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2020 作品

第14章 缺了至少一半的不明物体,到底该怎么修?

沈乐愁眉苦脸,把手里的东西拼来拼去。搜索: 一路小说 本文免费阅读拿起一片,放下一片,再拿起一片,再放下一片。

挪来挪去,一会儿换个角度,一会儿翻个面,不停摇头:

“感觉不对啊……感觉还是不对啊……感觉拼不上啊……”

巨大的工作台对面,虬髯客和他相对而坐,用非常容忍的目光看着沈乐,犹如看自己刚入门的、但确实挺有天分的学生。

当然,这种容忍,也是有前提的:沈乐拿在手里拼的,并不是土里跳出来的金属片原件,而是一批复制品。

是的,为了满足沈乐“走到哪儿,干活干到哪儿”的需求,黄玉桐在自己的房间里,装修出了一排实验室。

就是两边护厝,左边装修成住宅,可以让客人居住,能容纳几十上百号人不成问题;

右边护厝,几十米的房子,全部被装修成了实验室。隔着长长的巷道,有点儿动静也不怕,万不得已,还能直接炸开,抛弃这一块。

实验室里,一间房放满了保管箱,可以恒温、恒湿、隔绝氧气,把找到的物品全部放进去;

一间房,放着常用的小型仪器,比如扫描仪、手持式x射线衍射仪什么的;

一间房,巨大的工作台,周围放满各种工具,方便沈乐动手操作……

自然,从土里自动跳出来的金属片们,就被沈乐全部送到实验室,挨个3d扫描,挨个做出3d构型。

扫完了,数据导入至旁边的3d打印机,打印出复制品,让沈乐来回拼着玩儿。

沈乐买的打印机还是高端货,可以多色打印,虽然颜色相比金属片还是有偏差,但是,也颇有一些相似了……

“拼不上是正常的,一次就拼上了才是罕见的。”

虬髯客淡定地看着沈乐,轻声安慰:

“一次从土里扒拉出来的文物,缺损50%是正常事儿,缺损70%也不罕见,缺了80%,虽然难度比较高,也是可以拼一拼的。”

“我知道啊……”

沈乐继续愁眉苦脸。他搞文物修复的他能不知道吗?

就算他搞的是古建筑修复,隔壁搞瓷器修复的,搞青铜器修复的,搞书画织物修复的,日常哀嚎、日常抱怨,他能没听过吗?

从土里刨出来的文物,不但缺损,它还黯淡,还粘连,还变形,一眼看过去,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就像隋炀帝萧皇后的凤冠,出土的时候,那一坨……嗯……

然后,经过专家的研究、考证、妙手修复,最后光彩焕然,精美异常。

沈乐现在,面前堆着的这些复制品,就属于没有经过修复,干干瘪瘪,皱皱巴巴,缺损、压扁很大一部分的形态。

想要从这些东西里面,看出它曾经到底是什么,不但需要极强的想象力,还需要对这些文物,熟悉到了骨子里去……

“章老师您看,这堆东西,曾经应该是什么?”

沈乐挪来挪去,拼来拼去,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停手。

他无奈抬头,望着对面的虬髯客,诚恳求教:

“我觉得应该是盔甲上的部件,但是,我想不出来,到底应该是什么部件……”

这些东西,形状怪异,凹凸不平,每一块看着都歪歪扭扭,和之前出土的,形状规整的头盔甲片,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而且沈乐找了半天,也没有在上面找到孔洞,找到绳索穿过、束紧的痕迹,他是真的想不出来了!

“喔,想不出来的话,可以从盔甲本身的结构倒推。”虬髯客想也不想,从边上摸了张纸,刷刷开始画:

“你看,一般来说,盔甲由这么几个部分组成。头盔,护耳,护颈——

护耳和护颈有时候是连在头盔上的,你修复的这个头盔就是,可以不管它了;”

沈乐点点头。他修复完的头盔,连缀的铁片从后脑部位,一直垂到肩膀,明显是连颈部一起包裹在内。

重是重了点,磨到脖子上也够疼的,但是,对于颈部的后方和侧面,提供了良好的保护。

“然后是身甲,身甲分为

披膊、铠甲、胫甲等几个部分。最后是战靴,一般来说都是乌皮靴。

你找出来的金属片,凹凸不平,看上去,装饰性多过防御力的样子,所以,这样的部件应该出现在……”

“啊!”沈乐恍然大悟。他抚摸着手里的复制品,来来回回,眼睛发亮:

“要么是披膊的装饰品,肩铠的吞口部分,要么,就是胸甲中间,心脏部位的装饰品!所以才这样凹凸不平的,它本来是雕塑!”

