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嘎吱嘎吱……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缓缓上坡。
车厢之内,足利义满面沉如水,翻看着手里的书信。
身旁,一个侍从跪伏在他的脚边,为他按摩着小腿。
“武元,我们又败退了啊。”
足利义满低声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人会这样不要命的厮杀,难道他们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吗?”
“这东瀛,这京都,真有什么让他们为之疯狂的东西吗?明明伤亡那么大,却还是不顾一切的冲锋……我看不懂啊!”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的军队已经足够精锐了,这一支刚刚统一东瀛的军队,战斗力他是亲自验证过的!
原以为,就算不如装备精良,战力凶猛的明军士兵,那两个顶一个,三个顶一个,乃至于五个顶一个,总能做到吧?
他们作为防守的一方,是具有主场优势的啊!
然而……如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却是让他心神巨震!
长门失守!
周防失守!
石见失守!
安芸失守!
出云败退!
伯耆败退!
失守失守失守!
败退败退败退!
这一张张战报,让他的心神都开始摇曳!
明军就像是一把锋锐的利剑,刺向东瀛这一面盾牌,可当两者碰面才知道,原来这盾牌,竟然是豆腐做的!
眼看着利剑离心脏越来越近,足利义满哪里还能坐得住?
这几日,他与家臣们反复商量军策,却商讨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中甚至还有让他直接投降大明的,惹得他勃然大怒,直接将那不长眼的废物家臣刺死!
俯首称臣,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想要让他束手就擒,卑躬屈膝的当阶下囚?他绝不!
讨论来讨论去,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得是连下命令,命前方士兵奋勇防守,而后从各地再借兵力支援。
没错,是借,而不是直接调动。
他虽然统一了东瀛,但其实只是名义上,东瀛各地还是被各路大名操持着,等同于一个个军阀,想要补充兵力,就只能从他们的手里借!
值此国家危亡之际,他们若是还不肯借兵,那就等着一起被明军屠戮殆尽吧!
两手措施做完,他也已然是精疲力竭,心里便想着前往清水寺修禅。
也唯有佛法,才能让他内心的不安得到一丝安抚……
“将军,明军虽然来势凶猛,但他们所破的几座城池,并非是我东瀛的防守重镇。”
名叫武元的侍从恭声道,
“我们如今在美作布置了重兵,再加上有地势险要可守,必然能够将明军阻挡于京都之外!”
“再等各路大名的援军一到,情况必然可以发生逆转的!”
一番话语,听得足利义满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明军的速度太快了,打的我措手不及。”
他沉声道,
“只要能拖住他们,哪怕拖个三五天,我们的胜算就有了。”
“等到了清水寺,马上再拟一项命令,让美作的守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
“只要他们守住,我就可以——”
砰!
突然间,窗花爆开,木质的窗户瞬间破碎!
足利义满睁大了眼睛,却见一道寒芒已然是飞射而来!
“将军,小心!!”
仆人武元怒吼一声,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足利义满的身前!
噗!
血花爆开!一剑穿心!
忠诚的仆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主人挡下了这致命的袭击,然而……马车的窗户有两扇。
“呃!”
足利义满双目一突,只觉得胸口一热。
缓缓看了下去,只见利刃已然穿过胸膛,上面还冒着自己的血沫。
主仆二人,同时倒塌在地。
浓郁的血腥味儿,在车厢内逸散开来……
……
半晌后。
朱橘看着地上足利义满的尸体,随意拍了拍手,轻笑道:
“这幕府将军,这么好刺杀的?”
“出门就带这么点护卫,也是心大。”
身旁锦衣卫千户张冲咧嘴一笑,拱手道:
“一方面,是前线战事吃紧,京都内部兵力空虚,就连幕府将军的护卫都削减了,这足利义满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人在京都刺杀他。”
“就像殿下您在应天,会带许多护卫随身吗?”
朱橘点了点头。
那倒是。
在应天府,他向来都觉得护卫碍眼,出门一个都不带。
“还有就是,我们的情报还算是准确。”
千户张冲道,
“在他的居所内,有三百武士守卫,所以想要在京都刺杀他,难度还是很高的。”
“他唯有每个月前往清水寺的时候,所带的护卫是最少的,因为去寺庙本就是图一个清静,带太多人反而闹哄哄的,打扰他修佛的心情。”
他一面叙说着实情,同时也暗戳戳的为自己邀功。
“嗯,不错。”
朱橘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们这些密探,功不可没!今日斩杀敌酋,亦算你一份战功!”
