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如白米粥一般的浓雾中,哈兰生脸上怒气横生,咬住牙齿,手中提着一柄玄色大槊悍然朝田虎所站的方位袭杀过去。
若是能够力劈千军斩敌将首级,未必不能有翻盘之机。
只不过要在如潮一般的敌军洪流之中斩杀敌军首领谈何容易?
大槊斩入人群,前后砸破两个悍匪的头颅。
随后又洞穿一人的胸膛。
哈兰生旋拧槊杆,血水肉糜翻飞溅落。
弩手一轮齐射,弓弦劲响。
弩机喷吐箭矢。
凶恶如蝗虫般咬来的箭矢却丝毫不被哈兰生看入眼中。
哈兰生口中发出两声低呵,“哼哈!”两个音节一出,先是哈兰生口鼻中喷吐出一股凝而不散如龙蛇的气旋,紧接着他的手臂肌肉鼓起,几乎扩大一倍有余的右臂好似赶苍蝇一般随意拨了拨。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上面。
弩箭穿透力强,射穿臂铠却在其臂膀上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横扫一杆子,把前方的刀兵手拦腰斩成两段。
哈兰生抽回鲜血淋漓的大槊,再猛地劈下。
大槊上裹挟一层厚重如山岳的黄褐真气。
两枚箭矢先后从哈兰生的腰肋,肩膀擦过,却依旧无功。
大槊砸下,厚重真气好似一道暴起的土属性狰狞恶龙横冲直撞向军阵。
如潮水一般的军阵中硬生生被开辟出一条通道。
而横拦在这条通道上的军士尽皆化作血肉肉糜,弩机碎裂,刀刃残破,士兵身躯被分劈出两半。
淅淅沥沥下了好一场血雨。
此时哈兰生距离田虎的主阵大营不足百步,腥气弥漫开来。
一柄金刀冷不防从一侧空中劈来。
哈兰生正是换气之时,反手横拦用左臂兽吞臂铠抵抗,咔嚓一声金属哀鸣。
猛虎吞臂当场开裂,哈兰生手臂猛地一缩,脚步后撤。
金猊镇魔刀被反震之力弹起。
孙安嘴角一勾,挂起一道邪笑问道:“好汉子,可愿意为我家将军效力。”
“汝是何人?”
哈兰生屏气凝神,双目凝重地望着这个横拦在通往主帐所在的悍将。
刚才对方一刀劈下时,哈兰生不察,金色刀气直接斩断精钢兽吞臂铠。
而且空中响起了一阵猛兽的嘶嚎之声,则显得尤为可怖。
若非是土行真气厚实,恐怕一条小臂已经废掉。
孙安单手持刀,轻轻一扫身上华贵文山甲的血迹,淡笑说道:“鄙人孙安,不知你可有听闻。”
屠龙手!
孙安。
哈兰生瞳孔猛地一缩,“斩杀泾水龙王的那个是你?”
“不才,正是在下。”
孙安淡然说道,语气中亦有一份压抑不住的骄傲。
龙有天龙,苍龙,地龙,伏藏龙的区别。
天龙与道同存。
苍龙行云布雨窃居神位。
而地龙,蛟蟠螭虬皆为此属。
至于孙安当年斩杀的却是正儿八经有神位的苍龙之种,泾水龙王,民间亦称呼为泾河水君。
具体缘由暂且不做多表。
总之。
泾水斩龙一直是孙安心中最足以自傲之事。
“你也是好汉一条,如何与反贼效力?”
哈兰生凝视孙安说道。
“当初但凡朝廷能容我,我又如何会走到如今一步,闲事休提!你到底投不投降?”
孙安语气满是压迫意味,这是他身为顶级武将的自信。
“打败我,我就认你。”
哈兰生猛一咬牙,扭头望去。
正值此时。
“兄长。”
陷入兵潮泥潭的哈芸生却是有感一般,手臂一提甩出一柄独脚铜人槊来。
哈兰生眉毛一挑,顺势接过惊雷般飞来的兵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并且孙安没有半分阻拦。
“不拦我?”