“对。”虬髯客微笑赞许。他紧紧盯着沈乐手里的复制品,努力掩藏自己的羡慕:

“它原本应该是立体的,现在被压瘪了、压平了,所以你想不出来它的模样。

你可以拿去扫个ct,看看里面折叠的纹路,再根据纹路慢慢复原……”

“我知道了!谢谢章老师!”

沈乐飞快起身,鞠了一躬,拔腿就往隔壁跑。留下虬髯客远远望着他背影,长叹口气:

“唉……”

只恨自己不是修行者,对灵气波动没有抵抗能力。没有抵抗能力,就不能靠近这些文物,不能亲手触摸,只能隔着屏幕远远看着解馋。

明明沈乐在甲胄修复方面的水平,比他差了不知道多少条街,他也只能远程指导,看着沈乐有点笨手笨脚地折腾……

沈乐却并不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他冲回储藏室,小心翼翼地请出那些金属片,按照章教授的指点,一件一件放进ct机,逐个扫描;

扫描完了,盯着ct机复原出来的,当中有各种暗伤、有各种线条的3d复原图像,继续纠结:

“所以它们是怎么折腾成这样的呢……?”

他想来想去,想得脑子都要炸开了,还是没有结论。好半天,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起身回到工作台前,双手翻飞:

挖了一大坨橡皮泥,开始按照3d复原图像的样子,仔仔细细,捏来捏去。捏出一块差不多的东西,再尝试把它按来按去,按回曾经的模样:

“这样子不对……这样子也不对……这样子还是不对……这样子……哎呀!断掉了!”

橡皮泥的粘性也是有限的,也是会断裂的……不能无限制地捏来捏去,这又不是金属片,可以敲敲打打,扭来扭去……

所以我想要尝试把它复原,是应该找个金属片,开始努力打铁吗?

不不不,这样太笨了……弄个薄金片,或者薄银片,薄到我双手运起内力,能够捏动的程度?

又或者,去电脑上复原?

沈乐盯着手里的橡皮泥发呆。身边嘭的一声,虬髯客已经抱了自己的电脑过来,点开屏幕:

“动手修复之前,建议你把图册都看完了、背过了,务必做到心中有数,能够虚空画图的地步。想象力也是要有根基的……”

沈乐哀叹。他已经从敦煌所的老教授那里,得到了一大堆图册了,甚至他自己也下单买了一大堆,现在就堆在宅子的书房里。

这些书,这些图册,巨大,巨厚,巨贵,印量巨少,一般三五百册,能有个一千册就上天了。

一般人没点门路还真买不到,就算买得到也买不起——

要么单位资料室、图书馆采购,要么单位报销,要么研究经费报销,总之,私人掏兜的,少之又少。

幸好他买得到,也买得起。然而,买得到,买得起,也并不能“买来就算看过”、“看过就等于背过”啊!

“我知道了,我继续看书去……”

沈乐一摇三晃,游魂似的飘向书房,消失不见。奔到房间里,一本本搬下图册,开始奋力狂啃。

身边香风缭绕,兰妆,罗裙们,红嫁衣,钟小妹的泥俑们,有志于这方面发展的小家伙们,都在埋头苦读:

最神奇的是,两个泥俑还在互相打扮,你在我身上做个石膏铠甲,我在你身上做一个……

虬髯客望着沈乐的背影摇摇头,返回自己卧室,也打开电脑,开始努力背、努力记:

这种山一样、海一样的图册,壁画,塑像,俑人,真不是看过一两遍,就能全背下来的。

就算全背下来,过一段时间也要忘记,必须时时复习,时时加深记忆。

唉,已经不错了,至少他们这些搞文物修复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温故”。

不像搞医学的,工作年限三十年,有四十年都在被狗撵着一样,在拼命“知新”。

业内新的共识要看,新的指南要看,新的论文要看,新的手术技法要学要练……

什么,你问为什么工作年限三十年,要学习四十年?那不是还有退休返聘吗?

