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对灾民可能大批涌入莱西救济营的忧虑和预判,很快就变成了现实。n
事实上,在杨振的命令被送达莱西潍县的时候,来自归德、徐州、凤阳府等处的难民潮,就已经快将吴朝佐登莱西路总兵府设在潍县附近的几处救济营地给挤爆了。n
正如杨振料想的那样,莱西潍县有救济营的消息,在方光琛以及忠义军第一、第二团营的大力散播之下,早就以归德府为中心传向了四面八方。n
甚至在九月底的时候,有两批人数多达上千户的来自归德府的难民,其为首之人手里还持有盖着登莱援剿先遣军关防大印的路引。n
这一情况惊得吴朝佐亲自接见了他们的为首之人,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方光琛搞出来的新编忠义军第二团营各营哨将士的父老、家眷和亲属。n
而这些,还只是目前在故乡无以为生、自愿前来避乱的人群之一。n
与此相应的是,这些人的到来,也把九月里中州暴雨、河决开封的消息带到了莱西地区。n
没错,杨振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要努力避免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n
就在十月中旬,这个消息以莱西总兵府“紧急塘报”的形式,随着新的一批难民抵达盖州,被押船前来的协理营务处行人送到了杨振的手中。n
这封塘报,是吴朝佐签发的,但也只是汇总和复述了从各方难民队伍里打听到的消息。n
只说九月中,河决开封北,二十一洪水已至归德府城外,开封方向飘来浮尸无数,归德府、凤阳府深受其害,并波及徐州、淮安,百姓恐慌,争相北上逃难。n
除此之外,就是灾民情况的描述,以及继续请求拨粮救济了,没有其它更多实质内容。n
毕竟灾民所了解的东西十分有限,河决开封,到底发生在是哪天,他们说不清楚,开封城现在情形如何,他们更说不清楚。n
因为一听说洪水卷地而来,他们就只剩下惊恐逃难了。n
对于生活在黄河下游地区特别是下游南岸黄淮地区的老百姓们来说,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刻在骨子的本能。n
面对黄河决口,他们根本无力对抗,只能扶老携幼仓皇逃亡。n
当然,面对黄河开封段的决口,开封城及其周边的百姓,除非事先得到警讯,提前一步出逃,否则是逃无可逃的,因为根本来不及。n
至于开封以东广大地区的人们,则多多少少还有逃生的余地。n
聪明人会在水头到来之前尽快往北逃,因为北方地势高。n
一般人可能会选择往东逃,然后从徐州或者淮安渡河再往北。n
胆小且蠢的人,才会顺着流向往南逃,去跟泛滥的洪水比速度。n
但是,生活在传统黄泛区的老百姓,祖祖辈辈受到黄河水患的威胁,所以没有多少是胆小且蠢的。n
所以,黄河在开封决口的消息传来,大恐慌之下,几十万上百万的黄泛区老百姓,几乎是闻风而动,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就往东往北逃难去了。n
也就半个多月的时间,归德府东北的虞城附近、徐州北部的丰沛地区、淮安府北部的海州、赣榆,就出现了数以万计逃难的灾民。n
而且难民人数还在迅速增长之中。n
具体有多少,吴朝佐汇总各方消息后,只知道很多很多,但也得不出一个准确数字。n
报到杨振这里,只预估了一个数目,说受灾人口超过百万,北上逃难人口至少占受灾人口的三到四成。n
对此,杨振丝毫也不觉得这是吴朝佐为了请领救济钱粮而有所夸大的数字,相反,杨振认为受灾人口和北上逃难人口只会比吴朝佐最大胆的预估还要多。n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七日,在得到吴朝佐报告消息的第三天,另外一份来自登莱方向的两封加急文书被协理营务处快马送到了盖州。n
其中一封是登莱巡抚方一藻的紧急军报,另一封则是方光琛写给杨振的厚厚的书信。n
方氏父子在他们的文书和书信中一开始就提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黄河在开封城北朱家寨决口一事。n
他们已经有了确切消息。n
九月中旬开封府一带及其上游河南府、怀庆府等地大雨如注,连降七日,本来水势平稳的黄河开封段几日内水势暴涨。n
至二十日上午,于朱家寨决口,浊浪直冲入城,势如山岳,破北门入,毁东南门出,至下午城中水深两丈,士民溺死无数。n
周王府邸宫室没入水中,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虎大威,率部乘舟,护卫周王宫眷及城中避难诸王,突围出城,已往大名府去了。n
河南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援剿总兵刘肇基、吴三桂,于二十日、二十一日各率所部登上城头避难,因粮秣辎重尽失,于二十二日晨水势稍缓之时突围东出,目前已至归德府城落脚休整。n
但是,高、陈、刘、吴四营人马损失严重,逃亡的,掉队的,溺死的,占了将近一半,顺利抵达归德府城求援就食的兵员人数,已不到六千人。n
方一藻在军报之中,建议将归德府城让给河南巡抚高名衡等部人马,同时自请率领登莱援剿先遣军第一、二团营往东移驻徐州。n