哈兰生有几分戾气地问道。
“用不着。”
孙安摆了摆手。
他绰号屠龙手,有绝顶的武艺自然也就有绝顶高手的自信。
这种信心是一场又一场大战,一场又一场胜利中培养出来。
“好好好。”
哈兰生口中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抛下玄色大槊,手中的独脚铜人槊高举,一股股土行真气加持在兵器之上。
真气喷薄,明黄的光华从哈兰生背后缓缓升起。
一头巨大的凶兽虚影笼罩大半个战场,土行真气逐渐凝实,狰狞的凶兽似一举从荒古踏入此刻的战场。
整个场面看起来诡谲到了极点。
真气化形!
三丈多高的巨鳌出现,带着厚实山岳质感的蟹壳,钳子上缠绕满是猩红的血丝,琥珀色的一对招子,躯壳上是一层又一层金黄的褶皱。
威严,森然。
巨鳌涉足鲜血淋漓的战场时,显得格外狰狞与可怕。
唰唰唰。
战马嘶鸣几声,哪怕是隔了一段距离。
可田虎的坐骑,亦不受控制地跪倒下来。
一种恐怖气息披靡扫向四方。
正在调整弩手方位从而应对辛从忠突袭的田虎眉目骤然一紧。
没想到战场上的武将竟有如此实力。
实际上哈兰生离真气化形尚且有一线的差距,不过在独脚铜人槊的加持下却是能以透支生命力的方式突破那一道关卡。
无边无际的真气冲破穴窍,哈兰生鬓角发髻迅速变得灰白。
可同样凶兽巨鳌也变得越发凶猛起来,巨大的钳子挥舞。
田虎麾下的悍卒直接被连人带甲夹成两截。
“噗!”
哈芸生喷出一口血在九环刀上,手掌往刀身上一抹,刀子上竟然燃烧起一层火光。
哈兰生修持的是单一且纯正的土行真气。
而作为兄弟的哈芸生却是修炼火行真气。
当年哈兰生梦入灵官庙吃下大鳌的钳子。
而哈芸生没有那般好运,只是站在庙宇墙角听到一段若有若无的王灵官经文之声。
后来历经不少波折终成火行变化。
不过,修持数年却也依旧没有迈入三境门槛,只是真气巅峰的地步。
汹涌的火光把血肉糜烂的战场给映照得更为明亮。
在巨鳌恐怖体型之下,无数军士为之侧目。
如此怪异而蛮横的凶兽,实在是让人惊叹且畏惧。
孙安亦是咋舌不已,心底隐约生出一股后悔之意来。
他倒是能够看出对方的变化一部分是取自于那一柄造型奇异的兵器,“唉,大意了。”孙安心道。
战场边缘。
迷雾一点点被撕碎。
火光如长龙突入进来,一支骑兵队伍冲向战场。
“东光城镇守辛从忠在此!”
“辛从忠在此!”
吼声重重叠叠。
辛从忠一马当先手持一柄泛着紫色电光的长枪杀入进来,胯下电光豹骑獠牙森森,豹形矫健腾跃如龙。
辛从忠却是一眼看到环绕在部队丛中,指挥作战的田虎。
长枪直指。
辛从忠大喝一声道:“邓宗弼随我冲锋助阵右军!韩世忠领一支兵马,前去截断田虎退路。”
“诺。”
韩世忠拍马应下,身后是成建制的梁山黑甲铁骑,铁骑扛着旗帜,包抄向田虎的后方。
……
“哈哈哈,援军来了。只是宋兄啊,你这一手未免藏得太久了一些。要是长矛方阵不乱,说不定这场我们就赢下。”
哈芸生咬着牙齿说道,烈焰几乎缠刀,几乎超过刀身本来长度几乎一丈。
哈芸生舞动汹涌的烈焰火刀,一张嘴牙齿尖锐森白,怒容狰狞可怖。
宋江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沉重脸望向梁山兵马,眼珠子不住转动似在思忖什么。
……
哈兰生突如其来的爆发,以及梁山的援助顿时打断了田虎部队的优势。
尤其是弩兵队伍,第一轮箭矢早已射完,第二轮弩箭尚且没有尽数装填完毕,队伍也没有组织起来。
如此情况,骑兵冲锋可就让田虎有几分难处理起来。
“先撤!”