“不光是你,今天所有参与此战的兄弟,还有暗中为此次刺杀出力的弟兄们,全都有一份战功!”
此言一出,众将士皆是神色兴奋。
“谢殿下!”
众人拱手齐声道,但也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他人。
正此时,几个亲兵上前。
“大元帅,马车里搜出来一套印信,还有纸笔等物。”
朱橘眉头一挑。
“这足利义满倒是谨慎,印玺都随身带着走,这是怕人惦记么?”
他伸出手。
亲卫恭恭敬敬的将印信送上。
那是一方小印,看制式,明显是模仿的唐朝制式。
看上去还算精美,就是透露出一股子小家子气……这也是东瀛这个民族乃至国家的特性。
上不了档次,大气不了。
“殿下,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张冲低声道,
“清水寺那边,我们也有人接应。”
“京都里的人,也随时待命,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展开行动!”
朱橘把玩着印信,略一沉吟。
“还不到时候……先去清水寺。”
他道,
“有这玩意儿在,咱们可以做做文章嘛!”
“直接让东瀛人打开城门引‘狼’入室做不到,但改一改他们的部署,调一调兵,用足利义满的身份出几个昏招,我想还是可以做到的嘛!”
张冲眉头一挑。
“高!”
他顿时心领神会,竖起了大拇指。
……
数日后。
东瀛,美作城上,徐达望着这一座刚刚被自己所占领的城池,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副帅,和先前几战的激烈相比,此战我们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胜利,拿下了这个重镇啊!”
耿炳文眉飞色舞,将手中刚刚统计出来的军报递给了徐达,笑道,
“东瀛人已经展开大败逃了!”
“就是不知道蓝玉将军那一条线战况如何了,按理说,他们推进的应该会比我们更快才是!”
徐达瞥了他一眼。
“你得意什么?”
耿炳文瞬间收敛了表情,闭上了嘴巴。
“美作这样一座军事重镇,足利义满说放弃就放弃了,这太不寻常了!”
徐达蹙眉道,
“我原本预计,要在此地进行一番血战,没有个两三万的伤亡,是拿不下这座城池的,结果却是这样……”
“我认为,这并不值得庆幸,反而值得忧虑。足利义满若是打定了主意进行战略收缩,将所有的兵力都收拢回京都,那对于我们来说,绝非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蓝玉那一条战线,他们本来就是要一鼓作气去突袭京都的,而我们的主要作用,便是牵制敌军的大部分兵力,可现在他们一收缩,这闪电战反而打不成了。”
“到时候僵持起来,我们两支军队深入敌腹,僵持的越久越不利!”
耿炳文默然无语,点了点头。
占领城池的那一点兴奋劲儿,此刻也荡然无存……
是啊,补给线已经拉的太长了,而且因为战线推进的太快,并没有做到稳扎稳打,将周边全都吃下。
这稍微出点差错,就容易被敌方瓮中捉鳖!
足利义满这一招弃车保帅,无疑是给明军出了一道难题。
“这足利义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可小觑啊……”
徐达不禁感慨了一声,目中忧虑之色愈发浓郁,沉声道,
“传我的将令,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轻装简行,继续突进!”
“眼下大元帅下落不明,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股脑的往前冲!冲到哪算哪!若是能一鼓作气冲破京都,那便最好!若是冲不破……到时候再说!”
顾不了那么多了!
按照徐达以往的风格,是绝对不会这样冒险的。
但这一回,朱橘的突然失踪,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暗地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声娘!
这小子这么一搞,搞得全盘都乱了!稳也稳不得了,各种策略也去球了。
主帅都这么莽了,还说什么?
一路莽下去就是了!
要么就获得史无前例的胜利,要么就获得史无前例的惨败!
他别无选择!因为朱橘已经梭哈!
“是!”
耿炳文亦是神色沉重。
三军上下,没有一个不担心朱橘安危的。
他的下落,牵动着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也正是因此,将士们才会那般悍不畏死的冲锋!
