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滁水决堤
仕林心灰意冷,既有玲儿离去的悲伤,也有审讯周文远迟迟没有进展的无奈。玲儿和周文远留下的同一句话,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与挣扎。
但最终,仕林依旧选择相信玲儿,决心不再修筑河堤,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坚信,玲儿不会害他,也坚定的选择玲儿的决定。
河堤款经层层盘剥后终于到账,他将河堤款和阎九送来的一千贯悉数封存,仿佛这些银钱成了烫手山芋,既不敢轻易动用,也无法彻底舍弃。自那以后,他每日沉浸在求神拜佛之中,往昔的意气风发已然不再,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息。
龙王庙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仕林跪在龙王像前,双手合十,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尊威严的神像,心中却是一片混沌。他低声喃喃:“龙王在上,弟子许仕林,请龙王明示,弟子究竟该如何抉择?修堤固坝,是否真能救民于水火?还是如玲儿和周文远所言,不过是徒劳无功?”
“大人。”
主簿李秉文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龙王庙内的寂静。他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仕林身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与不满,冷冷说道:“堂堂状元知县,放着修筑河堤、彰显人定胜天的大事不管,却躲在这龙王庙中求神拜佛,莫不是在肖姑娘走了,便失了心气?”
仕林并未理会李秉文,依旧在龙王像前三拜九叩,动作缓慢而庄重。礼毕,他缓缓起身,背对着李秉文,声音低沉而冰冷:“李主簿好清闲,我不来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了。”
李秉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卑职不敢,大人既然知晓,卑职也不再隐瞒。卑职今日前来,只是想替县丞问一句,这河堤,修是不修?”
仕林脚步微顿,侧目瞥了李秉文一眼,目光如刀,似要将他看穿。片刻后,他淡淡说道:“如你们所愿吧。”
李秉文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对仕林的回答感到意外。他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什么,却见仕林已迈步向前,擦着他的身子而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李主簿做好你分内的事,本官可既往不咎。”
说罢,仕林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他的背影在庙宇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李秉文呆呆立在龙王庙中,望着仕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低声喃喃:“许仕林,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庙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仕林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向天际,心中百感交集。玲儿的离去、周文远的挑衅、河堤的修缮与否,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玲儿,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好想你……”仕林低声自语,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时光匆匆,转眼一年过去,或许是龙王显灵,绍兴三十年安然无恙的度过,破败的河堤,挡住了温和的秋汛,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赋税较往年增加了三成。
但仕林看着库房内挤压的河堤款,却高兴不起来,这一年来,仕林励精图治,虽然没有修缮河堤,但却与民休息,深受百姓爱戴,被赠予“青天大老爷”的名号。
历阳也再也没有和北商交易,而是在仕林的号令下,有意囤积粮草。可能只有仕林知道,绍兴三十年的太平祥和,只是纸面富贵,河堤一日不修缮,凶猛的秋汛迟早会来。
这一年,仕林除了忙于公务,剩余的时间,便是四下打听玲儿的消息,但仕林仍旧没有等来玲儿的消息,可却等来了今年滁水的秋汛。
秋日的天空阴沉如铅,乌云压顶,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秋汛终究还是如期而至,滁水如脱缰的野马,奔腾咆哮,冲垮了原本脆弱的堤坝。因仕林并未下令修筑河堤,滁水下游的百姓毫无防备,大水如猛兽般席卷而来,顷刻间淹没了无数田亩、房屋。
洪水所过之处,村庄化为泽国,良田变成泥沼。百姓的哭喊声、牲畜的哀鸣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滁水两岸。全县近半数农户流离失所,拖家带口逃往高处,却无处安身。道路上,遍地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希望。
“老天爷啊,你为何如此不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泥泞中,仰天痛哭。他的身后,是被洪水冲垮的茅屋,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几件破旧的家具漂浮在水面上。
“娘,我饿……”一个瘦弱的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母亲紧紧搂住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无力回应孩子的哀求。
县衙内,仕林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滚滚的洪水,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双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发白。耳边仿佛回荡着周文远的话依旧在耳边萦绕,可如今,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中。
“大人!”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书房,声音中带着颤抖,“滁水下游的堤坝全垮了!百姓们……百姓们……”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仕林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我知道了。”仕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玲儿的身影。若她在,定会责备他的犹豫不决,定会催促他早日修堤固坝,救民于水火。可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传令下去,”仕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立即开仓放粮,安置流民。”
衙役闻言,连忙点头称是,转身匆匆离去。仕林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一时犹豫,已酿成大祸。如今,他只能尽力弥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衙役走后,主簿李秉文如鬼魅般,从后堂走了出来:“大人早已预料到今日之灾祸了吧。”
“你们满意了吧。”仕林坐在案头,手上的墨迹逐渐晕染开来。
“大人此话怎讲,卑职从未要求大人放弃修筑河堤。”李秉文双手作揖,恭敬答道。
“你们还不愿意说出真相吗?看着外面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你们不羞愧吗?”仕林颤抖着双手,笔杆不住的抖动。
“大人终有一天,会明白县丞的良苦用心。”李秉文眯着眼,默默低下头,似也在为被大水淹没的百姓默哀。
“啪”地一声,仕林将笔重重的一掷,墨迹散落在橙黄的公文上。
“他不再是县丞!只是阶下囚!李秉文,你们还没认清现实吗!”仕林怒目圆睁,这一刻,心中怒火,再也克制不住。
李秉文冷哼一声,淡淡的说道:“大人,即便你爱民如子,水患之事,朝廷追责下来,大人也难辞其咎,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大人还是好自为之吧。”说罢,李秉文转身离去,徒留仕林在这空荡荡的公堂上。
望着李秉文离去的背影,仕林五内俱焚,他知道这祸水是因他而起,朝廷的弹劾状怕是不久便会抵达。他将手中的河堤款的演算黄纸紧紧握在手中,似在宣泄着内心的痛苦,如今他守着的河堤款,如同催命符一般,深深刺痛着他。
夜幕降临,滁水两岸的哭声渐渐被风声淹没。仕林披上外衣,走出县衙,亲自前往灾区查看。一路上,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景象:流民们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孩童的啼哭声、老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碎。
“大人,救救我们吧!”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扑倒在仕林脚边,声泪俱下。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仕林蹲下身,轻轻扶起妇人,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本官一定会尽力安置大家,绝不会让你们无家可归。”
然而,他的承诺在滔天的洪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挽回这场灾难,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减少百姓的苦难。
夜深人静时,仕林独自站在滁水岸边,望着滚滚的洪水,心中满是悔恨与自责。他低声喃喃:“玲儿,我究竟是对是错,这滁水滔滔,卷走的不仅是百姓的命,还有人心……我该如何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