田虎命令麾下吹起号角,正常而言,军队撤退往往是打出各种旗帜密语。
只不过在长蛇迷魂阵中反倒是号角声更让军士明白主帅的命令。
长蛇迷魂阵,一共沿着村庄布置了数个寨口。
一长一短的号角声吹响。
早已训练过的弩手队伍,刀手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朝着迷雾深处退去,退向那些寨口。
田虎翻身上马,领着不足百人的轻骑迎接向韩世忠率领的那一支锥形黑甲铁骑。
正面战场。
辛从忠,邓宗弼等骑兵与孙安麾下步兵队伍撞上,短兵相接。
此刻巨鳌身上好似披上一层战争血泥,又如同移动的血肉堡垒。
步兵潮水直接被碾压出一团巨大的弧形战圈,寻常士卒被杀破胆不敢朝巨兽发动攻击。
而再加上辛从忠等人一场冲锋,以及撤退号角的响起。
余下的步兵队伍,顿时被撞散开来,血骨瓢泼而落。
孙安此刻眉头也不由得皱紧,哈兰生麾下的残余长矛兵身上竟然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度,而这是盐山兵马完全没有的。
一些长矛兵,哪怕是被弩箭箭矢洞穿了胸膛,扎成刺猬,可只要手上有力气,依旧会把长矛狠狠捅杀向敌军。
哪怕只是戳入敌人的大腿,脚踝,他们也绝不放过。
兵甲对撞厮杀下来。
尽管田虎一方人马依靠大阵占据很大优势,可这会儿却是又被拖入了对手的节奏。
而且巨鳌的出现,更是对哈兰生一方士气的极大加持。
巨鳌舞动钳子不时就会带走几个甲士的性命。
孙安也顾不得身上围剿栾廷玉时落下的暗伤,袖口一扬,一柄镔铁剑流光一般飞出,射杀向哈兰生。
“哥哥小心。”
哈芸生手中火刀斩飞一员弩手的头颅喊道。只是声音落下,飞剑已经破向哈兰生面目,铛!金属轰鸣,独脚铜人槊抖了抖三抖,哈兰生虎口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飞剑裂空疾如电光!我果不是此人对手。”
哈兰生心头道。
此刻换成孙安双目通红,在他的精神力量的操控下,飞剑回旋,再度挑射向哈兰生。
哈兰生身形后仰,剑光挑过肩胛。
本就没有避铠的护持,哈兰生的手臂顿时被剑光割裂出一道两指宽的伤痕,血涌如泉。
不过刚才若是不朝后仰的话,这一招飞剑回旋就会刺爆哈兰生的头颅。
眼瞅着孙安还要再施飞剑术,“死来!”哈芸生蓦地爆发,尽管只有二境的实力,却也悍然无畏地发起挑战。
火刀猛扫。
“你也敢来挑我?”
孙安眉头一挑,大怒。
孙安手中金猊镇魔刀如斩稚童一般,朝着哈芸生杀去。
金色刀光凝聚成金猊模样猛地扑出,几个拦在两人之间的兵卒直接被刀光劈成数段。
血肉横飞。
火刀断尽。
“芸生啊!”
哈兰生目眦欲裂。
正值此时。
辛从忠快马加鞭猛地一蹬,从电光豹子的身上跃起,手中长枪投射出去,快得如同一道紫色惊雷。
轰!
金猊刀气被一枪射爆。
辛从忠脚步连点踩着一些兵卒头上,从半空一跃而下,顺势提起插入地面的大枪,说道:“你的对手是我!”
紫雷大枪直指。
而辛从忠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好似一道惊鸿。
“倒是小瞧了你们。”
孙安环顾四周,侧方邓宗弼手持一杆钉头大槊,亦是杀了过来。
孙安紧了紧手中金猊镇魔刀,飞剑在空中打转,宛若矫捷游龙。
一声声低沉呼啸从镔铁剑之上传出。
周遭白雾不住被驱散,田虎麾下人马一点点退入雾气深处。
“你们以为人多就能奈我何?”
