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河边岸,黑甲铁骑肆意追击。
韩世忠率领锥形部队穷追不舍,马蹄踏过无数悍卒尸身。
田虎领着队伍狼狈撤离,带出来的百余轻骑最后只剩下不足十乘。
破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田虎率众渡河而过,站在河面对岸,凝视着那一员手持梨花枪的猛将,眼底泛起疯狂的血色。
韩世忠大枪直指却是在河岸边上顿足。
“你过河啊!”、“如何不敢过河?”
早有准备在岸边布置下水船的田虎兵马疯狂叫嚣。
韩世忠没作理会,目光扫过前方的黄褐色的滚滚川流,提醒手下道:“穷寇勿追。”
田虎最终回头淡漠地扫视了韩世忠一眼,带着残余兵马消失在河岸对面迷雾深处。
“韩将军这条河水不深,我们……”
有人忍不住问道。
韩世忠缓缓摇了摇头,解下腰间的一枚锦囊,锦囊打开其中是一张白色小纸条,上面苍劲有力的笔锋写着四个字——遇河而止!
下山时刻。
吴用那张满腹心事的面容却是再次浮现在眼前。
“若遇困境可以把一袋锦囊打开,兴许能有一二助力。”
吴用手中羽扇轻摇为韩世忠等人送行说道。
“军师莫非能未卜先知?”
栾廷玉当时骑在高头大马上,斜觑着吴用有几分不屑。
“此行且去无妨,小生为你们看过一卦,地水师。其象曰——将帅领旨去出征,骑着烈马拉硬弓,百步穿杨去得准,箭中金钱喜气生。”
“又有言道,依律而行,则逢凶化吉。栾兄弟切莫不信,若遇危机,把我赠你的锦囊打开,可救你一命。”
吴用微笑说道,说话的时候轻抚下颌褐色微髯,目光却是冰冷冷的。
栾廷玉挑了挑眉,正欲说点什么。
这时候吴用根本不给其机会,淡淡地说了一句:“小生有一首诗赠栾兄弟。望兄弟你——莫学浮萍随浪转,心如磐石守初衷。入山乃图天下事,不负一世英雄志。”
栾廷玉闻言顿时熄声,吴用这是在点他不要生出贰心来。
而那时候。
韩世忠也深深望了栾廷玉一眼,把这一幕记在心底。
下山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进入沧州的阻力比想象的要大,遭逢田虎麾下屠龙手孙安,以及长蛇迷魂阵更是让韩世忠感受到以往未曾有过的压力。
“如今一切正应吴用哥哥所言,不知道栾廷玉那边,处境如何?那人才降服不久,又是否会生出贰心?”
韩世忠驻马于河畔,心头幽幽想着。
……
漳河水流湍急,河面漂浮着一些面朝下,背朝上的死人尸骸。
怨魂煞魄久久不散,尸骸顺河而下。
扑通!一只消瘦有力的手抓住浮尸破开水面,水花四溅开来。
赤着上身,肌肉轮廓鲜明宛若棱角分明山岩的栾廷玉,跃出水面,一道鲜红的扎破皮肉的狰狞刀疤,从额头几乎贯穿入胸膛,丝丝缕缕的金色血珠不时顺着伤口渗出。
栾廷玉嘴里咬着一尾白色小鱼,生吞般连骨嚼碎,咔嚓咔嚓的响声不绝,他贪婪地呼吸着鲜活的空气,左手上则是抓着一枚绣着莲花的锦囊。
“没想到还真就被那个书生给说中了。”
栾廷玉小心翼翼拆开锦囊说道。
已经被河水侵蚀的纸张上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样,大体上能够分辨出这一行字来。
“遇河而入!”
栾廷玉手臂猛地发力,掌心的一股气劲把纸张彻底撕碎。
“遇河而入?”
他沉默好一阵才呢喃说着,望着湍急的水流,一动不动。
“哈哈哈。”
蓦地,栾廷玉放声长笑起来。
笑声穿透长野,飘向迷雾深处。
“有点意思,希望你是真有本事,不然莫怪我背弃梁山。”
栾廷玉口头上说道,紧接着,猛地一个扎子,再度跳入水中,顺河而下。他倒是要看一看梁山上的某人葫芦中到底是在卖什么药?遇河而入?那就依你所言。
吴用是不是真就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若是真就如此,那卖命给梁山又有何不可?
……
“兄台又见面了?”
