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乌孙,
就到达了域外的土地。
张骞他们,也很顺利的见到了占据河中的月氏人。
月氏王听说了张骞他们的来历,同样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但对于张骞的请求,
年老的月氏却有些逃避。
他显然是不想答应跟汉朝一同夹击匈奴这件事的。
虽然他们当年,的确跟匈奴有过仇恨,
在争斗过程中,某任禺知王都被匈奴人扭头就走,从此以后脑袋只能拿来装酒了……
可说到底,
这跟现在的大月氏,有关系吗?
即便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国家,拥有了粗糙的制度,
但大月氏的本质,仍旧是追逐水草,会定期迁移的游牧之民。
牧民的一生,
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样,是短暂且迅速的一生。
春夏生长出来,秋冬枯萎消失。
如果老天爷不给面子,
在冬天降下恐怖的“白灾”,那他们还要损耗更多的生命。
所以,
对于游牧之民来说,
面临痛苦、承认痛苦,最后习惯痛苦、遗忘痛苦,
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们的精力,有太多太多放在了驱赶牛羊,躲避大自然的绞杀这件事上,
实在是懒得再往自己脑子里塞更多东西,来扰乱思维和心情了。
他们连自己的历史都少有记录,
又怎么会像诸夏君子那样,
事情都要用石头、用甲骨、用竹片、用纸张记下来呢?
尤其是失败和仇恨!
更要在诸夏的史册上大书特书,
好像忘记了祖先的失败和仇恨,
就是子孙的罪恶一样。
根本就不像域外以及周边的蛮夷一样,
对“失败”看得那么开。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
没有匈奴人的驱逐,
大月氏也不会来到河中这样水草丰美的繁华之地嘛!
“你知道的……”
面对张骞的请求,月氏王皱着自己的那张老脸说道,“现在匈奴人跟我们,已经距离很远了。”
中间还夹了那么大的西域呢,
匈奴人怎么可能跟大月氏再有冲突呢?
“前些年的时候,我们和乌孙国也发生了战争,损失是很严重的。”
大月氏和乌孙的斗争,
是从秦时延续下来的,
是这两个游牧民建立起来的国家间,极为难得的、且持续漫长的仇恨争执。
当年在河西走廊的时候,
这两支游牧民就在打架。
现在到了域外,
他们还在打架。
简直没完没了!
而在互相撕扯的过程中,胜负是各半的。
大月氏曾经攻入乌孙的国都,
乌孙的“靡”也曾俘虏过大月氏的王。
上一次的战事,
便是以大月氏的失败而告终。
最后,
还是大月氏请求新夏派出使者过来调和,才说服乌孙没有对大月氏下死手,给了他们休养恢复的机会。
所以,
现在的大月氏,
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辛苦的跨越西域的戈壁,去跟大汉一块打击匈奴人。
张骞对此很是失望。
但他还是想多费些口舌,争取改变月氏王的想法。
“我听说现在这位老王的子嗣,正在夏国的泮宫中学习,不日就要返回。”
“想来,那位王子应该会更加懂事,知道为祖先复仇的深刻意义。”
“而且通过跟对方的交流,我们也可以知道夏国此时的情况。”
泮宫,
是周礼规定的,由诸侯建立的学校。
在新夏崛起,
南控身毒诸国,北慑月氏塞人后,
夏王便理直气壮的要求对方向自己朝贡,并且逐渐落实起诸夏君子教化蛮夷,指导它们进化成人的天职——
他要求那些前来朝贡的小国邦主,将自己地位尊贵的子嗣,少年时便送至夏国的阳都,进行十多年的学习。
然后,
这些学业有成的王子,
会被夏王送回自己所在的国家,继承父亲的位置,推广诸夏的智慧,改换掉蛮夷的风俗。
而眼下,
月氏在夏国的王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正在赶回家乡的路上。
老王很期待自己这个儿子,
想知道对方回来后,会用自己学到的东西,给大月氏带来怎样的变化。
张骞也很期待跟这位王子相见,想要从他身上,窥探出夏国的实力,还有其对周边小国的影响力度。
……
一个多月后,
张骞听到王帐附近,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随后有人过来,邀请大汉天使前往王帐,跟月氏王一同迎接他那求学回来的爱子。
张骞欣然前往。
他看到老王穿着月氏人的服饰,头上插着羽毛,神色很是欢喜的坐在位置上,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和烤肉。
旁边,
月氏五部的首领也已经入座,正安静的等待着。
于是张骞也跟着端坐,跟大家一块看着入口的位置,翘首期待那位王子露出自己神秘的容颜。
没过多久,
一个穿着诸夏服饰,
头上束发戴冠,腰间佩玉搭剑的年轻人便走了进来。
老王见到他,眼睛瞪大,露出“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表情。
他嘴巴微微张开,踌躇着没有说话。
月氏五部侯也一块憋着,不敢与之相认。
还是那年轻人率先开口,打破了王帐内的沉寂。
他说:
“爹,我是丘波啊!”
