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清水寺外。
“细川赖之前来参见足利义满大人!”
“赤松义则前来参见足利义满大人!请大人出关一见!”
两个将领模样的东瀛人在寺外高呼着,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的身后,则是乌泱泱的一票人,尽皆跪伏在地,皆是来求足利义满出关的。
明军都攻到家门口了,这个时候还闭关修禅,不是开玩笑么!
哪怕真如传言所说,足利义满是怕了,那他们这帮手下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回去!
这根主心骨都躲避了起来,那东瀛还能有希望吗?!
寺外小岭上,张冲目光微微一凝,小声道:
“殿下,那细川赖之乃是足利义满的心腹重臣,可以说是他的左右手。”
“而那赤松义则,则担任四职,相当于是京都城的总防长,与此同时,他还兼管着播磨……”
“他都到这儿了,那岂不是说,播磨也被咱们攻破了?那徐帅的大军,恐怕不日就要抵达京都城下啊!”
嘴里念叨着,他的目中露出兴奋之色。
这仗打的,太顺了!
用四个字来形容,那绝对是——势如破竹!
“从播磨过来,到京都,最快要多久?”
朱橘低声问道。
张冲略一思索,应道:
“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哪怕慢一点,后天上午肯定也到了!”
朱橘微微蹙眉。
这个速度,还是不够快啊……若是能再快点,那就可以打他一个里应外合了!
“不管那些了,先把这票人干掉再说。”
他沉声道,
“干掉之后,马上让所有潜伏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搅动整个京都,让老百姓暴动起来!”
“能搞多乱搞多乱!”
“遵命!”张冲目光一凛,点头称是。
正此时,下方清水寺内,一个光头和尚走了出来,接引众人进寺。
少顷。
清水寺四角有火光冲起,陡然间火势暴涨,浓烟滚滚,将整座寺庙遮蔽!
哇呜乱叫声传来,门墙皆传来猛烈的撞击声!然而,此刻的清水寺宛若一座铁牢笼,不但墙砸不开,连门都纹丝不动,任由刀砍斧劈,都只能留下凿痕!
“这清水寺的院门,用料扎实啊。”
朱橘看着那砰砰被撞的门,有些讶然道,
“居然砍不烂?我以为他们很快就能冲出来呢。”
张冲闻言,不禁哈哈一笑。
“殿下有所不知,东瀛人虽然不富裕,但对建庙宇十分热衷,且自己舍不得用的材料,一股脑的都会捐给寺庙,与此同时,还要再用桐油刷几遍,那真是刀砍不动,虫咬不穿。”
他笑道。
朱橘恍然。
正此时,几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墙上翻越了出来,还未曾逃出生天,便被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矢一箭穿心,噗的一下摔倒在地!
咻咻咻!
锦衣卫的箭术纯熟,对漏网之鱼进行无差别的射杀。
片刻后。
火光冲天,将整座清水寺吞没。
其内一切,尽数化为焦土!
“恭喜殿下,又斩杀好些东瀛高官。”
张冲朝着朱橘拱了拱手,咧嘴恭贺道,
“他们的死,必然会在京都引起巨大的轰动和混乱,我们距离胜利又更近了一步!”
朱橘摆了摆手。
“虽然杀的都是这边位高权重的货色,但怎么给我一种小孩过家家的感觉?”
他撇嘴道,
“有种两个村子打架,你杀我我杀你的错觉……”
还真别说,他如今所带的兵力,也就是一个村而已,就这点人马,以有心算无心,几乎要将室町幕府的高层一网打尽!
难怪后世戏称东瀛战国时期为村战……感觉,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哈哈,那是因为殿下乃是战神在世,这才会如此顺利。”
张冲拍着马屁,笑吟吟的道,
“换作其他人,谁能做到奔袭千里斩杀足利义满?这是我等庸才想都不敢想的战术奇迹啊!”
朱橘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难怪能在东瀛混上锦衣卫千户,真会来事儿!
“张冲啊,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把那些僧人都搞定,舍命陪君子的?”
他又问道。
这帮清水寺的僧人,可都是和足利义满的部下一起,葬身火海了啊!
“他们没有死,清水寺下面有暗道。”
张冲笑着应声道,
“请君入瓮之后,僧人们便直接从密道离开了,毫发无损。”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答应配合属下,那是因为我们本就扎根在寺庙,这清水寺,乃是我们锦衣卫的大本营之一。”
朱橘;“?!”
