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暴烈酒 作品

第一百一十五章 波谲诡秘

大番,帝都,上京临潢府政和殿。

(大番就是民间对辽的称呼,寓意大辽国,大契丹国。)

“这个李吉,到底是什么人?跨海而来,难道是宋廷征辽主将?可为什么在涿州,霸州一带没有收到宋廷大军调动的消息?”

“就这样一支兵马又打不下蓟州城。纵掠一圈引得蓟州大乱,是为了向我上国示威吗?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狼主耶律辉的声音中明显压抑着怒气,啪啪,忍不住在金纱帷幕之后重重拍了两下桌案。

“陛下。”

长生宫的长官兼南面行宫都部署司司长的答里孛出列回话道:“据卑职下属禀报,梁山李吉自号李天王,乃是宋国济州境内盘踞的一伙贼寇。陛下没有听过这个人实属正常,因为本就是无名之辈。宋廷的皇城司内部龙池号称监测天下蛟龙气运,然而……李吉此人甚至不在甲榜。我方的线人自然也就从没有关注过此人。”

“原是如此。”

柔声柔气的一席话却是让狼主脸上怒色稍缓三分。

至于为什么说答里孛说话柔声柔气,则是因为答里孛是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貌美如娇嫩艳丽的花朵,皮肤白皙细腻,穿一袭水青色绸子,二十五六岁,瓜子脸,高挑身段,一双凤目蕴含威仪。

此女是偌大一座辽廷中罕见地女性长官,权力能够辐射大半个内廷。

正式职位是辽廷内十二宫南面行宫都部署司中为第一宫长生宫的宫主。

辽廷分为南北两个行政中心,其中行宫事务交给北地。

也就是燕云一带的汉家儿郎部署。

十二宫中长生宫,义宫,永兴宫,积云宫,药房宫,长宁宫等大多都是汉家儿郎掌管。

其中的最高长官就是答里孛这个契丹与汉人的混血儿。

而朝廷的军事防御殿前点检司则是交给北地的契丹人狼主的御侄耶律得荣掌管。

同样耶律得荣亦是太乙混天象大阵中的主星之一罗睺星。

总之,整个辽廷实行的是一种南北相互制衡的分权结构。

“李吉?”

狼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蛮子无识人之明。此人能打入我蓟州,已是接近腹地一带,必有不凡的本事。既然是宋廷大寇,如何不能收为我方麾下?不过嘛……”狼主话锋又是一转。

“一是得给其一个教训,其二是得弄清楚,对方擅闯我州府,到底是为了什么。从来都是北人南下打草谷,没听过有反着来的?答里孛你认为又有谁能完成这项任务?”

狼主质问,伸手撩开了金纱帘子,露出一件纹着金色大龙与火焰的甲胄。

熊熊的火焰中,金龙盘旋,利爪抓向天空。

与宋廷官家的展角幞头等常服不同,狼主喜欢着铠甲,这样能把自身单薄的体型撑得魁梧起来,显得威仪十足。

答里孛思忖片刻,抖了抖袖口露出一截雪嫩的手腕,一拱手说:“陛下,卑职以为此人有些命数在身,不过既然敢伐我蓟州,必定有些傲气与本事。”

“如今他麾下千余铁骑进发,寻常将领怕是难当。耶律大石不亦是闭城不出?既然如此想要降服此人,就不仅仅是许诺给高官厚禄,得先击败他才行。而眼下最好的人选,无疑是镇守檀州的大将阿里奇。唯有阿里奇大人惊世之武艺,才能把其压住。”

一番分析可谓是句句在理。

然而……狼主却是犹豫起来:“阿里奇不久才在沈洲的战场上打退金人先锋大将。如今尚且没有喘息之机,本是疲惫之师派去捉拿一支骑兵怕是有所不妥。”

答里孛闻言亦是略有几分犹豫,思忖片刻又说:“可以请北府宰相兀颜光大人派出麾下大将,前往捉拿李吉,配合阿里奇将军行动。”

狼主摇头不语,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扭头向另一人问道:“杜防,你是怎么想的?”

