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振 作品

第112章 四十年来

曹睿也随着刘协的目光,又看向了自己的这两名心腹之臣。毌丘俭还好些,刘晔已经有汗珠从额头上淌下了:

“还望伯和赐教。”

说罢,曹睿转身走回自己桌案后。坐下后又瞥了一眼刘晔的窘态:“没人说你,把汗擦一擦。”

“遵旨。”刘晔得令后连忙用袖子擦起了汗。

而对面的刘协随着曹睿坐下后,也出言道:“汉朝多出权臣,而唯有孟德、子桓能够改朝换代,元仲可知为何?”

曹睿道:“神器更易,天道有常,此乃世间常理,有德之人方能为之。”

“那什么是德呢?”刘协追问。

曹睿轻笑一声:“能掌军治民安天下就是德。”

此话刚说出口,曹睿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伯和接着说,还请勿要赘言。”

刘协在山阳县的浊鹿城孤寂了十年,今日曹睿的到访、宴饮中带着尊重的闲谈,都让刘协得到了极大的精神享受,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刘协此刻,也终于愿意将自己总结出的一点‘真知灼见’分享出来。

刘协道:“后汉权臣不知凡几,而能改朝换代的,只有孟德、子桓了。元仲可知梁冀?”

曹睿点头:“梁冀,跋扈将军,我知晓此人。”

刘协继续说道:“桓帝元嘉年间,梁冀上朝之时腰间佩剑。当时尚书张陵当众呵斥于他,殿中虎贲夺梁冀之剑,而梁冀终被罚俸一年。”

刘协说罢,停顿了几瞬看向曹睿,似在猜度曹睿能否听出自己话中之意一般。

曹睿思略片刻,喟然道:“桓帝能对梁冀为此事,伯和当年不敢同样对武帝为之。”

刘协点头:“以梁冀之跋扈,在洛中尚不能藐视皇权。而孟德、子桓视汉室于无物,与其说是权臣做派,不如说是如董卓一般的军阀习气。”

“此语我是同意的。”曹睿道:“若无董卓在前,汉廷尊严不可能一坠至此。”

刘协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汉时权臣尚能对皇权尊重一二,可有了孟德、子桓,若以后魏室也出了权臣,自然会效而仿之。”

曹睿神色微微有些不愉:“此话我也认。”

刘协看了眼曹睿的表情,又继续说道:“元仲或许不知,桓帝诛梁冀之时,卫尉与北军五校皆是梁冀家人所掌。而桓帝用光禄勋所属的千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之兵,合围梁冀府邸,梁冀因而自杀。”

“就算是梁冀,也未能掌控洛中所有兵马”。刘协说着他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金玉良言,竟也有些眉飞色舞了起来:“彼时洛中之兵,有宦官中黄门所领禁中宿卫、有负责宫内护卫的光禄勋之兵、有负责宫城城门的卫尉之兵、有执金吾负责的洛中梭巡之兵、有北军五校卫戍之兵、有司隶校尉之兵、有城门校尉的城门兵,而这些兵马又互不统属。”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而元仲在洛阳的中军,却自上而下为一体。再细一些,也不过中领军、五校、左右羽林寥寥数人罢了。”

非但曹睿变了脸色,刘晔、毌丘俭二人也尽皆肃然。而刘协说完之后,却低头垂目看向地面。

大汉末代皇帝,十年总结出来的心血之语,曹睿这位大魏第二任皇帝听了,也颇觉震撼。

刘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曹睿再听不懂,就可以直接跳黄河去了。

权臣掌控都城全部军队,这是如曹操、曹丕一般行事的基本条件。

曹操与之前的权臣比起来,不仅由于乱世获得了对皇权的轻视,还由于乱世获得了全部兵权。

皇权被轻视而祛魅,这是曹操、曹丕学习王莽开的一个坏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曹睿也无法更改半点,只能任他而去。

而都城的全部兵权,这就是刘协与曹睿所说的核心要事了。

大魏立国不到十年,为了指挥上的畅通无阻、或者出于对臣下忠心的信任,将都城几乎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到了中军之内。

桓帝之时,尚有中黄门、卫尉、光禄勋、司隶校尉、北军五校、城门校尉等可以互不统属的统兵。

皇帝完全可以凭借符节和使者,单独调动其中的一支或者多支军队,而其余军队可以完全不知情。可在以魏代汉的过程之中,中黄门没了,卫尉、光禄勋、执金吾的兵权被夺,北军五校并入中军之中,城门校尉成为了监督之职。