见朱橘露出疑惑之色,张冲便耐心解释道:
“当年陛下派遣我们进入东瀛潜伏,收集各类情报,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就上了这蛮夷之地。”
“一开始,我们无比的艰难,折损了很多弟兄,那会儿,我们化整为零,有装成残疾一路乞讨的,有装成哑巴进入村舍,给人当苦力的,还有在山野中谋求生存的,反正……日子都过得很苦。”
“直到属下发现,投奔寺庙是最容易让人生存下来,并有机会拥有地位的地方!原因无他,我们虽然不会说东瀛语,却识得汉字,而东瀛的佛经,很多都是从咱们那传过去的!识汉字,就成了宝贝疙瘩,受到了欢迎。”
“也正是因此,属下投身寺庙之后,很快就混出了人样,之后的事儿就不过多赘述了,无非就是把兄弟们全都召集起来,逐步掌控寺庙,再借着向往交流的机会,将触手伸向东瀛的各大寺庙。”
听到这番话,朱橘的眼睛骤然一亮。
“张冲,你是个人才啊!”
“让你当一个区区锦衣卫千户,屈才了!就你这能耐,给你一个副指挥使都绰绰有余啊!”
这小子,说得简略,还将成果一笔带过。
但朱橘知道,这里头的艰辛,绝对是难以想象的!且能做到这一步,这小子,绝对有着超强的天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殿下谬赞了。”
张冲嘿然一笑,道,
“其实不少兄弟的能力比我更强,只是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罢了。”
朱橘神色一正。
“你说得对。”
他正色道,
“是他们在背后的默默付出,才有我们眼前的轻松。”
“这一份功劳,我不会忘记,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锦衣卫亦是战功赫赫!我会亲自为你们表功!”
同样的话,其实已经说过。
但此刻,朱橘觉得自己有必要强调!
每强调一次,对于这些地下工作者来说,就宛若照了一次温暖的太阳,足以激励他们继续奋发耕耘!
张冲目中露出激动之色。
“谢殿下!”
噼啪!
交谈间,火势滔天!
一根根粗壮的梁柱轰然倒塌,让清水寺变成了一片废墟!
“走吧。”
朱橘起身挥手道,
“没什么好看的了。”
“这里的消息,能封锁多久?”
张冲略一思索。
“最多到今天夜里。”
“夜里他们若是不回去,必然会引起更多人的疑心,到时候前来查探的人必然会暴增,凭借我们的力量封锁不住……甚至今天夜里都无法撑到,毕竟这里的火光和浓烟,必然会引起周遭村庄的人前来观望……”
“眼下,只能是看运气。”
朱橘摸了摸下巴。
他在考虑,是否此刻就引爆舆论,制造恐慌和骚乱。
这玩意儿,也是有时效性的,时间一长,东瀛人回过神来,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正此时,一只灰鸽越过焚烧中的清水寺,飞到了张冲的手边。
“嗯?”
张冲将灰鸽抓住,取下它腿上的纸条,摊开一看。
转瞬间,他大喜过望!
“殿下,殿下!”
“好消息!蓝玉将军大破山城,冲过最后一道防线,距离京都已不到三十里了!”
朱橘闻言,目光猛地一凝!
“好,他来得正是时候!”
……
是日下午,足利义满以及幕府一众将领家臣惨死在清水寺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明军队即将攻破京都的消息更是漫天飞扬!
霎时间,京都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无数人在慌乱之中,连金银细软都来不及带走,带着一家老小便直接往城门冲去!
有的,甚至连家人都不带,独自一人直接就跑了!
连统一东瀛的幕府将军都惨死了,大明天威将至,还有什么好抵抗的?
这个时候,唯有逃跑!
而与此同时,因为赤松义则被烧死在清水寺,京都的城防力量群龙无首,是关也不是,开也不是,一时间无人指挥调度,更无人镇压骚乱!
而到了夜里,随着流言的疯狂传播,京都城内再度迎来了一波空前的骚乱和暴动!城内火光乍起,哭喊声,告饶声不绝于耳!
失去了秩序的京都城,明军还未至,自己就已经彻底乱了!