跳入河水之中,幽暗的环境让栾廷玉不止一次回想起与田虎见面的场景。
“我见兄台,如见到一尊佛门金刚。”
田虎话语中有无尽的吹捧说道。
栾廷玉知道这是打算招降他,他如何听不出其中好歹。
“金刚?”
栾廷玉嘴角噙着冷笑。
“本座虽修行佛门神通,却是半点不尊崇佛法。比起金刚这个称谓而言,你不如叫本座——栾大师。”
栾廷玉道。
“好的,栾大师,你既有如此本事又何必从贼。”
田虎不无感怀与惋惜地说道。
“盐山与梁山又有何区别?”
栾廷玉却根本不吃田虎这一套。
不待田虎继续招揽。
栾廷玉又说:“你能给出什么价码?李天王打算设置东西南北中白虎青龙玄武朱雀麒麟五路大军。以及贪狼,破军,武曲,廉贞等北斗七星骠骑,而本座早晚手上至少能握住一路军马,你们呢?你们能够给出什么?”
这是在直接要价,栾廷玉心直口快。
田虎闻言眯了眯眼,下意识点评一句:“五路大军,七路骠骑,他倒是野心不小。”
“他能给你的,我们都能给你。”
田虎同样张口许诺。
“我手下只设正副两位统领,孙安为正,你为副如何?其余大军,你们尽数可以协调把握。”
田虎承诺说道。
“可是本座不喜欢与人做副手?”
栾廷玉出言拒绝道。
“哦?”
田虎轻轻挑了挑眉头。
“你要是能打过我,正统领给你也行?我给你当手下。”
当时,孙安那张满是怒火的脸颊也透出迷雾。
“试试?”
栾廷玉半点不惧,搓了搓拳头。
……
一场厮杀龙争虎斗,栾廷玉顺势跳入河中,顺流而下,一直逃命至此。
要说忠心。
实则对于梁山而言,栾廷玉哪里能有半点忠诚可讲。
要知道。
这厮上山前后也就一两周的工夫。
效命于李吉完全是因为李吉的拳头比较大,梁山实力强劲。
除此外无一丝情谊可言。
甚至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梁山害了他,栾廷玉本该有一番大好前途。
卖命给童贯可就相当于背靠上大宋朝廷。
而出任枢密院选定的将官怎么也好过成为一个地方上的山贼头子。
但是栾廷玉没得选啊。
被押入梁山,李吉招降的那一日。
栾廷玉但凡敢多表示一个拒绝,被悬首于城池之上就是最好的下场。
哪怕是此时此刻,祝龙的人头也依旧戳在那笔直的长矛之上。
累累尸骨的荒地。
血色沾染的白杨木林。
风从骨头缝隙中吹过,又该是多么寒冷?
栾廷玉之所以不答应田虎,仅仅只是认为梁山更强大。
梁山上武夫三境高手,李吉,韩世忠,秦明。
文有吴用,陈东。
道法高人则更多,法师入云龙公孙胜,西蜀剑修何道人,闾山道人王仔昔。
另外有一头不轻动,能口吐人言的凶兽朱厌。
悍将,兵马无数且地方上还与张叔夜搭上关系。
再看田虎这头,三境武夫就两人,盐山尽管富裕却只是收拢当初金毛犼麾下残余势力。
甚至夸张地说,区区一座东光城打了数日都打不下来。
如何让人放心?
要明白一点,如今李吉麾下势力可是双线作战。
田虎一方却是在节节败退,其中固然有天数的缘故,可天数本身不就是最大一种运势?
出于种种考量,栾廷玉却是没有轻易投降。
再加上吴用的锦囊,无论如何,栾廷玉也要试上一试再做其他打算……
若是吴用真就把什么都给算准,那栾廷玉又如何会弃梁山而归顺田虎?
倘若吴用只是虚张声势,到时候栾廷玉再做谋划也是半点不迟。
……
咕咕咕。
一直顺着水流而下,栾廷玉已入三境,体内真气自成循环,却也不惧水底幽密的环境,他一气沉底,脚下泥沙松软,不时还能看到白色的贝类。
真气环绕周身,水波荡漾,推着栾廷玉一路前行。
也不知行了多久,栾廷玉思忖这般也不是办法。
“吴用提示让我遇河而入。可为什么偏是遇河而入,而不是遇林而入,遇山而上?”
河水中寂静无声,不见一丝光亮,栾廷玉心思反倒静了下来。
细细思索一番,“我之生路,不在于与韩世忠,辛从忠等人会合,我败光了辛从忠电光豹骑。再次见面,若无一番作为,又有何颜面,枉称大师。”
“既然如此,我之生路就在于破此阵!可要破阵谈何容易?此阵绵延如大蛇,借助漳河之势……咿,不对?”