才七十岁的人,返聘就累着你了?隔壁医院九十几岁的大佬还在出专家门诊,医院刚为他出了个通知:

因为老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能负担,以后不放加号了……

是的,只是不放加号,正常预约还是要看的!

他安安静静,努力看资料。沈乐也恨不得直接把书吞下去,或者搞个脑机接口,直接把这些资料输入大脑,芯片自动调用、自动比对。

吭哧吭哧,看到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大早爬起来,跟着老教授们继续干活,继续扒拉石头堆:

挖土!

挖土!

刨石头!

刨石头!

一片一片搬开石头,一块一块用刷子刷土,从里面刨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拍照,取样,装袋,贴标签……

碎骨头要装袋,灰烬要装袋,不明碎片要装袋,连屎也要装袋——

“为什么不带走?粪便是很珍贵的文物,能获得非常多的信息,比如当时的人类吃什么……可惜保存下来太少了!”

老教授一边回答,一边亲自动手,用小刷子从灰堆里面刷出一坨……

仔仔细细地刷出形状,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铲起来,放进密封盒,努力不让它的形状被震歪、震散一点点。

从头到尾,眼神专注,手法细致。沈乐蹲在旁边,嘴角抽搐不已:

哪怕理论上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哪怕这一坨经过了上千年的风化,已经没有任何味道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还在拼命抗拒:

我为什么要看见这个!

我为什么要蹲在旁边一直看着教授动手!

重金求一双啥都没看过的钛合金狗眼啊啊啊啊!

求也是求不来的,沈乐并没有能力让时光倒流。但是,很快,高声的呼喊就从山梁另一边响起,拯救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这边!这边发现了墓穴!”

沈乐跳起来就往对面窜。墓穴这种东西,虽然那啥了一点,但是,比屎堆还是好多了的!

他翻过山梁,冲到另一边的半山腰。山坡上面,三个学生围绕着一个教授,正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搬石头:

沈乐越过他们肩膀看了一眼,就明白他们为什么确认,这里应该是墓穴。

地面明显修整过,石块尽量堆成规整的形状,哪怕之后被风沙掩盖,也能看出一个约略的锥体,下方是小小的长方形墓穴;

而他们挖开的那个部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正在一点点露出花纹。甚至不用细看,沈乐就能知道,这块石头,多半是墓志铭之类的存在。

它上面的花纹,是一个一个连续的方形啊!

“公以陇西健儿,弱冠从戎……”墓志铭露出得越来越多,于教授已经停了手,眯着眼睛,开始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

他一只手举着放大镜,仔细观察方形石块上的花纹,另一只手拿着小小的皮球,一捏一捏,吹开上面的沙土:

“戍边……这个字看不清……载……唉,从陇西到这里,最好的半辈子,都留在和田了啊……”

这块墓志铭并不算大,也就三尺方圆,石质却是细腻异常。沈乐还不能确定,老黄窜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忍不住小声赞叹:

“和田玉啊!哪怕玉质不怎么好,也是和田玉啊!用这个来做墓志铭,真是……真的是……”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眼巴巴地看着这块石头,好半天,一横心一跺脚,扭头跑走。

沈乐目送他离去,悄然叹了口气:

相比这块石头的玉质,它里面凝结的灵气,才是最吸引妖怪的吧?

也许是山川的灵秀,也许是战友们真诚的哀悼,留在这块玉石上,经年累月,吸引附近的灵性,变成了

一块让妖怪心动的美玉。

像老黄这样,它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抱着这块石头晒月亮,修行个百八十年,他的修为就能往上猛蹿一个台阶,瞬间达到千年大妖的水平。

当然,前提是他抱走这块石头,没被发现,没被拦下,也没被打死……怎么可能?

这是战士的纪念,也是战士的勋章啊!

于教授并没有感觉到老黄的心绪波动,他甚至没有感受到,这块墓志铭上凝结的力量。他只是全神贯注,细细看着上面的刻字:

“矢尽弓折,犹挥断刃;日坠星落,终陨边尘……唉……”

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啊!

然而,这里的战士,又有哪一个,不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老师,这好像是个衣冠冢。”

老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摸完墓志铭,轻声长叹。身边,一个学生小声道:

“我们看了一下,好像没有遗体,一点也没有……”

沈乐默默闭了一下双眼。刚才赶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有感觉了,大地为他勾勒出了墓穴的样子……

那个墓穴很小,实在太小,小得根本放不进去一具棺材,也放不进去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

然而,他还是希望,这个墓里好歹有点儿什么,逝去战士的同袍们,好歹能抢回来点儿什么……原来,什么都没有吗……

“老师,这里有一点碎甲片……”

“这里有一块织物,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箭头?”

