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城,城主府一片废墟。
阿里奇的留守兵力并不算多。
况且李吉与张叔夜也专门筹谋过一阵,有心算无心,城破之后,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
尤其是张叔夜天神下凡般的一击。
火石天降彻底击垮守城士卒的信心。
奔雷卫冲入城中自然也就是好一通的厮杀。
自古以来。
破城之后再想约束手下让麾下兵马军纪严明,不妄自杀戮等等都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张叔夜麾下奔雷卫亦是如此,大肆劫掠是一定要做的。
没有进行屠城已经是张叔夜最大的仁慈,若是不再放纵士兵劫掠一番,那才是对不起出生入死的手下。
只让人卖命不肯给好处的主帅又有谁会跟随?
况且还有一点。
汉人对契丹人的不满,哪怕不是燕云十六州的百姓,也依旧怀着一股咬碎牙齿的怨恨。
已经隔上百十年的光阴,数代人之久远。
可曾经亡国奴的恐怖氛围似乎依旧萦绕在汉地百姓头上。
契丹数次南下,打草谷,劫掠,大兴杀戮。
奔雷卫能够控制住屠刀尽量不挥向平民,已经是最大的克制。
就算是把李吉麾下的梁山兵马带来,也不可能做得更好,拿契丹人的头颅铸造京观,属于梁山铁骑的保守节目。
而李吉也是后知后觉,冲入城门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箭射杀掉,那个城墙上的黑袍人竟然是本地的守备大官——洞仙侍郎。
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宛若青色大潮的奔雷卫直接把府库,城主府,军营等地给淹没掉。
而乱局之中。
亦不乏一些揭竿而起的本地汉民,抑或是其他下层人趁乱火中取栗,肆意杀伐。
待一切尘埃落下,街头上喊杀声,劫掠声,放火声,怒骂声接连不断。
一片血与火的混乱。
分不清男女老幼的焦黑尸体遍地都是,李吉环顾四周,入眼皆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就是战争。征服一地必定带来混乱,鲜血,以及死亡。”
李吉抱着一杆大枪走在街头,对于眼下这些场景却也半点没放在心上。
他见惯生死,习武带来的变化,本质上生命层次也在悄然改变。
恻隐之心什么的,不是没有。
而是已经变得淡然了。
扑通!
余光一瞥。
李吉脚步微微一顿,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扑倒在血洼中。
髡发,后脑勺的头发绾成辫子,穿着脏兮兮的编制麻衣,惶恐而不安似刀口下的幼兽。
身后则是四五个神色狰狞的奔雷卫,手中举着大刀追逐过来。
“站住!”
“宰了他。”
“别放跑了。”
喊杀声临近。
李吉盯着男孩的眼睛。
脸庞稚嫩但是澄清的眸子里却是一抹挥之不去的仇恨,男孩咬着牙齿,嘴角仍有血迹。
身上的衣裳胸膛一部分已经被鲜血染红,哪怕是跌倒,男孩的怀中依旧抱着的一柄弯刀没有松手。
仇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别放走了这个崽子,他家是契丹贵族。”
“我亲眼瞧见他从大帐中跑出来。”
李吉冷着脸,手指轻轻抚过大枪枪刃。
几个带刀的奔雷卫见到李吉拦在小孩面前,皆是一愣。
他们自然是认得此乃梁山的李天王。
“天王,您是知道的……”
有人张口结结巴巴说话。
“是大将军让我们把世里氏,大贺氏,述律家这几个大姓给集聚起来,您莫要为难小的啊……”
披甲的士卒解释一番。
“狼崽子可养不熟。”
又有人补充道,生怕李吉有恻隐之心。
兴许是认为自己有救,契丹少年扬起了脑袋。
他试图朝李吉的方向靠近,哪怕李吉怀中抱着一杆大枪也并不害怕。
“你们随意。”
李吉错身而过,让开脚步。
仇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但是又有一个前提就是没有断绝根脉。
盎格鲁-撒克逊人把印第安人杀光杀尽杀绝,植被丰茂的大地上还会存在仇恨吗?
什么报应不爽的屁话,李吉更是从来不信。
“飕!”