兵权全都集于中军。

而大魏太和四年的当下,身为皇帝‘参谋’的西阁若要调兵,自然是将命令甩给枢密院,由枢密院去调。

那么问题来了。

若是后世出了如同曹操一般的权臣,想要执掌全部洛阳兵权的话,完全不需要在中黄门、光禄勋、卫尉、司隶校尉、执金吾这么多九卿级别的高级岗位上安插亲信,只要派一人去当上枢密右监就可以了。

殊为恐怖。

当都城的军事被高度的整合到了一人之手,一旦出了权臣,皇帝连半点反制的手段都无,只能用些偷袭、行刺之类的手段。

历史中这般的记录太多太多,不胜枚举。

凡事皆有利弊,中军指挥如此集中之弊,曹睿这才在刘协的话语中意识到。

董昭也好、司马懿也好,刘晔、满宠、卫臻等这么多智者在朝,却并无一人能向自己指出这一点。所站的高度不同,能够看到的风景也全然不一。

毕竟是做过数十年皇帝的人,在这孤寂、漫长、忍耐的岁月之中,到底还是沉淀出了一些真金。

刘协此语,已经让曹睿不虚此行了。

曹睿深深吸了口气,也起身朝着刘协躬身一拜:“今日朕来山阳,颇受教诲,山阳公受朕一拜。”

刘协全然没有想到曹睿会向自己行礼,加之曹睿方才话中又称了‘朕’,身份恢复到了君臣,刘协也匆忙从席上起来躬身回拜:

“陛下以诚待臣,臣也以诚回待,如何能受陛下之礼?”

曹睿点头:“平身吧。”

“今日朕来山阳,与山阳公叙谈了许久,天色将晚,朕也要回营宿下了,明日清晨就要返回洛阳。山阳公可有所求?若是些不过分的,朕都可以应下。”

刘协闻言站直了身体,拱手说道:“臣年已五旬,别无他想,只求能在山阳县中保守宗庙,延续香火。文帝此前已经许诺过臣,今日得见陛下天颜,还望能向陛下求个恩典。”

曹睿微微颔首:“稍后朕归营之后,就让中书拟旨下诏,将诏书刻于金石之上。二王三恪之礼,虽万世而不能废。山阳公的封地与宗庙,万世不移。”

“臣叩谢陛下恩典。”刘协如释重负般的当即跪地:“臣能得陛下此语,足矣让臣安度余生而不留遗憾了。”

“起来吧。”曹睿看向刘协的面孔。虽说刘协年方五旬,可看起来面色苍白而眼泡浮肿,加之他又是一个懂医术的,除了心思过重,并无其他更好的解释。

“若山阳公有空,朕也想给山阳公安排一个差事来做。”

刘协起身后眼睛微微睁大,这已经是刘协今晚不知多少次感到惊讶了:“陛下,陛下是让臣来做差事?臣一介嫌疑之身,又有何事能为陛下效力?”

“朕回到洛阳之后,给你下一个崇文观学士的职务,再派四名士子来山阳县。”曹睿看向刘协笑道:“山阳公先为皇帝,数十载而后退位,汉朝末年诸事,并无他人可以有山阳公一般的角度来看。”

“还请山阳公在此处将平生之事记录下来,以作后世铭念可好?就叫《山阳公实录》好了。当此实录修成之后,朕到时再来山阳县浊鹿城中,与山阳公一同饮宴。”

刘协立在原地,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曹睿也不催促,过了许久,刘协这才拱手回应道:

“自中平六年,臣被董卓立为汉帝以来,直至延康元年,期间三十余年,臣所经历种种事端,所见不同之人,确应将其记录下来。若无陛下点拨,臣还生不出这样的心思来。”

“臣知晓陛下的意思了,待陛下派人来后,臣定会尽快将这个实录完成,再呈予陛下御览。”

曹睿点头:“朕让山阳公做的这件事不是急事,慢慢来想,慢慢来写,不必急于一时。”

“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慢慢写,朕等着你的大作。”

“遵旨。”刘协恭敬一礼,而后看着曹睿缓缓走出的背影,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