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杂乱的吼叫,惊呼,沉闷的收割声,兵刃入肉的噗呲声响,尸体扑地的响动不断传来。
“宋人朝着西面去了。”
“他们还在冲阵!”
“乌利可安拦不住了。八门将的支援呢?在哪儿?”
“杀啊……”
各种沸腾的喊杀声结束。
滚烫的鲜血染红大地。
从石兽的脚下看去,极目所望,一眼皆是望不见边的尸体。
尸体匍匐着流干血液。
而在草场中心区域则是一道巨坑,宛若陨石砸落后造成的效果,当然实际上这是三境武夫全力交手带给世人的震撼。
断枪,箭矢依旧扎在尸体上。
鲜血顺着木杆子流入褐黄土地中,秃鹫在死人的头顶盘旋,等着饱餐一顿。
石兽伸出手指沾了沾死人的血液,放入口中,闭上眼睛。
耳畔似依旧能听到战场上各种惨烈的吼叫。
好片刻,石兽才睁眼说道:“他们往西面去了,另一个朝南。阿里奇大人被俘,是被向南的那个宋将给抓走。而西面那个则是带走了宋国人本就不多的骑兵。”
声音顿了顿。
石兽好似陷入某种低沉的情绪,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秃狮战死,金星将乌利可安的下落不明,但就算还活着,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战力。”
“什么?他们这般强大吗?”
有人惊呼出声。
宋军铁骑奔雷卫的强大好似一把钝器,一下子敲断辽军铁骑的脊骨。
那残暴,血腥的模样,以及战争带来的惨状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
站在石兽身侧,杵着一柄大铁伞的黑衣人则是问道:“我们还有机会吗?哪怕是一点机会。”
“有。但不多。”
石兽情绪低落,攥紧拳头。
什么时候,纵横燕云十六地的八门将竟被逼到如此窘迫地步。
八门将齐出却也奈何不了对方。
甚至还被斩死一人。
石兽目光朝一侧看去,身为八门将之首的哥舒尔,亦是陷入罕见的沉默之中。
当大批的契丹武将从幽州赶赴入檀州关的战场时,立马就被檀州一地的惨境所震惊。
鲜血四溅,尸骸铺在苍黑的草场上,断臂,残肢随处可见。
烈焰焚城,黑烟滚滚冲天而起。
而一具又一具的活尸摇摇晃晃地踏出城门。
不仅仅是士兵遭逢屠戮,甚至偌大一座城池中没有几个活下来的子民。
在宋辽的历史上,澶渊之盟签订后就再难有这般规模且血腥淋漓的厮杀。
“千骑入境为何会造成这等惨烈景象?”
哥舒尔不明白。
更何况。
阿里奇可是整个辽国的无双上将,仅次于兀颜光的存在,一只脚迈入武道三境天象层次的武夫。
可为什么?
哪怕是阿里奇都被宋将给俘虏了?
宋廷要是真有这般厉害又怎么会收不回燕云十六州?
“谨慎行事。耶律国珍大人专心去对付朝南飞走的那个宋蛮子了,至于西边那个,我们吊着就是……不要冲动。”
哥舒尔缓缓说道。
“可是……”
杵着黑色铁伞的男子声音一顿:“秃狮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空中的血腥气让人格外不安。
秃狮的尸体背靠黑伞男子的大腿,坐倒在地上,全身上下的盔铠,护臂上是一道堪称恐怖刀痕。
好似被猛虎给袭击过。
刀伤的痕迹从额头太阳穴一直朝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唇,下颌,脖颈,破碎臂铠与胸甲。
几乎把整个人都给刨成两半。
而且没有一点近身缠斗的痕迹,仅仅是一道恐怖刀罡造成的结果。
甚至就连秃狮引以为傲的飞龙镜都被一击击穿。
飞龙镜是长生宫研发出来的一件秘宝。
下雨的时候,把飞龙镜放出收集游离的电光。
关键时刻,电光汇聚成一道恐怖的自然雷霆打出。
威力堪比三境的强者全力一击。
“不是不想报仇,可是很难办到啊。”
哥舒尔缓缓说道。
“寺一郎,铁山,木兽,阿诺兴许能够做成此事,他们在西面的那道峡谷布置下火牛阵。只要能够把那家伙引入进去。哪怕是三境武夫,也绝对难以活下来。”
石兽咬着牙说。
“未必。对方又不是傻子想要引入火牛阵,谈何容易。”
哥舒尔冷着脸回了一句,目光飘向灰烬中的城池。
整个檀州城毁于一旦。
作为节度使的阿里奇大将这一次就算是被耶律国珍给救回来,却也再无东山再起的本钱。
“啊啊啊!”