他们,要去救他们的王啊!
正此时,一道身影急急跑来,凑到了徐达的身上。
“副帅,京都锦衣卫有大元帅的消息传来。”
朱棣晃了晃手中的信件。
只此一句话,徐达只觉得心神猛震,差点站都站不稳了!
“你说什么?!”
“朱橘有消息了?这小子真的在京都?!这小王八蛋……”
此刻的徐达,根本不顾及朱橘的主帅身份,开口便是一顿臭骂!
他是替朱元璋、马秀英骂!
是替徐妙云、朱长生骂!
也是用自己这个岳父的身份骂!
这小王八蛋,不顾自己的安危搞这种举动,简直是无法无天,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这一阵子,他连饭都吃不下,午夜梦回之际,都经常惊坐而起,吓得他冷汗直流!
要是朱橘真的死在了东瀛,被东瀛人给杀了,可怎么得了啊!
故而,此时此刻,徐达得到朱橘的消息,并没有大喜过望,而是先狠狠的发泄了一顿!
朱棣见状,也是苦笑了一声。
“副帅息怒……”
他拱了拱手,道。
“这这……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啊?”
徐达接过书信,手指却是微微颤动,道,
“你看过没有啊?”
朱棣摇了摇头。
“我不敢看……但看锦衣卫那边的意思,应该是……好消息吧?”
他略有几分尴尬的道。
徐达眉头一竖。
“你个孬货!这都不敢看!”
“赶紧打开来看!快点!”
朱棣:“……”
我是孬货,你老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副帅,咱俩一起吧?要是晕倒了也好有个照应。”
朱棣干咳一声,凑到了徐达的身边,而后轻轻打开了信封,将里头蜡黄色的纸张取了出来。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纸上。
看着上面的字眼,徐达和朱棣的眼睛,在同一时刻,骤然睁大!
“我的老天!”
徐达咂舌道,
“他竟然干成了这事儿!他怎么做到的?”
“天呐!这小子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朱棣亦是瞠目结舌。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六哥再次给我们表演了一次直捣黄龙啊!”
他忍不住道,
“太神了!我现在觉得,他可以轻松的暗杀掉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在天涯海角,他都可以将其追踪并杀死!”
“六哥这……怕不是有什么神通在身上吧?!”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看到了对方目中无法散去的震惊之色!
奔袭千里,翻山越岭,袭杀幕府将军足利义满!
这听着都不可思议!哪怕是有锦衣卫在背后支持……也同样不可思议!
要说朱橘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将,或许还有很大的争议,但要说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刺客,绝对不会再有争议!
跟他比,什么荆轲、专诸、要离,那都弱爆了啊!
“杀掉足利义满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能假传足利义满的命令,调动东瀛军队。”
徐达忽的抚掌大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他们突然撤兵了,原来不是高招,而是昏招!”
“大元帅此举,不但打乱了足利义满辛辛苦苦才部署好的防御力量,更是让他们在调度奔波之中消耗了精力,变成了一只只无头苍蝇!”
“这对于我们和蓝玉那边,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到刚才自己的思忖,他就想笑。
原来是把傻逼当高手了!
“是啊,大元帅这一招真的很妙。”
朱棣亦是双目发亮,道,
“杀死足利义满,再在清水寺对外宣称足利义满禅修闭关,并假传命令,这一招,颇有当年赵高、李斯之风采啊!”
“而且,他的调动都是在限度之内,不会引起东瀛那些武将的怀疑,要是动作太大,说不定就会有人去清水寺寻求确认了。”
“这尺度,把控的极好。”
徐达点头赞同。
“对,其实东瀛人看我们明军攻势凶猛,也想龟缩,所以他的这番调度,算是正中军队的下怀,自然没有理由不遵从。”
他沉声道,
“不过,我们还是不能高兴的太早。”
“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禅修闭关这个借口,拖不了太久的!一旦被东瀛人发现,大元帅就危险了!他这一招,其实还是在绳上跳舞,真是……艺高人胆大!”
朱棣亦是神情一肃。
是啊,这一套玩法,简直太刺激了!
不是胆大包天之人,根本就不敢玩!