老王顿时反应过来,大喜说道:
“丘波?哎呀真是丘波啊!他娘的差点叫老子走了眼。我还以为你是真夏人呢!”
五部侯也跟着笑起来,“是丘波回来了,这小子是真出息了啊。”
老王站起身,走到儿子旁边,伸手抚摸起他的衣服。
那光滑的面料轻柔美丽,隐约有光泽在上面流淌。
老王羡慕的问,“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这是丝绸啊,夏人都这么穿,贼讲究!”
王子骄傲的挺起胸膛,“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泮宫读书最好,夏王赏赐了我,我还没办法有这么一身呢!”
新夏之地的恒河流域,
因为水热丰富,也是可以养蚕缫丝的。
只是受限于水热过多,而桑蚕娇嫩,
一旦暑热严重,水汽蒸腾不休,难免会使得桑蚕患病,随即成片成片的死亡。
所以,
新夏虽也能生产丝绸,但在产量和稳定上,却是没办法跟中原相提并论的。
其产出的蚕丝,极大部分直接归为王室所有,再由夏王赏赐分配给自己的大臣亲友,以示疼爱。
剩下的一点,则是会作为国礼,送给位于西海,难以种植桑树的秦国。
但丘波作为大月氏的王子,未来的国主,身份是很关键的。
夏王希望通过影响他,来操控大月氏这个北方的蛮夷之国。
故而咬了咬牙,利用奖励其学业的理由,为他筹办了一身蚕丝袍服,好让其“衣锦还乡”,暗中宣示新夏的富裕和强大。
好在,
这一身光滑美丽的丝服,也的确折服了王帐中所有的月氏人。
老王一脸心动的抚摸着丝绸说,“丝绸?好,这丝绸真好啊……这身上都光溜溜的。”
他再打量下自己的儿子,觉得他穿着这身衣服,简直就像在发光一样,比以前要更俊美,更让人崇拜了。
王子很是享受父亲的目光。
他又笑着说:
“我给您带来了几瓶黄酒,这是夏国酿的黄酒,和咱们的马奶酒不是一个味道。”
老王高兴的让他倒给自己,然后畅快的饮下。
一杯下肚,他苍老的面孔顿时浮现出红色,一副酒气腾腾的样子。
“好,真是好酒啊!”
王子得意的搀扶着自己一杯就倒的父亲坐回原位,又向他说起了自己在夏国学习的经历。
他格外强调自己的成绩,以及夏王对自己的赏识。
“爹,我现在受封了夏国的将军,可以跟夏国君臣一块上朝议事呢!”
“好,好啊!”
“爹,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夏王赐我赵氏,为我取名,所以我现在不是丘波,改叫赵元啦!”
“好,好啊!”
“爹,其实我已经是夏人了,我都追认夏国的先王当祖宗了!”
“你知道吗,据说咱们这一支,是当年新夏始祖走出中原的时候,遗留在路上的血脉,!”
“是……是吗?”
“夏王说他不嫌弃我们跟他同姓,想要嫁女儿给我!”
“好,好啊!”
而伴随着这样的对话,
王子的胸膛越说越挺起,
老王的神色越听越欢喜。
旁边五部侯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艳羡神情来。
王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只是在无人关心的角落,
张骞一脸扭曲,膝盖上的衣角都快被他抓烂了。
旁边,
一只土拨鼠也捂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滚。
而等他笑完了,
还滚到张骞的脚边,抓着对方垂下的衣摆,给自己擦了擦眼睛和嘴巴。
然后,
他就从肚皮那厚厚的毛发底下,翻出来一堆干果,继续一边磕一边看热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