栾廷玉能修佛门奥义,悟性却是一等一的。
梵语搭配几句汉话,镌写出的宝瓶经文,他看上几遍,能参透七七八八。
有根基之后,更是敢于改良铁布衫金钟罩等流传千古的武学。
而且还改良完成被挑选入菩提院内,甚至最后差点成为达摩院首座。
没有悟性,哪里能有此成就?
“这条漳河就是蛇躯,我此刻涉入河中岂不就是钻入了蛇的肚子?一阵之中,阵眼就是要害。既然如此,那阵眼必定就是这条大蛇的心脏位置。而蛇心一般是在头颅后方不远处,俗话说打蛇打七寸,指的方位就很接近此要害,位于身体的前半段。”
“我是从中游跳入河段,既然如此,我应该朝源头北方而游才对……”
一番冷静思考,栾廷玉改变方向逆游而上。
约莫大半个钟头之后,栾廷玉发现河底一道巨大裂缝,无尽的水藻在裂缝中生长,密密麻麻。
他眉头微微一挑,神情有几分兴奋,却是径直朝着水藻林而去。
栾廷玉手呈鹰爪状,五指镀上一层白金光泽,指头比刀剑还要锐利。
划拉一阵,水藻被纷纷划开,泛起无数浑浊水花。
而其中更是钻出一条又一条的剧毒水蛇来。
水蛇疯狂扭动身躯,尖牙狠狠咬向栾廷玉,却破不掉栾廷玉肌肤外层的防御。
栾廷玉双手合十,周身微微一震,一口淡金大钟出现在水底。
铛铛铛!
水流撞击在上面,声波回弹,把水蛇一条条震碎。
“看来此地必是阵眼。”
栾廷玉心中有所思忖,“军师吴用?不,我看该叫有用才对。”栾廷玉心道,铁拳挥舞,水底泛起数个旋涡,金行真气凝聚如刀刮过,水底的鱼蛇虾蟹落下无数尸体。
而一直到海藻林深处,黑色窟窿填入栾廷玉视线。
窟窿中则是一柄晦暗不清的兵器。
挂着铜绿铁锈。
兵器有握柄。
刀耶?
剑耶?
瞧不太真切,栾廷玉游动下去,一把拽住器柄。
一股冰凉至极的气息,顺着长柄爬上手腕,栾廷玉脸色不由地一变。
手掌尚且来不及松开,咔咔咔!这并不是水底的某种声响,而更像是来自精神层面,灵魂层面的某种频率共振。
栾廷玉神情大变之际,黑色窟窿中蓦地仰出半张雪白的脸来。
一只浑浊的死鱼眼睁开,凶悍的气息荡涤开来。
栾廷玉松手一退再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大贤良师,地宫将军,人公将军,请宽恕鄙人不能再陪着你们。”
“鄙人已经到极限了吗?路途终止于此?”
“若是再有来生,鄙人心甘情愿再归入诸位将军麾下,为百姓效力?”
“凭什么世家就该高高在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子无道,朝廷无道,豪强欺民,虐民,纵是大汉亦该灭亡。”
“杀光他们!”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某种精神频率肆无忌惮地对栾廷玉进行着冲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却又足以崩摧人心志的悲情。
一柄大戟被缓缓拔出。
大戟从一具裹满黄褐色盔甲上拔出,盔甲皲裂,随处可见破烂的大洞,但是上面又张贴着某种气息诡异的黄符。
特殊的符纸,哪怕是在水下依旧没有腐化。
符将从黑窟窿中钻出,面部被罩住得严严实实,唯独一只苍白且布满血色的眼球,露在外面。
腐烂的气味,从其身上弥漫开来。
栾廷玉在水下明明是屏住呼吸,可他依旧生出这种感受。
腐烂气味不是通过鼻子去嗅,而依旧是精神层面攻击着发现者的五感。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前一后两面书着黄巾贼口号的符箓,贴在胸铠的正反面上。
那苍劲有力的大字,却是让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住,一笔一画如龙蛇游走。
符将的眼珠子麻木无比,提着从腹部拔出的大戟猛地戳向栾廷玉。
“阿弥陀佛,既然是前朝的古人,那就让本座来超度你好了。”
栾廷玉模拟精神频率回应般传递信息,一颗狰狞拳头变成纯正的金色,悍然轰击下去。
砰砰砰!
拳威宛若砸出几个水中炮弹,轰向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