孙安嘴角噙着几分不屑说道,眼中凛冽如剑。
辛从忠,邓宗弼,哈兰生各自怒吼一声,手中的兵器压向孙安。
孙安手腕一翻,飞剑盘旋疾射向辛从忠。
显然在孙安眼中哪怕是哈兰生给他的压力,亦没有操控一杆紫雷长枪的辛从忠来得要强。
辛从忠早有防备手中大枪猛地一抖。
轰!
枪杆跳起宛若蛟龙探头,狠狠与飞剑撞上。
辛从忠铁铸般的双臂发力,扫掉飞剑的同时,依旧操控大枪压向孙安。
孙安以一敌三,却也是无甚畏惧,手中金猊镇魔刀蹁跹如游龙,一侧独脚铜人槊砸下,孙安脚步朝后蹬地跃起。
轰!
大地开裂,烟尘滚起。
然而。
独脚铜人槊竟是一击落空。
而孙安趁此机会一脚踩踏在铜人头顶,借力反弹飞向半空。
“死来!”
邓宗弼大吼眼瞅着裹挟赤红电光的钉头大槊就要砸到孙安的身上,刚才被辛从忠一枪抽飞的飞剑竟然顺势旋转,剑尖戳向钉头大槊的菱形棍头。
刺啦的一声金属哀鸣中,邓宗弼手上包裹赤红电光的大槊被飞剑削成两截。
有棱有角的槊头砸落在地。
邓宗弼尤不服气,手中断槊枪杆猛地甩了过去,赤红的电光闪烁。
砰!
孙安咬了咬牙,肩头被断枪插入。
眼前将领打法之凶,哪怕是孙安亦有片刻动容。
尤其是一阵又一阵换气爆发后,孙安亦是撑到极限。
此刻孙安若是仗着飞剑上最后几分气韵倒是也能走脱,御剑腾空,想要捉住绝不容易。
可邓宗弼却是实打实让孙安心底生起一股火气来,尤其是断枪上的电光,让人身上阵阵发麻。
孙安中枪的左手呈虎爪形,借助最后一点余力猛地攥紧。
飞剑盘旋急速掠下。
“兄弟!”
辛从忠瞪大双眸,枪身斜刺,大枪几乎是擦着邓宗弼脖子而过,猛刺向疾射而来的飞剑。
枪尖与剑尖相撞。
噗呲。
飞剑偏移,却也依旧切下邓宗弼一条左小臂,鲜血淋漓。
“死。”
哈兰生手中兵器独脚铜人槊猛砸下去,孙安落地架起金猊镇魔刀抵挡。
轰的一声中,双腿插入泥地,几乎是齐膝没入。
孙安尚且没来得及拔出腿来,辛从忠手中枪杆再度抽来。
轰!孙安竖起一只手臂抵抗,手骨骨折声音尤为清脆。
哈兰生虎口被震得裂开,不过此刻却依旧死握大槊,独脚铜人猛地劈下。
辛从忠手中紫雷长枪旋拧抬手便刺,然而,目标却不是对准孙安,而是拦下哈兰生劈下的大槊。
“先不急杀他。”
辛从忠依旧冷静说道。
咔嚓。
激烈的金属音爆响起,大枪被砸得回弹,狠狠击在孙安头上,直接把孙安劈得晕厥过去。
“为什么!”
哈兰生怒道,咬牙切齿。
他收回兵器,虎口依旧不住流血。
一侧的邓宗弼双眼圆睁,满脸血点,抱住断臂却依旧狰狞地说道:“听我哥哥的!”
一时间,哈兰生顿时语塞。
“孙兄弟。”
远处田虎哀叹一声却是被韩世忠拦住,帮无可帮,只能指挥人马边打边退。
“我们现在依旧在长蛇迷魂阵中,杀了他,就少了一样威胁田虎的筹码。”
辛从忠冷冷说道,一转头目光却是掠向迷雾深处。
尽管厮杀得鲜血淋漓,吼声震天,可雾气依旧没散。
田虎再吃一场败仗,并且其麾下头号战将孙安都已陷落,可是辛从忠明白,哪怕是如此情况,田虎依旧有翻盘的可能。
韩世忠率领骑兵追逐田虎没入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