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院大厅,顾时宴每往楼上走一步,他心中就隐隐越是沉重一分。
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一样。
到了卧房外面时,他显然已经有些心慌、不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没有勇气去推开这扇门了。
这两天里,钟意一定过得很不好吧。
没有暖气,没有自由,任她再是娇艳的花朵,大概也枯萎得不成样子了吧。
顾时宴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儿,最后还是长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进去了。
卧房里的光线很暗很暗,窗帘并没有完全拉开,只露出一条缝隙可以勉强落光线进来。
大床上,钟意平躺在床上,被子下,她的身体拱起来。
大概是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钟意并没有提防,也没有动。
顾时宴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推门,动静并不小,钟意不可能听不到。
他意识到什么,快步往床边走去。
大床上,钟意的小脸很白皙,很清瘦,她脸上都是颗颗晶莹的汗水,表情很痛苦,很狰狞的样子。
她昏睡着,大概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梦,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令人揪心。
钟意不停的扭动着身体,浑身是汗,嘴里也在不停的呓语着什么。
顾时宴微微倾身下去,却听不清她呢喃了什么,但是好像在叫“哥哥”两个字。
是在叫钟祈年?还是在叫陆允洲?
顾时宴弄不清楚她究竟在喊谁,所以一时气愤,声音很重的对她喊说:“钟意,你清醒清醒,看看我到底是谁?”
钟意并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魇当中,她胡乱的伸出手乱抓着,想要摸到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她抓到顾时宴的手后,不知道哪儿来得那么大的力气,她紧紧的抓着顾时宴的手,嘴里还是在不停的喃喃着。
顾时宴见状,明明心疼她,却在听到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哥哥”两个字时,他蓦地沉下面色,手中默默用力的反攥住了钟意的手臂。
大概是梦外的疼痛超过了梦魇里的痛苦,钟意的眉心越蹙越紧,最后冷不丁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惊慌的坐起来,满头的汗水,满脸的惊惧。
钟意意识到床边有人,她抬起脸看向来人,在看到是顾时宴的面庞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忍不住的冷笑出声说道:“原来是你,我说怎么会这么痛呢!”
她的笑容苦涩又苍凉,顾时宴看到,心中的不安更浓郁了。
好半天之后,他才松开了攥住钟意手臂的力量轻声问说:“做噩梦了?”
钟意不置可否,只是往床档上靠去,同时掖了掖被子,之后,她才仰起脸看向顾时宴说:“是做梦了,但也不算是噩梦吧,毕竟相比于你而言,所有人带给我的伤痛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顾时宴不想跟钟意争辩什么,他只是轻声问说:“所以梦见了什么?”
钟意转过脸看了一眼窗口,窗帘还没完全拉开,她只是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天气很不好的样子。
天气不好,她的心情也就莫名的低落起来。
片刻以后,她又收回目光看向顾时宴说:“我梦见哥哥和温姐姐结婚了,我做了伴娘,温姐姐把捧花单独送给了我,并且对着所有宾客的面,她祝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说起这些,钟意的眼中有着满满的憧憬和向往。
顾时宴看出钟意的心思,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没有看到哥哥结婚,所以才会做了这样的梦吧。
但是下一秒,他毫不吝啬的打破了钟意的这个美梦说:“温旖不是什么好人,你别把她想得那么单纯,更别把她想得那么美好,真那么好,她不会随便跟人同居,更不会随便堕胎,真那么好,她跟你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将这些不堪的过去都告诉你哥哥,而不是一味的隐瞒,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因为这些事情让你哥哥心生了嫌疑,你是钟祈年的妹妹,我想你不应该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钟意听到这些很难以附和的话,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说:“可不管怎么样,她比你好,她至少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情,而你呢?你害得我命不久矣不说,还将我困在这牢笼之中,顾时宴,你是怎么有脸说出温姐姐不是好人的话来的?就算她有过去,那就一定是她的错吗?同居的事情不是双方共同做下的决定吗?为什么你只会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呢?再说回堕胎的事情,这又是一个人可以犯下的错误吗?”
顾时宴凝着钟意愤怒的模样,他轻声询问她说:“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呢?我是不是就做到了跟你健康的发生关系?”
钟意忍不住戳穿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顾时宴的姿态仍然那样高傲,他说:“难道不是吗?”
钟意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说:“你真的负责任的话,那我怎么会患上胃癌?顾时宴,你甚至是不是想说,我当初喝酒喝到胃出血的事情是我自作多情?”
