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接近六十公里的路程,顾时宴从下午两点到的柏山脚下,爬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才勉强到了山顶。
因为没有带任何装备,他脸被冻得通红,手也被冻得裂口了,楼梯陡峭,他还要用手撑着冰和雪前进,一双手毫无知觉。
明明温度很低,可是他的身上却还有汗水。
到了山顶,他早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是第二天凌晨六点到的,到山顶时,人已经很多很多了,有人看到他快要昏厥的样子,将他送去了寺庙里,正好就是柏山寺。
有和尚为他送来了热姜茶:“先生喝吧,姜茶暖身。”
顾时宴靠在柱子上,身前放着一个大大的火炉,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很旺,他冰冷的身躯渐渐有了知觉,可是心中,却仍然是冰冷的。
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害怕。
他从不信神明的人,神明看到他,会不会觉得他不虔诚,而不满足他的心愿?
心想着这些,和尚递过来的姜茶,顾时宴迟迟都没有去接。
于是这时,和尚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说:“先生,喝姜茶吧。”
顾时宴这才抬起脸,他干裂的嘴唇已经渗了很多血,他一夜没睡,眼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一样到处都是。
昨天他就带了两瓶水,在还没有彻底上高度之前,两瓶水就被他给喝得差不多了,不过好在中途还是有休息站,他能买到水。
只是在凌晨的这段时间里,他过得比较艰辛,小卖铺都关门了,他硬生生是一路缺水缺上来的。
看到热姜茶,顾时宴眼眸松动,他伸出满手背伤的手去接姜茶,然后道谢说:“多谢师傅。”
仰起脸,顾时宴将姜茶一饮而尽了。
热茶进到胃里,整个身体里都是暖融融的。
可是钟意呢?
她还会再有这样的感觉吗?
顾时宴想到这些,攥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颤,发抖。
一旁的和尚看到,不由的抿唇笑了一声,随即出声问说:“先生还要再喝一杯吗?”
顾时宴松了握紧杯子的力量,然后微笑对和尚说:“再要一杯吧,麻烦师傅了。”
和尚为他继续斟茶,斟满后,他将茶杯递给顾时宴。
再一次喝完之后,顾时宴又要了一杯。
在茶室里,顾时宴等整个身体都温暖后,他才开口问和尚说:“师傅,祈福许愿去哪儿?”
和尚往火炉里又添了一块柴,随即才抬起脸看顾时宴说:“先生,祈福可以,许愿恐怕不行。”
顾时宴闻言,一下子皱起了眉心问说:“什么意思?”
和尚单手举在唇边,他说:“任何愿望,都必须要建立在能做到的前提之上,先生对不起那个女孩,你们也注定没好结果,医院都没办法,求神拜佛又怎么可能会如愿呢?”
顾时宴明明听得明白这些话,可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钟意已经病入膏肓,已经没办法再治愈的地步。
他阴冷着一张面庞,漠然对和尚说道:“狗屁不通!”
发泄完,他再不想等和尚再多说一句,转过身就往茶室外面走。
可是刚到门帘处时,和尚就忽然说道:“真想为她好,就放她自由。”
这句话,顾时宴听到太多了。
楚尧说,黎绍说,陆允洲说,白秋说,现在连这个和尚也这样说……
顾时宴抬起掀门帘的手一下子放了下来,他气势汹汹转过脸,冲着和尚就开口大骂说:“什么狗屁逻辑,我看你就是吃素吃多了,话都不会说了,禁欲禁多了,分不清是非黑白了吧,乱说话,你就不用负责吗?”
和尚半分没有慌张,他只是低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说:“先生走吧,一切已经命中注定了。”
命中注定?
顾时宴却不愉快了,他又回来质问和尚说:“命中注定什么?我会跟她结婚?还是跟她有一个幸福的家?”
和尚抬起脸看顾时宴,摇着头说:“都不是。”
顾时宴一脚踏在和尚盘坐的榻榻米上,他半弯腰,以一种绝对强者的姿态压迫着和尚问说:“都不是?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和尚闭了闭眼睛说:“是救赎,也是劫数,更是命运。”
顾时宴不想听这些高深莫测的说辞,他放下脚来,不屑的一挥手说:“都说柏山寺会满足人的心愿,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爬上这山顶来,毫无意义。”
话落,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的走出茶室。
和尚望着顾时宴离开的身影,他叹气,他摇头,他无奈。
顾时宴离开柏山寺之后,一点儿也没了要去祈福许愿的想法。
他昨天上山前在山脚下想的那些事情,在这一刻,瞬间就被和尚的那些刺耳的话给激荡得无影无踪了。
下山的路,顾时宴选择坐了缆车。
柏山是风景区,上山下山的人很多,缆车里人也很多,他坐在角落,还在回味和尚的那些话。
他那些话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和钟意没有一个好结果?
钟意的病不能被治愈?
