我!
把力量借我!
帮助我加固这些立柱,加固这些地板,加固所有的斗拱!
加固下面的夯土,让大地变得足够结实,让它们不至于倾斜歪倒!
整个清水寺愉快地回应了他。似乎是这座古老的寺庙,本身也有足够的灵觉,又像是与寺庙相伴而生的树木,与它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感情。
水流猛然卷动,清水寺长廊边上的音羽瀑布,这座被誉为“天籁之音”,能够保佑人爱情、学业和健康长寿的瀑布,丝丝缕缕的水幕哗然扬起。
在游客的惊呼声中,不再柔顺地流下,让游客接水饮用,祈祷保佑,而是把它所有的水珠,全都洒在山头的树木上;
树木哗啦啦作响,一片片绿叶枯萎,一根根树枝断裂,把最充沛的木气、最充沛的生长能量,全数奉献出来,涌向沈乐按地的双手;
山头泥土轻轻涌动,刚刚夯实、还没有完全固化的泥土,在沈乐的呼唤下快速合拢,快速凝实:
加固!
加固!
涌动,加固,恒定,让这座古寺,让这世界古建筑的瑰宝,不要因为人力的破坏而失去生机!
撞裂的木柱自然弥合,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质地变得更加坚韧;
夯土层不但重新加固,那些刚刚涂抹上去,还没夯实的泥土,也猛地往下一沉,牢牢贴合地面;
而那个被沈乐一拳头揍出去,撞在立柱上的大怪物:
“青灯,干掉它!注意不要毁坏建筑,不要引起火灾!”
沈乐冷声叮嘱。小油灯巴不得这一声,一道电光飞窜而出,钻进大怪物的五官:
【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沈乐!我打死你!!!】
远处,吉田神官扭头看了眼屏幕:一把抓住了一个黑发女子,把她推在墙上:
“这就是你们找来出手的人?你们动手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这里是我们的国宝!!!”
“国宝又怎么样?”女子赫然是在沈乐面前摔倒的那个,此时半点可怜的神色也没有,慢慢推开吉田神官,冷笑一声:
“难道国家的利益,不比国宝重要?顾惜这个,顾惜那个,你们还要不要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