顾时宴微微蹙起了眉心,随即才开口轻声说道:“当初公司刚起步,确实是风雨飘摇的时间,你确实为公司拿下了不少合作项目,可你扪心自问,我真的有逼迫着你去为了谈合作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钟意听到这些话,瞬间就别开了脸,她的脸上滚下泪珠来,身体也跟着颤动起来。
是啊,她曾经做了那么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可是在顾时宴看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他并没有要求她去做。
因为爱他,所以她做了那么多傻事,可是没想到做了,别人却根本不领情。
甚至连她活不长了这件事,在对方看来,都是不要紧的。
钟意忍不住想,她当初的和盘托出其实根本不会让顾时宴感受到心疼和后悔。
好半天后,钟意才忍不住好笑接话说:“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这样的人抱有幻想。”
顾时宴似乎并不想跟钟意继续这个话题,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地岔开话题说道:“温旖虽然目前看来并没有做伤害你的事情,可是你能保证她一直不会做吗?”
钟意忍不住开口问说:“所以你呢?在你眼里的所谓得好是怎么样的呢?是你现在对我这样吗?”
顾时宴蹙起了眉心,沉声回话说道:“钟意,你只是一味看到我的不好,可我的好呢?你又看到了吗?”
好?
钟意坐直了身体,她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顾时宴问说:“好?好在哪儿?你说来听听?”
顾时宴一时愕然,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时半会,他似乎真的想不起来对钟意的好有哪些了。
钟意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偌久,直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她才继续冷嗤说道:“顾时宴,你说不出来了吧?但是你对我做过的恶,我都快能罗列成一本书了,所以你凭什么说你对我好?如果你想不起来的话,我并不介意好好提醒提醒你。”
顾时宴并不想听那些话,他话锋一转,又忽地开口说道:“跟我去一趟江城吧。”
钟意又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五官失去了精致,脸上更是苍白到毫无血色。
不用怀疑,顾时宴就知道她是病情加重了。
钟意知道顾时宴想说什么,她并没有半分的犹豫,开口就拒绝了顾时宴说:“我不会去的。”
顾时宴闻言有些生气了,声音重重对她吼说:“钟意,你的命,你不要了吗?”
钟意扭过脸好笑看着他说:“我活成现在这幅鬼样子,倒不如死了好,死了我也好清净一些,甚至是自由的,像是乌龟一样缩在锦园里,你觉得我会高兴吗?更何况,我的命在遇见你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悲惨的结局,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呢?”
钟意的话,顾时宴听得无法反驳,但是他的心里很不安然,甚至还有些害怕和惊慌。
只是有些东西,他并不想挂在嘴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才用半威胁的语气对钟意说道:“你一天不好,那你就一天得不到自由。”
钟意听到这话,笑声更浓郁了一些,她仰起脸看着顾时宴反问说:“我就是好起来了,那你就一定能放我走吗?可是你已经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顾时宴回答她说:“你信我,这一次,我没有想过要骗你。”
钟意回答得毫不犹豫说:“我不会信你的。”
顾时宴却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只是用下达命令的语气对她说道:“你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去江城。”
话落,顾时宴不想听钟意再拒绝,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就往卧房外面走去。
钟意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还是一句话没说,一直到他离开了,她才瘫在床头上,无力的靠着床档。
刚走出卧房,顾时宴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垂首一看,竟然是老宅打来的电话。
接通之后,奶奶的声音慈祥温柔说道:“时晏啊,奶奶有些想你了,你下午回来一趟吗?”
顾时宴确实不太喜欢唐婉华和顾震廷,可是对奶奶,他并没有半分的怨恨,反而是感激更多。
记忆中,他是被奶奶带大的,奶奶陪伴了他的大部分童年时光。
偌大柏城,他几乎没有软肋,可唯独奶奶是他的柔软。
奶奶的语气近乎哀求,顾时宴听到之后,心都要化掉了,他没做犹豫,就直接答应了下来说:“好,我下午回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奶奶高兴得笑了一声,随即她又才说道:“那带着小意一起回来吧,奶奶也有些想她了,这个丫头好久都没有来过了。”
顾时宴知道拒绝不了,就只好答应下来说:“嗯,我带她一起回来。”
奶奶很高兴,张罗着说要让佣人做很多他和钟意爱吃的菜。
顾时宴耐心的接完了这个电话,等奶奶主动提挂了,他才附和说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顾时宴又回到卧房去。
钟意还是维持着靠着床档的姿势,她看到顾时宴进来,并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床边时,才开口说道:“奶奶想见你,让你下午跟我回去一趟。”
钟意并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不屑问说:“那你告诉她,你将我囚禁在锦园的事情了吗?”
顾时宴拧眉问说:“有说得必要吗?”
钟意有些生气,大声斥责他说:“是你心虚不敢说吧!”
顾时宴并不反驳,只是放沉声音警告钟意说:“去了老宅,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不想拿你的家人再来威胁你。”
钟意不做抗拒,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的说道:“我不会自找麻烦,我自己会有分寸。”
顾时宴不再说什么,守着钟意换了一身衣服,又逼着她上了点妆后,两个人才一起出门了。
远看,两人走在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
可近看,钟意故意疏离着,任凭顾时宴再怎么想要靠近她,她都冷得不给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