可不管是什么,顾时宴都不想选择去相信这些迷信的东西。
下山后,就是早晨的八点半了。
顾时宴一夜没睡,却还是坚持开车往锦园赶。
而同一时间里,锦园。
苏云禾在一楼餐厅里用餐,偌大的餐桌上就她一个人在吃早饭。
她虽然吐得厉害,可是胃口却不错。
虽然总是吃了吐,可她还是想要吃很多很多东西,她怕亏待了肚子里的孩子。
佣人的早餐做得很丰盛,有粥,有鸡蛋,有面包,还有牛奶,还有很多不同品种的小菜。
苏云禾吃得很满足,也很高兴。
顾时宴虽然不喜欢她,可看样子,却好像很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苏云禾吃得差不多了,端起牛奶喝时,余光不小心瞥见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砂锅,不知道在焖着什么东西。
于是,她疑惑开口问说:“厨房里还在焖什么呢?”
佣人听到这话,忙上前来回话说:“回苏小姐的话,那是太太的早餐。”
苏云禾听到“太太”这个称呼并不意外,一是顾时宴应允佣人喊的,二是顾时宴的心思确实都在钟意身上。
苏云禾很清楚这个事实,虽然她不争不抢,可却还是不想被人议论,更不想锦园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她并没有多表露出什么,只是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
等喝完牛奶后,苏云禾并没有往后院去,而是往前院的二楼走。
佣人看到,急忙叫住她说:“苏小姐,您走错地方了。”
苏云禾听到这话,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她脸上的表情明明充满了不高兴,可是她还是将不悦的情绪都给压了下去。
一是会影响孩子,二是她没必要对佣人发火。
于是,苏云禾回过头看向佣人时,脸上挂着一个很深很深的笑容,那笑容,隐约间还有种瘆人的意思。
佣人有些后怕,垂下了头。
苏云禾就那样犀利的盯着佣人的头顶问说:“我去二楼看看朋友,不行吗?”
佣人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顾总没……没说过您能上楼去,更何况钟小姐的身体还不好,我们也是……”
话没说完,苏云禾就打断了说:“行了,我就是去看看朋友,不会怎么样的。”
说完,她不给佣人再阻拦的机会,直接就往楼上去
了。
她上楼的时候,刻意挺了挺肚子,手还往肚子上抚摸,那意思,分明是在警告谁敢动她。
动她,那就是动了顾时宴的命根子。
佣人看到这样的警告,瞬间就不敢说什么了。
苏云禾小步小步的走到钟意的卧房外面,门是开着的,她并没有敲门,直接站到了卧房门口。
钟意大概还躺着,苏云禾也并没有叫她,直接就走了进去。
苏云禾和锦园下人都还不知道钟意已经生病的事情,只以为她是普通的不舒服。
来到床边的时候,苏云禾垂首看到钟意是睁着眼睛的,只是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那双眸子湿漉漉的,眼中好像有泪,又好像是水汽。
她的样子,比之前在锦园的时候更憔悴了。
“钟小姐?”苏云禾张开唇,小声的喊了一声。
钟意听到声音扭过脸,看到是苏云禾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片刻,钟意才哑着声音应了一声说:“恭喜你啊,苏小姐。”
苏云禾听到这句话,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温柔的笑着说:“还是得感谢钟小姐的大人大量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要不是钟小姐松口,时晏又怎么可能会让我留下呢?”
钟意勉强笑了一下,她说:“跟我没什么关系。”
不管是留下一个人,还是要让一个人走,钟意想,顾时宴自己是有着绝对话语权的。
苏云禾听到钟意的话,她模棱两可的反问了一句说:“是吗?”
边问,她边在床边坐了下来。
钟意没什么力气,她不想起来,也阻止不了苏云禾坐在床边,她只能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笑和炫耀。
可是那些苏云禾自以为的资本在钟意看来,都将变成她的累赘。
半响之后,苏云禾才忽然转过脸继续问钟意说:“是你自己回来的吗?”
钟意说:“我不想回来,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苏云禾的手放在并没有隆起的腹部上,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就好像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
钟意将一切看在眼中,隐隐还是羡慕了。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当妈妈的模样。
可是这一辈子,她都失去这个机会了。
苏云禾一直看着钟意,脸上的表情难辨好恶,她只是放轻了声音说道:“那你真是个可怜人呢。”
钟意搞不清苏云禾的用意,她不知道应该附和,还是应该反驳。
可是下一刻,苏云禾就忽然转了话锋,敛下笑意说:“你虽然可怜,可是钟小姐,我毕竟怀孕了,我怀孕了,你都不离开锦园,那被说闲话的人是谁呢?是我?是你?我们两个都是没有名分的人,我想被说得多的人应该还是你吧,可是时晏只有一个啊,你该让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了,我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爸爸吧?”
话里话外,都有在点钟意离开锦园的意思。
钟意也不知道哪儿来了力气,她从床上撑着靠了起来,她样子更清瘦了。
苏云禾看到,也是一怔。
钟意望着苏云禾,她反问说:“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苏云禾自然知道钟意是被顾时宴强迫留在这里的,但是她说:“可我们注定只能留一个人。”
钟意听到这话,她笑起来说:“那你放心,我保证不跟你抢他,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尽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