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暮城。
是阿芜出生并长大的地方。
每一棵草木,每一块砖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马车行驶在云暮城的大街上,熟悉的景象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身处梦中。
仿佛还能听到摊贩问她:“二小姐,您要买些什么?”
阿芜摇了摇脑袋,从思绪中抽回神来。
二十几年不见,街道已变了模样,阿芜熟悉的摊位再也寻不着踪迹,一切仿佛仍在梦中。
宋绫昭敲了敲马车:“阿芜,我们到了,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
“好。”
保险起见,阿芜还是将面纱戴起。
她下车抬头看着宋绫昭选的客栈。
“烛照楼。”
她轻轻念出了名字。
栩析问:“阿芜,这么熟悉,你来过?”
阿芜摇摇头,何止是来过,这里是百年客栈。
客栈常年挂着风铃和一盏别致的灯笼。
开业时,灯笼会被点起。
停业时,灯笼熄灭。
阿芜抬头看向风铃。
微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其实她更喜欢这风铃的声音。
从前她和阿姐最爱来这里吃饭,万俟萍对这里的每一道菜都很喜爱。
一时间,阿芜忍不住眼眸通红。
她的阿姐,二十年前死了,三年前烟消云散,全部的力量都涌入了她的身体。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万俟萍,来生也不会有。
宋绫昭见阿芜的模样,一时有些懊悔选了这个地方。
他说:“我向路过的人打听了一下,说这里是云暮城最好的客栈,可以吃饭,也可以住宿,若是阿芜不喜欢……”
“不用。”
阿芜是一个极为懂礼数的女子,她向来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宋绫昭。
“宋绫昭,不用换,我很喜欢这里。”
就在这时,微风吹过,风铃发出动听的声音。
阿芜突然想起一句话。
风铃响,故人归。
可她的故人,早已消散天际。
阿芜忍不住回头看向宋绫昭,随着年岁渐长,宋绫昭越发沉稳,气息内敛。
她刚认识宋绫昭时,他身上那股嚣张肆意,如今在他脸上已没了影子。
她现在的寿命不过三年,若能找回妄生铃,拿回残缺的一魂一魄,修补魂魄,那她就真的是一个妖了。
三年前万俟萍身陨之时,把自己补全过的妖灵全部给了她。
若是找不到妄生铃,她最多只有三年寿命。
三年之后,宋绫昭又该怎么办?
若是找回了,她作为一个妖,寿命亘长,动辄万年。
她一直保持这副模样,有朝一日,宋绫昭老去,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再或许,等到宋绫昭百岁到来,她又如何能去送别?
阿芜想逃避,又心怀眷恋,矛盾又执着。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无论如何,她必须拿回妄生铃,里面还有骨女的神魂。
无论如何,她不能将骨女留在虚海那种地方。
栩析看着阿芜自己走进客栈,不满地看向宋绫昭,带着警告的口吻说道:
“姓宋的,是不是你又惹阿芜生气了?”
向来对他还算和蔼的宋绫昭,冷冷地瞥了栩析一眼,没说话,跟上了阿芜的步伐。
掌柜的是一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她本来在拨弄着算盘,见到阿芜的时候,随意地抬眼。
老板娘愣住,再次抬眼看了过来,这时候,宋绫昭和栩析也站在了阿芜的身后。
宋绫昭递去一片金叶子,道:“三间上房。”
老板娘眯着眼,笑着说道:
“哟,今日小店是怎么回事,竟然来了三位神仙般的人物。”
说罢,她将金叶子推了回去:
“烛照楼的规矩,老娘我觉得好看的,统统不收费。”
除了阿芜,宋绫昭和栩析都不太理解。
两人甚至环顾了四周,担心进了黑店。
只有阿芜,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老板娘。
她记得,当年她和姐姐来烛照楼吃饭时,老板娘就是这副模样。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她一点模样都没有变,甚至眼角的皱纹、白发都没有多一根。
“小妹妹,你是看姐姐漂亮,看呆了?”
阿芜连忙回神,她朝着老板娘行了行礼:“多谢。”
“不谢不谢,小妹妹虽然带着面纱,但我看也是个绝色佳人,既然是美人,住店不要钱。”
老板娘往后一靠,直接躺在身后的躺椅上,她继续道:
“不过,住店不要钱,但是吃饭是要钱的。”
见此,宋绫昭将金叶子推了回去:“那劳烦老板娘准备点吃食。”
“好嘞,千羽,有客人,准备吃的。”
她话音刚落,后厨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好嘞。”
“弄巧,客人长途跋涉的,带客人上去收拾收拾,等饭好了喊你们哈。”
老板娘悠哉悠哉地躺在摇椅上。
不一会儿,楼上哒哒哒地跑下来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朝着几人行礼:“客人请跟我来。”
阿芜正准备上前,被栩析拉住。
“阿芜……”
栩析想说的是,事有蹊跷,小心为上。
不过宋绫昭已经随着丫鬟上去了,阿芜也冲栩析摇摇头。
栩析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蓦然回头,恰巧对上老板娘的眼眸。
老板娘别开眼睛,笑着说道:
“风铃响,故人归,哎……”
这时候阿芜已经追上了宋绫昭的步伐,小丫鬟将他们送到四楼,便蹦蹦跳跳地走下去了。
这四楼,没什么人,还算安静。
宋绫昭手中拿着三块房牌,按照老规矩,阿芜依旧住在中间那间。
宋绫昭瞄了一眼楼下,这里视野还不错,能看到楼下的景象,他问:“是故人?”
阿芜摇摇头:“算不上。”
从前,也只是见过几面的交情,甚至万俟萍与烛照楼的老板娘还要更交好一些。
每次见面,万俟萍都会甜甜地唤一声:“老板娘,去哪里?”
或是:“老板娘,烤鸡记得留一只,等等我带妹妹来吃。”
栩析这时候也上来了,沉着脸问:
“姓宋的,你找的什么客栈?这般怪异。”
他继续道,“而且那老板娘就看了我们一眼,不收钱就算了,怎么会知道我们长途跋涉?”
阿芜和宋绫昭对视一眼,眼中全是笑意。
宋绫昭将手中的房牌丢给了栩析。
阿芜道:“就你这样的,别人很难看不出来。”
说罢两人默契地转身回房间。
栩析这才发现自己为了赶路,一身凌乱,甚至还有污泥,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靠……姓宋的,凭什么你好好的,小爷我像个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