奔雷卫眼疾手快,趁着李吉错开身位的刹那,一把提起小狼崽子,手起刀落,一颗稚嫩的人头滚落在地。
髡发的辫子沾着鲜血。
苍白稚嫩的脸庞表情凝固,空洞的眸子盯着深沉的无月无星的夜空。
冷风幽幽呼啸而过,风中夹杂着灰烬与鲜血的气息。
李吉头也不回地朝前踏步,狼皮靴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路过街头巷道时,李吉也有看见奔雷卫正一车一车地装着尸体,血在潮湿的地砖缝隙肆意流淌。
一具具尸首头埋下,乱七八糟躺倒在地。
四周不时也有活人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
阴风阵阵盘旋于夜空。
夹杂灰烬气息的滚滚黑烟从北面飘来。
李吉又仔细扫了一眼车上堆砌的尸骸,除了战死的士卒外,更多是一些衣着华贵的契丹贵族。
军队过境是一定需要补给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宰这些肥羊宰谁?
没有胡乱且肆虐地屠杀平民,已经算是张叔夜治军有方。
“你们是要把这些尸体搬到城外,还是丢入井中?”
李吉似想到了一些事情问道。
“那倒也不用,丢在菜市口一把火烧掉就是。”
满头是汗的奔雷卫解释道。
拖车退走,滚动的轮子在地面上划出两道老长的血痕。
李吉点了点头没再多地过问。
打入檀州城,他与张叔夜的约定就算是完成。
至于能不能在府库找到传说中的长生膏,那就是张叔夜的事情。
……
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城中契丹大姓的贵族皆被束手捆绑于此。
一方面是方便抄家,一方面是为了打听长生膏的下落。
契丹人以世里氏,三耶律为宗室大姓。
其中三耶律具体是,耶律氏,乙室已、拔里氏为主。
耶律亦是国姓。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有心汉化,在其影响下,数代君主都是以汉化为荣。
到了耶律洪基时期,更是把耶律比作汉人的刘姓。
而把乙室已、拔里比作萧姓,萧何的萧。
甚至后面一些契丹贵族更是直接把改为萧姓。
按照姓氏来抓,几乎是一逮一个准。
城中富贵人家几乎就在那几个大姓中徘徊。
按图索骥一般就把这些权贵给逮住了。
“这是第几家了?”
李吉问道。
这会儿张叔夜麾下兵马,奔雷卫的将官正把几个契丹权贵摁在刀砧上处理,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汇聚成小溪。
“第九家。”
行刑的奔雷卫道。
“还没找到长生膏吗?”
李吉问道。
“没。”
一旁的张叔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有人举着灯。
而张叔夜就站在刑场,查看各种抄家所得的财产清单。
清单上有不少北地汉民落下的字画,珠宝。
另外也有好几箱查抄出来的金银。
此外各种古玩之物亦不在少数。
除了髡发,以及契丹语外,实际上契丹人与汉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尤其是北地汉民几乎与契丹融为一体。
毕竟辽国行运也快两百年了。
“怎么还是没有。”
张叔夜把一张清单抛下,眼睛布满血丝。
李吉顺势捞起,目光扫视。
各种古玩珍宝,他下意识略过,一直到看见上面写得“女奴三百个”这样的一段文字时,李吉眉头才微微挑起。
这些女奴皆是从契丹权贵家抄出来的。
依次扫视一众名字,又在“双胞胎两对……”诸如此类的句子上停留片刻,李吉嘴角微微勾勒起来。
“上面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自取之。”
张叔夜瞥了李吉一眼说道。
李吉咧嘴洒脱一笑。
“张相公,你可忒看不起我了,我可不是慕色之人,来此主要是想着提醒你一句——咱们可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最迟天明,一定得撤了。不然待辽国反应过来,你我就算想走,到时候怕也走不脱了。”
“一旦大军能够围拢过来,就算你我能突围出去。这些跟随着你的好汉,你又能带回去几个。”
李吉一手搂住张叔夜的肩膀,谈笑般说道。
“我知道的。”
张叔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府库的大门已经打开,可是长生膏并没有放在里面。
一旦找不到此等的宝药,此番行动岂不是白费?
那些鲜活的性命,岂不是枉死?