不过他了解自己的六哥,朱橘一向都是大胆之人,从未怯懦过。
“马上通知蓝玉!”
徐达下令道,
“将京都的情况告诉他,并命他将军队化为强行军,趁着现在这短暂的空窗期,有多快给我跑多快!”
“限他五日,不,三日之内冲到京都!”
朱棣猛地一拱手。
“遵命!”
蓝玉的军队本就是抄近路,若是没有敌军阻隔,京都可谓是瞬息便至!
“再传一道将令,我主力大军通通抛弃行装,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淡水,来他个破釜沉舟!”
徐达一脸坚决的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绝对不能错过这宝贵的战机!”
“告诉他们,拼尽全力给我冲!谁先登入京都城,谁就封侯!”
朱棣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子热血奔涌了上来,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是!”
“我这就去传令!”
他满脸兴奋,一溜烟的奔下了城墙!
在他的传达下,二十余万明军主力扔下了辎重粮草,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没有人想到,最后的决战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包括身为副帅的徐达。
“闪电战……无愧闪电之名啊!”
徐达望着远方,忍不住感慨道,
“要论用兵如神,纵观整个历史,也没有几人能与朱橘比肩吧?”
“他到底是哪来的这份能耐么?真有那么敏锐的直觉吗?”
其实在跟朱橘的交谈之中,不难发现,这小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精通兵法,只能说是略懂。
他的策略,也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策略,顶多只能说是实用、好用。
可每一次,他都能打出惊艳世人的战役来!
打北元如此,打东瀛亦是梅开二度。
徐达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认为……这小子有着恐怖的执行力,能够将自己脑子里那荒诞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并且成功!
这能耐,无法复制!
就像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一样,只有他能做到,其他人死也做不到!
轰轰轰!
徐达的军令,传达向各处,大明最可怕的军事机器再度开动,下一个目标——播磨!
播磨之后,便是京都!
决战,越来越近了!
……
一晃又是数日。
京都,清水寺内,身处风暴中心的朱橘,却是优哉游哉的泡着温泉,享受着东瀛的特色服务。
不得不说,小鬼子这个天然温泉还是不错的,泡一泡,浑身舒爽。
这个时候,要是再有两个美女作伴,左拥右抱一下,那就更加舒服了。
“咳,咳……”
嘴里的果核差点卡住了喉咙,惹得他一顿咳嗽。
“罪过罪过……”
朱橘朝着天空拱了拱手,神色有些心虚。
自己可是修道之人!怎么能去想女色呢?嗯?怎么能去想那些淫靡之事呢?嗯?
都怪这岛国的风水不好,风气也不好!待着待着就容易春心荡漾!
嘴里念诵了几句咒诀之后,朱橘的心神也是平静了下来,用棉巾擦了擦脸。
正此时,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殿下,有两个消息。”
张冲单膝跪地,恭声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大军主力已经占领播磨,即将抵达丹波,兵临京都!”
“蓝玉将军的偏师目前也已经过了摄津,再破山城,便可从东面夹击京都!”
“两路大军的进展都非常顺利,您的胡乱调度立了奇功了!”
朱橘微微一笑。
“不怕不操作,就怕瞎操作。”
他笑着摆了摆手,道,
“我这一顿操作猛如虎,搞得东瀛人晕头转向,疲于奔波,自然对我军进攻有利。”
“好了,说坏消息吧……我猜,是纸包不住火了,咱们的事儿要败露了,对吧?”
张冲神色一沉,点了点头。
“对,足利义满已经数日不曾现身,再加上战事吃紧,他的许多家臣,还有外来的大名都迫切的想要见他。”
他道,
“因为他的不现身,京都已然发生了骚乱,有人大骂他是懦夫,也有人大肆宣扬他已经畏惧潜逃,如今京都亦是人心惶惶,一些野心家开始作乱,甚至是家臣、武将之间都开始争权夺利和内讧,这自然是好事,我们需要他们乱起来。”
“但他总归还是有一批忠实的拥趸在,这些人已经集结,在赶来的路上了!”
“殿下,依照属下的想法,是不是咱们先行撤走,找个地方隐匿起来?要是他们人多势众,将清水寺包围,东窗事发之后,我们恐怕不太好脱身啊……”
“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