而与此同时,一支装备精良,黑甲黑胄的军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飘到了京都城下。
“乱的好,乱的好啊!”
蓝玉目中闪烁着兴奋之色,挥手喝令道,
“瞧见那些往外涌的东瀛人了没有?那都是军功啊!漏网之鱼不要管,听我的命令,冲击城门,见人就杀!杀进城去!”
“杀啊!!!”
轰!
三万精锐骤然发动,宛若一颗黑色的炮弹,冲撞在了京都城墙上!
刹那间,血花飞溅!明军将士已成了一台无情的绞肉机,在绞杀中前行!
……
京都御所之内。
一个面色惨白的瘦弱青年瑟瑟发抖。
“别……别杀我!”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求求你……”
砰砰砰!
青年朝着朱橘不住的磕头,浑身发颤,连跪都跪不稳了。
“这人,就是东瀛的倭王?”
朱橘手里提着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羸弱青年,蹙眉道,
“是的,殿下。”
张冲拱手应声道,
“此人便是东瀛人口中的后小松天皇。”
“他们的天皇,是一代代传下来,从未断绝过的,不过,传承虽然没有断代,但基本上都是幕府将军的傀儡而已,有人戏称,所谓的天皇,无非就是一个尊贵的乞丐,仰仗着幕府将军讨口饭吃。”
“属下认为,这话说得丝毫不错,这后小松天皇所拥有的,也就只有一条尊贵的血脉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朱橘闻言,不禁嗤笑一声。
“如果是我,与其像这样窝囊废一样的活着,还不如一死了之。”
他握住了手里的长刀,略有些轻蔑的道,
“就这样的废物傀儡,也敢自称天皇?我呸!”
唰!
手中长刀银光一闪,朱橘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直接斩下了后小松天皇的脑袋!
啪嗒!
噗嗤嗤……
鲜血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张冲:“!!!”
“殿下!你你你……你把他给杀了?!”
他瞠目结舌,一时间话都已经说不利索了!
然而朱橘却只是轻轻收回了手里的长刀,轻描淡写的道:
“对,杀了。”
“怎么了?”
“杀不得?”
他轻哼一声,踢皮球一样将后小松天皇的脑袋踹到了一边。
“殿下啊!您……您的确是有些冲动了啊!”
张冲苦笑道,
“这倭王虽然是傀儡,但在东瀛人的心目中,却有着神圣的地位!”
“东瀛人的信仰很怪,他们笃信神明,而他们认为,这天皇便是神明的后代,一代代传承下来,从未断绝!在民众心目中,他的地位是很高的!”
“留着这个傀儡在,对于咱们大明统治东瀛有很大的好处,可要是将他杀了……那东瀛人很有可能会爆发起义,不接受大明的统治……”
“属下在东瀛待的这些年,对此再了解不过了,这个后小松……若是留他一条性命,或许真的能有作用的……”
朱橘闻言,却是耸了耸肩。
“呵呵,我这个人,从来不想那么多。”
“杀了就杀了,能怎样?我不光杀他,我还要把他们这一脉斩尽杀绝!让所谓的神明血脉再不复存在!”
他原本东征,可是想着留岛不留人的!
后来经过权衡,发现这不现实,才退而求其次,打算在东瀛实现高压统治,让这帮东瀛人挖矿去!
但是,有一个人,他是必须要杀的,那就是这所谓的东瀛天皇!
没有什么,比将倭王的脑袋踩在脚下,更快意的了!
纵然对方只是个羸弱不堪的病态青年,纵然只是个吉祥物。
但他杀的,就是这吉祥物!杀的,就是东瀛人的信仰!
“您这……”
“好,好吧……殿下杀伐决断,小的佩服。”
张冲听闻此话,便也不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吴王殿下高瞻远瞩,他既然这么做,那就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
自己想不通也没事,按照吩咐照做就是了。
砰!
突然间,房门被撞开,一队士兵涌入!
为首之人更是冲了上来,跪到在了朱橘的面前!
“大元帅!”
“末将蓝玉,叩见大元帅!”
蓝玉无比激动的喊道。
他的眼中,甚至泛起了热泪!
终于……终于见到殿下了!
太好了!殿下还活蹦乱跳!
他是真的怕朱橘因为冒险行事死在东瀛,那样的话,他也可以自尽谢罪了!