“这是断剑吗?也碎得太厉害了吧……”

沈乐探头看了一眼,也只能叹息。安西四镇,一直处于资源匮乏的状态,特别是安史之乱以后,和长安隔绝,几乎得不到任何人力物力的补充;

在这种烽燧驻守的话,一点点物资,大概都需要非常珍惜地使用吧。

那块被指认为断剑的金属片,看起来,只有半根手指那么长,想要做一把小刀都太小了一些……

也许,只有这么小的残片,才能被当成纪念品,放入衣冠冢当中吧?

学生们口罩手套,全副武装地蹲在旁边,唯恐自己口水喷在文物上,污染了这些物件。

他们分工合作,拍照,取物,封装,记录,一件一件,把衣冠冢里的东西挪开。层层挪到最底下,终于有了个大发现:

“这里有个盒子!盒子里装的,应该是贵重物品吧!”

“希望是家书!”

“如果是家书就最好了!”

“封赏的文书也行啊!”

学生们小声议论着,趴在坑边,双手把盒子捧出墓穴。于教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不断指挥:

“动作轻一点!稳一点!不要开盖子!不要在这里开盖子——哎——”

考古队的成员,哪怕是学生,也拥有丰富的经验,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手贱。

奈何在墓穴里埋了一千多年的盒子,本来就不怎么牢固,稍微一捧,盒盖就自己应手而起,把盒底落在下方:

一块?发黄发脆的丝帛,和上面浓墨写成的文字,就这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今岁河湟粟熟……乃知儿部移防于阗……三郎去时方四岁,今已能挽五斗弓矣……”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对于长年累月,驻守?于阗的战士们来说,烽火又何止三月?

而这跨越千里沙洲,才来到手中的家书,又怎能不被战士如性命一般珍藏?

沈乐似乎能跨越千年,看见这个战士把珍贵的家书放在盒子里,压在枕下。

只有最艰苦、最寂寞的时候,才会在大漠冷月之下,映着篝火看了又看……

每看一遍,戍守边疆的心,就坚定一点:

熬下去,熬下去!熬到换防,熬到归乡——要光宗耀祖,要出人头地,最起码,不能给家里丢脸!

他一直在这里熬到了战死。

他再也没有归乡。

“真可惜……”

沈乐闭上眼睛,展开精神力,轻巧地在这块丝帛上拂过。

丝帛上的气息淡到几乎没有,和头盔上,和他在这里挖出的金属片上,气息

完全不同,也完全不能互相应和;

也就是说,这丝帛的主人,和头盔的主人,并不是一个人,丝帛的主人,也并没能够留下灵性的痕迹。

这也是正常的,千百年来,无数人来了又去,能够凝聚出灵性残痕的人少之又少,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有一点点万分之一的幸运……

他在这片烽燧转来转去。时不时地闭上眼睛,感受大地给予他的反馈。

这片地方,留下的痕迹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光墓穴就有几十个,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按照考古队的工作效率,十天半个月是干不完的,甚至两个月时间,也只能大致判定文物区域,并且开掘几个5*5米的探方,大致挖掘一下。

沈乐自然不可能无止境地陪着,于教授他们也不好意思一直让他陪,三天之后,得知他要找的金属片全部找到了,就直接赶了他走:

“你去修你那个金属片!我们这边还早着呢!我们要申请人手,机械,大批的人过来帮忙不要耽误你的事儿!

——等你把这批东西修好了,没准,下次还能给我们指方向?”

沈乐只能收拾起古宅,在学生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之下,掉头返回。

他先去看望了一下云鲲,得知云鲲还在无休无止地训练,研究者们对导弹飞出过程中的空间变化,仍然没有摸到门槛;

再回古宅转了一圈,很高兴地看到周围已经变成了旅游街,猫妖开的健身瑜伽馆、纸扎匠开的纸人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最后,一头扎回研究所,对着面前一堆金属碎片,开始发呆:

“所以你们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你们原来是啥?——或者,至少,告诉我你们原来是什么样子的,那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