杜防乃是辽廷南府宰相,掌管燕云十六州等地的政务大事。

眼下辽国面临内外危机双重夹击。

对内则是有同知咸州路兵马事长官耶律章奴劫掠庆、饶、怀、祖等州,并与女真强盗合伙,聚众数万人造反。

而对外。

北面,东面的完颜阿骨打更是挥鞭而来,率领大将几路进攻,领兵攻伐上京。

至于主掌整个辽国军事的北枢密院之长北院大王的位置空悬。

一切军政要务两权皆被北府宰相大将军兀颜光一人抓在手中。大将军兀颜光自身更是前往北面东面,亲临战场的第一线。

若是抽调走兀颜光麾下的大将去抓入蓟州的耗子。

反而拖累了北边的战事。

兀颜光若是兵败,本就摇摇欲坠的辽国可不就彻底倒塌在风雨之中。

眼下也正是因为北府宰相被调入前线。

作为南方掌控燕云十六州的南府宰相杜防不得不暂且调入中枢。

杜防老神在在地思忖片刻,“臣以为不妥。兀颜光大将军麾下尽管有上百支兵马,几十个悍将。可这些将领都是拿来抵御完颜阿骨打的,是专门来布置太乙混天象大阵,一旦大阵少了一角被完颜阿骨打攻破此阵,到时候别说蓟州一带,便是上京怕也保不住。”

“况且祖上有训示……”

作为南院宰相的杜防说到此处时,本似昏昏欲睡的一双老眼蓦地瞪大,瞪得滚圆,眸子中爆发出猛虎一般的凶气。

“祖上有训示,若非遭遇重大之事,危难之际,绝不可让北面的兵马南下。除非有足够的兵力,一举伐灭宋国。眼下之事,如何能从北方调遣军队?”

明明是垂垂老矣,须发鬓白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响彻整座王廷。

“嗯……有道理。”

狼主沉吟后说道。

“既然如此,那杜老以为如何?”

狼主再问,口气有几分变换。

事情总得有一个解决的法子才是。

“陛下,军法有言,十则围之,敌军千骑入境内,最多也就是劫掠一些小部族,绝不可能破入城池。想要打击这样一支骑兵,阿里奇大将已经完全足够,不过若是陛下还不放心,长生宫中不是有一批武士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正是应该让他们出力的时刻。”

杜防沉声说道。

答里孛斜瞥了这位南府丞相一眼,声音冷下三分:“长生宫是盛产碟子,死士,可千军之中,军阵中取敌将首级,亦绝非容易之事。”

“对了,奴家没记错的话,南院大王萧干麾下有一位大将,叫做——乌利可安,号称金行第一,不如派遣此人与奴家麾下的杀手,死士,配合如何?”

答里孛建议说道。

狼主闻言眼前一亮,直接拍板说道:“好,就这般定了。”

“陛下。”

杜防张了张嘴,最终又把想说话的给咽了下去,“老臣领旨。”杜防这位三朝老臣一拱手道。

南院大王萧干主张燕云十六州汉地军事,而南府宰相杜防则是主张南边的一切政务。

萧干要派出兵马,前提得给杜防打报告。

南边是宰相权力大。

北边则相反。

当然尽管是北院大王权力最大,不过北院大王的位置,早在前几任辽国皇帝时期就已经空悬。

北院大王其实还有一个称呼,可以唤作——常务副皇帝,不是霍光那般的权臣不足以任职此职位。

朝廷上波谲云诡的局面,让下方的诸多大臣不由得微微抽了一口冷气。

一番看似平淡无奇的争论中却是蕴藏着南北两方的争锋。

辽国兴运两百载,融入汉地律法最终却也改变不了中原王朝应有的一个结局。

那就是党争亡国。

越是王朝末路,越是两党斗争激烈。

双方的争斗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吉而言,却又是无形中消弭了一场灾祸。

……

而此刻。

李吉兵发檀州与张叔夜共率千骑入境,离兵临檀州城下,仅仅是一个步兵营的距离。

这也是他们野外围剿的最后一支檀州步军。

青色大潮。

奔雷卫打着李吉梁山的旗号发起冲锋。

杀敌无数。

铁蹄踏过,尸体扑地,鲜血如水洗地。

张叔夜更不可能打出张字大旗,毕竟那可就上升成为外交事件。

尽管目前宋廷有几分跃跃欲试,想要趁着辽金开战,包抄辽国的后路,但是朝中大佬尚且没有统一,张叔夜本人也有倒逼朝廷方面的意思,可至少明面是不能落给契丹人口实的。

事情可以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绝不能放在秤杆上称重,不然千斤重都不止。

仿佛青色大潮蔓延过步兵的几个扎寨营地,最后剩下的只有累累尸骨。

檀州此刻无大将,城中只有一个擅长妖法的番官洞仙侍郎处理政务,以及一个武道二境的武将寇镇远看守墙头。

一些尚且没及时撤入城中的军寨兵马,自然是被李吉等人连根拔起。

呜呜!