撑
伞的男子嘶吼着,洪亮的声音荡涤开来。
“我恨啊。”
撑伞的男子说着,吼声却是却久久没人回应。
……
“可真是不容易。”
李吉收敛心思,全神贯注盯着前方一条绵延不见尽头的深邃峡谷。
裂谷的山崖两岸尽是黄石,峡谷外的荒草地上一片泛黄。
此时一轮朝阳已经升起。
然而谷中依旧遍布迷雾。
李吉率领奔雷卫突围撞开军阵,策马足足跑了一宿,再抬头时却是来到眼前这处凶险峡谷。
“诸位!”
李吉蓦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缴械而来的斩首大刀被他随手挂在马鞍之上。
“诸位,我李吉是什么成分,你们也是知道的。”
李吉说话间不住环顾四周。
一大片的伤兵残卒,不过眸子却是一个比一个亮。
李吉,张叔夜带出的一千奔雷卫厮杀到此刻已经不足三百余人。
然而,个个都是老兵,身上萦绕着一股发散不掉的血腥气。
掺入梁山铁骑部队,拿来做种子,未来势必能培养出一支强军。
残余的奔雷卫立刻安静下来,静等着李吉发话。
躁动的战马在骑兵将官又黑又糙的大手的抚摸下变得温顺起来。
“张相公把你们性命交到我手上,我必定是要把你们给带回去。只是前路可不好走,我李吉也得很艰辛才能杀出去,去砍,去杀,拿命去换才能把道路给理顺。”
李吉说话时也在静静观察一群奔雷卫的反应。
“李天王但讲无妨,一路上跋涉,厮杀,皆是你替兄弟们扛着,大家伙儿心底都是有数的。”
有骑兵将领应声说道。
剩余的铁骑也是轰然应诺,七嘴八舌赞美起李吉来。
什么“要不是天王,我们都怕不是要折在此地。”、“全仰仗天王厮杀,小的们才得以求活。”
诸如此类的话语却是不曾少说。
当然在此番辽地一行前所未有的激烈战事之中,李吉也树立起了威望。
他与奔雷卫中大小军头照面建立起深刻的联系。
李吉把手微微一抬,众人顿时收住话匣子。
“大伙心中有数就好。我就直说,不是我李吉携恩欲让诸位报答,而是念着同生共死一场的情分上面,为你们谋取一个前程。”
“此番张相公的举动就算能够如愿回去必定也要吃挂落,甚至他在朝中靠山不见得能够兜住。”
“尔等若是能活着随我回去,不如与我共上梁山,大秤分金,大碗吃酒。你们的家儿老小,若是在青州城附近的都可以接回梁山。”
李吉眯了眯眼又道:“我李某自诩本事不差,不然也创不下这般偌大一座梁山的基业。说句不好听的,宋廷未来若是想要调遣差派于我,给个一地统制我李吉还嫌不够。没一个异姓王的封号,要我李吉卖命,那是绝无可能。”
“大伙在奔雷卫中做张相公的亲卫,待遇是不会差,可却也称不上一个将字。往后入梁山,最差也是统摄十数人的将官种子,做得好还能大大地有赏赐。眼下辽金大战,宋廷亦是蠢蠢欲动。若是出兵北伐,又如何能看顾得过来,我李吉这种情况,朝廷必定是以诏安为主。倘若诏安梁山,许下官职,未尝没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是以……”
李吉说话缓了缓语气,掷地有声地道:“你们可愿与我同上梁山,飞黄腾达?”