当然,最后避免不了的是,请求继续为登莱援剿先遣军补充军械粮饷,并建议直接用水师走海路,到淮安府北部的海州附近上岸输送。n
看了方一藻的加急军报,杨振止不住唏嘘感慨。n
他越发清楚,保定总督杨文岳事先备了船,说明对于黄河决口是有思想准备的,同时也说明,决口对于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甚至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安排。n
只是他们可能没有想过,造成的损失会是如此严重。n
当然,方一藻进士出身,宦海沉浮几十年,他在紧急军报之中,或许是为尊者讳的原因,又或许是不愿得罪人的原因,并未多说别的,只报告了决口后发生的事情以及中州局势,还有就是他建议采取的一些应对措施。n
但是在方光琛写给杨振的长信之中,就安全不是这样了。n
方光琛将他打听了解的情况以及他自己的猜测与推论,一股脑儿地都报告给了杨振。n
而他了解的具体情况是,九月十六日朝廷新任督师侯恂,带尚方剑与朝廷旨意抵达大名府,强令之前退守大名府的刘泽清率军五千南下渡河屯于朱家寨。n
刘泽清于十七日中午被迫渡河后,派人投书开封城,告知了这一情况。n
城中守将得知朝廷任命了新的督师,并且再次派了援军,本来还很兴奋,但是得知新来的援军是刘泽清,且只有区区五千人时,人人大失所望。n
这时,本就因为连日降雨而动了“水攻”贼军连营心思的河南巡抚高名衡,终于下了决心,并请示同样困于城中已久的保定总督杨文岳同意,派人出城联络刘泽清,命刘泽清的人马在朱家寨一带就地挖开河堤,水淹城外贼军连营。n
高名衡坚信开封城城墙高大坚固,水冲不垮,而城外周边地势低洼平坦,贼营连营又无城墙保护,黄河水来,贼军损失必大。n
而保定总督杨文岳虽然担心决堤之后后果难料,但他在开封城中已经被围困了数月之久,城中守军与士民百姓人口众多,断粮已经十几天了,守军开始杀马而食,民间早已掘鼠、罗雀,坊间人相食的传闻更是不绝于耳。n
也许再过十天半月,根本不需要贼军攻城,开封城自己就先坚持不住而崩溃了。n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城门都已被堵住,开封城的老百姓恐怕早就开城逃亡了。n
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保定总督杨文岳点头同意了高名衡的冒险之举,并默默做了一些准备。n
对他来说,他们已经守了五个月了,如果外面有能力解围,那早就解围了。n
事到如今,城中已断粮,继续守下去是饿死,被贼军拿下也是死。n
至于开城投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n
作为进士出身的文臣,又一路官至总督高位,他宁肯死也不会投降流贼。n
因此,挖开黄河河堤,是他们唯一有可能扭转形势的最后机会。n
即便水势最后失控,城池被毁,他们也可以趁此机会突围出去,获得一线生机。n
而恰好,刘泽清麾下人马又适时出现在了城北黄河南岸朱家寨一带。n
当然,根据方光琛打探到的消息,朱家寨一带的堤坝,并不是刘泽清及其部下最后给掘开的。n
因为刘泽清率部渡河南下的情况,从他们刚一抵达朱家寨开始,就被李自成麾下的巡哨发现了。n
九月十八日午后,当刘泽清得到城中传书命令,开始安排人手挖掘朱家寨河段的黄河大坝的时候,李自成已经调集了大批人马,以悍将刘宗敏为首,前来围歼他们了。n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黄河,黄河北岸的大名府又有新任督师侯恂拿着尚方剑督战,已退无可退的刘泽清,只能率部迎战。n
结果可想而知,背水而战的刘泽清部虽然给了前来围歼他们的刘宗敏部以巨大杀伤,但数千对阵数万,根本招架不住。n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刘泽清就在百余名亲兵家丁护卫之下,逃至黄河岸边,登上了停在岸边的渡船,狼狈逃回黄河北岸。n
留在黄河南岸朱家寨一带的刘泽清部下,仍有上千人,听说自家老大跑了,随即选择了跪地投降。n
同时他们也把刘泽清让他们干的事情说了出来。n
于是,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八日傍晚,驻守开封城头的官军有些惊讶的发现,城外贼军纷纷移营,有的后撤两三里,只为将营盘扎在更高处。n
而且到了晚上,城北朱家寨一带彻夜灯火明亮。n
消息报告到高名衡、杨文岳那里,他们还不知道城外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还以为刘泽清部正按照他们的布置通宵达旦挖掘河堤呢。n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一夜,到九月二十日上午,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朱家寨北口河段大坝,终于在夜以继日的刘宗敏部挖掘下,承受不住暴涨河水的压力垮塌了。n
随即,浊浪倾泻而下,直冲开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