号角声呜咽。

铁蹄沉重,铁蹄踏过的声音汇聚一起好似黯淡天幕下滚过的闷声雷霆。

酉时未至,檀州北面含章门前,密密麻麻的青色铁骑好似举起凶狠大颚的蚁群,暴躁嘶鸣着向城中的守军挑衅。

李吉张弓搭箭立于阵前,身后是枪林耸立,密密匝匝如山的铁骑。

青色的大旗在风中飘扬。

而若是站在墙头一眼望去,能够看到下方最前排的持枪的骑兵。

往后则是整齐威仪的铁甲甲士,人人手持长刀。

两侧则是同样张弓搭箭的飞骑,肩膀上还扛着一些长筒模样的奇怪兵器。

“敌将不敢露头,看来是知道我五行箭的厉害。”

李吉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

张叔夜双唇紧抿望着高大的檀州城墙神情有几分凝重,“怎么张相公莫不是没有破敌之法?”、“檀州城门可就近在咫尺,你若是破不开城门,咱们这一次可就白跑一趟了。”李吉嬉笑说道,神情却并不如何紧张。

檀州的城门的确是厚实无比,不过一点,李吉不相信以张叔夜的性情,会没有强行破门的手段就敢往辽地中闯。

“李兄放心,老夫自然是有办法的。”

张叔夜一手捋了捋发白胡须说道,眼神中忧虑却并未减少。

“那你在担心什么?”

李吉又问。

兵临城下,箭已上弦,城头上却是寂静一片。

只有少数的弓手藏在垛堞之后,不时投下一缕,两缕胆战心惊的目光。

“太顺了啊。”

张叔夜叹了一口气说,“人力有时而穷,这个穷不是力穷而是运尽。跨海征战,消耗的就是我的气数,眼下如此顺利绝非好事。”

“阿里奇本是辽国五虎中排名靠前的上将,仅次于绝顶大将北府宰相兀颜光。咱们攻伐檀州是关键时刻,可偏偏这会儿他不在城中……换句话说,我的运势把他的运势给消弭掉,可气数一耗尽,他迟早也会找回来。”

“老夫担忧就是忧心于此,不知他何时找补,又会以什么样的手段。”

张叔夜絮絮叨叨一席话,却是让李吉嗤之以鼻。

“张相公。我李吉只听说过兵者诡道也!从未听过兵者,运道一说。什么狗屁天命天运?与我有利的话,我就信天,与我无利,什么运道啊,五行啊,气数一说统统都是屁话,我只信自己就是强运!战前不多做准备,战时不多花费心思,把一切归结于气数一说,张相公你老糊涂了啊,不怕影响气士?”

李吉反驳张叔夜一席话说道。

张叔夜修的是神道雷法一脉,拜的是雷祖,怎么可能不信气运一说。

李吉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而是认为自己既然降临这片天地且拥有系统,那自己就是最大变数,运数。

天命在吾!

东扯西说一些缥缈之言,没有半点意义,不如拿出一个破开城门的法子。

眼下的情况,敌军应该撤走的早就撤入城池之中,警惕性拉到最高。

而想要用个计谋,骗开城门可行性绝对不高。

另外又缺乏破城的利器,投石车,攻城锤等等。

李吉倒是想知道张叔夜破城的手段。

当然如果是他自己的话,这种情况就可以启动攻城巨兽,把双龙宝瓶中与战争恶兽朱厌伴生的赤离巨兽给请出来。

但双龙宝瓶李吉可没有带来,攻城巨兽的宝贵使用次数,李吉更不会浪费在这种地方。

那么,张叔夜又有怎样的攻城手段?

这才是李吉想不明白的点。

“李天王说的没错,老夫空耗光阴,如今年龄上去反倒不如你能够参透这天数。”

张叔夜环顾四周,蓦地拔出腰间挂着的尖刀,刀锋扬起指天,咆哮出声。

“诸位将军,今夜戌时破城。此刻埋锅开灶,吃饱喝足杀入城中。”

张叔夜信心无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