一众骑兵眼神微动,几个军头对视一眼,皆是蠢蠢欲动模样。
“对了,我再说一句此番劫掠檀州城,无论你们搞到什么东西。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不用上缴。未来入了梁山,你们最差一等,那也是教习武艺的将官。”
什么人情许诺那是半点靠不住,但利益却是实打实的。
李吉补充的一句话,无疑是彻底敲碎了一众骑兵心中的底线。
一个个奔雷卫军头上前拜道:“既然天王说了,那我们兄弟往后就跟随天王左右。”
“愿与天王齐上梁山。”
……
一众奔雷卫吼道。
李吉嘴角微勾,望着一众大大小小的军头,心中略有几分喜意,不过,目光再打向那雾气弥漫,阳光也射不穿的峡谷,内心深处也是有两分沉重。
没记错的话。
檀州的西面是幽州燕京。
李吉眼下要么一头撞入幽州再转入蓟州。
要不然就是穿过峡谷直接扑入蓟州。
逢林莫入,逢河莫渡。
眼下的峡谷亦是非常合适拿来设伏的地点。
可如果绕过峡谷转入幽州的话,那等于是李吉就得闯过大大小小十数个关隘,才能转入蓟州。
幽州燕京算是辽国的陪都之地又叫析津府,亦是后世的京城。
自然是重镇中的重镇,雄关中
的雄关。
“等等,那是……”
李吉目光忽地一凝,盘旋在峡谷之外有几只黑羽的乌鸦,赤红的瞳孔盯着一行残兵。
“象征死亡的乌鸦一路尾随吗?”
李吉心中冷冷一哂,从马背上取下弓来,张弓搭箭,寒星错落。
飕飕!箭矢破空而去,几只飞鸦顷刻被箭镞扎穿。
向下坠落,羽毛飘零。
……
“可恶!”
峡谷另外一侧,响起一道怒斥。
几千头野牛正挤入谷底壶地一带。
让人头皮炸开的恐怖火牛阵此刻正是蓄势待发之中,就等着李吉一行闯入阵中。
然后……
寺一郎点燃鞭炮。
浑身披火的狂野牛群,就会从峡谷一头撞向另一头狭窄的入口,到了那时候,李吉好不容易骗来的骑兵,怕是被野牛群一个冲锋就会碾压成骨肉血泥。
只是……
一切似乎并没有想的那般美好。
布置火牛大阵的寺一郎,猛地仰天朝空中吐出一口恶气,口中怒骂了几句。
他训练许久的血鸦竟然被人给射杀掉。
寺一郎的左眼瞳孔不受控制地流下一行鲜血来,他本是通过秘术与乌鸦共享视角,可眼下乌鸦被射杀,寺一郎在精神方面自然也受到极大的影响。
寺一郎这个名字自然是从东瀛之地而来。
辽国三征高丽,把高丽变为属国。
势力扩展开来也就与东瀛一带有所接触。
不过。
东瀛与渤海国交好,然而渤海国却又被辽国所灭。
是以。
辽国与东瀛的关系很是奇特。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辽国的官方与东瀛大名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辽国派遣的使臣也被东瀛贵族给驱逐出境。
当然商贾重利。
在民间两地却是又有所交集。
尤其是辽东女真发起的刀伊入寇事件之后,为了保护故土,大批东瀛武士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入辽。
所谓刀伊即在东夷之地。
意思就是东夷之地入侵瀛州的海盗。
实际上是瀛洲岛本地海域的盗贼,高丽海盗以及部分辽国战争弃民,共同组成的队伍,杀入瀛州,进行劫掠。
而也正是战争所带来的接触,才让一部分瀛洲武士选择从高丽之地,顺势进入辽国。
然后再加入辽国地方武将,某某节度使的势力,祈求着能够带出一支兵马回去拯救家乡。
其中运气好一些的也有混成大将之人。
寺一郎就是其中最为成功的例子,一步步高升,成为了镇压燕云十六州的大将军耶律大鼎麾下的八门将。
寺一郎绰号风将。
风火雷电,金木水土就是八门将每一个人各自的代号。
被李吉杀掉的秃狮绰号是电,善用一柄飞龙宝镜。
而其他的将领,譬如雷将铁牢伞,火将哥舒尔,土将石兽此刻皆在檀州城外。
至于木将木兽,水将阿洛,金将铁指,风将寺一郎则是在峡谷一侧布置重重陷阱等着李吉及其麾下兵马,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只是唯一的问题是……
貌似李吉并不上当。
李吉率领的骑兵兵马在峡谷外休息一阵之后,竟然选择绕谷离开,要知道在后方还有追兵的情况下,如果不走此峡谷的话,那么李吉就只剩下的唯一一条出路。
那就是一头撞入军事重镇,幽州之地。
“怎么,难不成他还想给南院大王拜年?真是个胆大的狂徒。”
许久没有等候到李吉一行人的寺一郎则是幽幽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