火把的映照下。
张叔夜的眸子则是显得格外黯淡。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思是说万一,万一找不到长生膏……”
启程的时候,大船上李吉迎着海风,站在甲板上就曾这样问过张叔夜。
“那就是怪我儿命不好。”
张叔夜当时眼眶微红着回应了一句,没想到李吉这张乌鸦嘴一语成谶。
沉默片刻。
“再给我一些时间。”
张叔夜深吸了一口气,筋骨分明的大手死死抓着一份新的清单说道。
“好。”
李吉一口应下,他从一侧几案上摆着的一盘白梨中挑了个大个的。
咔咔几口,咬得汁水四溢,白晃晃的牙齿在火光下显得尤为明亮。
正值此时。
一阵沉重且熟悉的号角声响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李吉,张叔夜同时仰起头。
“不好了啊,将军。”
有奔雷卫士兵匆匆来报。
“发生了什么?”
李吉,张叔夜同时问道。
“乌……”
“乌鸦,大量的乌鸦。”
传讯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你说清楚。”
张叔夜眉头猛地一皱。
“乌鸦在菜市口。大量的乌鸦飞了过来,好像成精了似的。”
传讯兵又道。
“乌鸦,菜市口?”
乌鸦象征死亡,菜市口貌似不就是这些人焚尸的地方吗?
李吉忽地闪过念头。
“怕不是妖邪作祟。于辽国而言,战败一场就等若削弱一份气运,尤其是横尸于一地,最容易滋生妖孽,不过……老夫不是命令你们焚烧那些尸体吗?且在斩首之地洒上大量的白灰祛除瘟毒。”
张叔夜厉声说道。
“是,是,是焚烧。已经在焚烧了,可,可那些乌鸦,全,全全部都撞入火堆中……”
传讯兵结结巴巴说道。
“李天王,我这里尚且还有一两家没有盘问清楚,只能劳烦你替我走一趟了。”
张叔夜一拱手道。
“无妨,你做正事儿要紧。什么邪祟敢惹我们头上。”
李吉摆了摆手,一扭头对传令兵说:“走,带我去看看。”
“什么妖邪之辈。我倒是要瞧一瞧,这家伙长了几个脑袋。”
李吉口中不屑说着。
死人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复活,尤其是军队做了防御措施的情况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妖人在暗中捣鬼。
“城都破了,契丹贵族也被屠了,头颅都快垒砌起来。现在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李吉心头对暗中的宵小之徒极为鄙夷。
“不过又会是谁呢?城池中的守备官,洞仙侍郎已经被射杀掉,难道是那个叫做寇镇远的武将?这厮莫非还会法术?”
李吉思忖着,匆匆向城池北面的菜市口赶去。
……
夜风呼啸而过。
本来是无月无星的夜晚,蓦地一钩牙白的月从云中穿过。
传讯兵举着火把给李吉领路。
“不用。”
李吉一把推开此人,脚步猛地一蹬,纵身跃起,踩踏着屋檐前行。
噼里啪啦。
菜市口焚烧尸体的巨大的木头火柱依旧在燃烧,火光通红,映照出半阙天幕。
当大风呼啸而过时,盆中的火焰就如妖魔般起舞扭动着。
两侧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部分火星被吹得四散,烧焦的,让人作呕的熟肉气味,充斥鼻翼。
风中夹着焦糊气以及腥臭气。
不过。
但是真正让人骇然的是……一只又一只黑羽的乌鸦,翅膀掠过残月的幽光,似一抹惊鸿般一头撞向木头火柱。
砰砰砰。
一道道寻死的声响不绝。
乌鸦扑火,妄图熄灭烈焰。
无数的鸦雀睁着猩红的眸子,如黑色龙卷一般扑向菜市口一根又一根耸立起来的火柱子。
把守的士兵战战兢兢,手中攥紧着兵器看着这些恍若受到某种精怪驱赶的飞鸟。
“到底是什么邪祟在作乱?”
李吉心底闪过念头。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麻,悍不畏死的鸟群违背天性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感到恐惧。
“准备!”
张叔夜麾下的奔雷卫将领并不是全然没有措施。
譬如眼前这个叫李什么的将官,李吉记不得此人名字,但知道此人有一手不俗射术,尚且没有踏足二境的修为,却是能够把一众奔雷卫给整合起来。
“射!”
在李将官的命令下,其余奔雷卫动作整齐划一,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些从火焰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尸体。
弓弦劲响,箭如雨下。
没错,目标是瞄准的那些尸体,站起来的尸体。
燃烧的死人,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