从朱橘离开的那天算起,他是一个觉都没有睡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杀!冲杀!突进!突进!
竭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京都,来支援大元帅!
故而,此刻见到朱橘的面,他已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了起来!
一众士兵,亦是尽皆单膝跪地!
“好了好了,哭什么……”
朱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将蓝玉从地上扶了起来,笑道,
“你看,我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么?活蹦乱跳的!”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要是心中没有成算,我会这样贸然行动吗?”
“莫要哭了,别被你的部下笑话,堂堂蓝大将军,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哭的跟个娘们似的!”
蓝玉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
“我就哭!”
“我……我心里苦啊!殿下虽有成算,我……我心里没底啊!”
“这几天,您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徐帅甚至还给我带话说……等他见到我,一定亲手砍了我!”
“我说,不用他砍了我,要是找不到殿下,我自己就砍死我自己!”
朱橘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有趣。”
他连声劝慰道,
“好了好了,真的别哭了,今天这样的日子,不是哭哭啼啼,互诉衷肠的时候。”
“一切,等仗打完了再说。”
蓝玉擦干了眼泪,这才重重的嗯了一声,而后抬眼道:
“但有一条……殿下你必须答应我!”
“从今往后,你再不许这样冒险了!我们经不起!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禁不起的!”
“您一个人,比这东瀛整个国家都要重要啊!”
朱橘神情微微一肃。
“嗯!我答应你!”
“从此往后,我再不会意气用事了!”
他一脸认真的道。
蓝玉见他如此,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狐疑之色。
“真的?”
“答应的这么爽快……您没骗我?”
朱橘翻了个白眼。
“我像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吗?”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道,
“老蓝啊,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仗了,此战之后,我再也不会挂帅出征了,就是随军出征都不会。”
“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抱孩子咯!”
蓝玉微微一怔。
麾下众多将士亦是一愣。
“那……却是有些可惜了。”
蓝玉喃喃道。
啪!
朱橘一巴掌拍在蓝玉脑袋上,笑骂道:
“你刚才不是说,不许我再冒险了吗?我听你的,在家抱孩子总不算危险了吧?”
“行了!别娘们唧唧的说这些屁话!赶紧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说说!你们……把京都控制住了?”
听到这话,蓝玉的神色骤然一正。
“回大元帅,我军两万余人,控制了京都的几个大的关隘要道,但并没有控制全城。”
他肃然道,
“我们的兵力不够,虽然突袭占了便宜,但毕竟无法维稳,如今,京都内部的守军也反应过来了,正在和我们抢夺阵地,并进行巷战。”
“可以说,目前的形势并不是很乐观,如果徐帅的主力不能在明天赶到的话,那我们就只能收缩阵地了,否则的话,散的太开,容易被击破。”
朱橘心神一凛。
两万余人,的确还是少了点。
虽然他假借足利义满的命令,一顿操作猛如虎,但京都的兵力还是不能明目张胆的调走太多。
故而,这座城池里,守军的数量还相当可观。
他们只是失去了领袖,一时间成了散沙,但只要时间足够,必然会有人出来主持局面!
到时候,双方胶着之下,胜负就两说了。
历史上,速胜之后又脆败的战役,也不是没有。
“徐帅的大军,应该也快到了。”
朱橘沉声道,
“我想,我们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这会儿的他,定然是昼夜行军赶来。”
蓝玉点了点头。
大家配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他对徐达亦有信心,此刻心中倒也不慌。
只要徐达的主力一到,那必然是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对了,大元帅,有一件事……”
蓝玉忽的情绪有些低落,道,
“是从应天传来的,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皇嫡孙殿下朱雄英……他……”
说到自己的外甥孙,饶是蓝玉铁石一般的心肠,此刻也是有些黯然神伤。
“他怎么了?”
朱橘心里骤然咯噔了一下,盯住了蓝玉。
“他……薨了。”
蓝玉声音低沉,道,
“死于天花。”
“皇后娘娘发了急递来,一连发了好几封,分水路陆路前来,所以连我都收到了一封。”
“徐帅那边,应该有好几封……内容都是一样的。”
“您……您看看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朱橘的手里。
朱橘面色凝重,脸上的笑意已然荡然无存。
哗啦。
轻轻拆开信件,目光落在上面。
两个呼吸之后,朱橘的脸色骤变!
“坏了!”
“要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