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轮袍 作品

第315章 木已成舟

她不禁想,那么些年来,他为她作画,她为他念诗,他真的一点都不曾动过心吗?

可是,她却动心了。

所以,那一晚……那一晚她是疯了!

她真的疯了!居然对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动了真心!

云咲凄厉地笑出声来,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战栗。

谢砚之掀起一双极美的凤目,潋滟含波,摄人心魄。

他并不愿意去提及那个男子,也不想承认那一晚他的失败。杀一个人竟让他出动三十六死士,甚至还损失惨重,这对于他来说,是耻辱。

长生门刺客夜阑,新婚之夜刺杀谢家少主,杀害手无寸铁的新娘,伏诛。这么说就够了。对于襄宁,他的解释自然需要编得更多。长生门毒姬云咲假扮顾家小姐昀笙潜伏多年,自导自演了一出中毒的戏码,目的是离间他们二人的感情,并在新婚之夜勾结夜阑行刺。

“你被他利用了。”谢砚之坐在床边,温和地擦去床上女子额角的冷汗。

襄宁没有看他。

云咲至死也没有透露一丁点长生门的信息,她最后是被生生折磨而死的,狱卒对她用上了谢家所有的酷刑。

她一直到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那一晚死的人本该是谢砚之的。

奄奄一息的她在新房看着房中两个纠缠的打斗的身影,夜阑占着完全的上风,只差一招,便可致命。

他本可以在死士赶来之前杀了谢砚之的。

是她疯了。

眼见着那根吹雪杀人的玉笛径直刺向谢砚之,她魔怔了一般拔下谢砚之插入她腰身的匕首,用最后的力气刺向了夜阑。

那一刻,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夜阑……她狠狠地闭上眼,再也不忍心去看那少女眼底的震惊和悲愤。

她竟然……竟然是这般舍不得他死……

“小七。”

襄宁躺在床上,垂下眼睛,睫毛浓密如帘,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嗯?”谢砚之坐在她床边,为她削梨。

“我虽然笨,但是不傻。”襄宁抬起头,翩飞的睫毛下,目光冷如春水结冰。

没有女子愿意对自己下那样的毒,不管她是昀笙,还是云咲。她对谢砚之是真心,襄宁看得出来。

那晚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桌子上却摆着七根筷子。

或许他早就知道是谁了吧,只是怕她心寒,直到最后,才以这种方式告诉她。

他答应过她会助她找出下毒的人,这是他的承诺。

“下毒的人,是你。”

谢砚之手中的梨应声落地。

是他下的毒,在云咲毁容后依旧对她深情如许……这样的痴情,哪个女子能不动容?而小公主为了洗脱嫌疑,在别人的旁敲侧击下,去找了卜算子,为夜阑提供刺杀的机会,也为谢砚之收网,提供了机会。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他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心不动,情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襄宁闭上眼,疲惫地笑了。

她想起那一日他的小筑里,他们临窗听风,秉烛夜谈,为别人的事心神烦忧。

却如今回想,她再也记不起那夜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红烛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跳动的烛火下,他的脸庞笼上一层光晕,将他的眉目描绘得深刻又温柔。

半生半世,木已成舟,再也没有了那样的夜晚,再也没有了那样的人,为她吹起满庭飘雪。

作为大梁的宣平王,为了攻陷这座处于大梁和北狄边界处的高地,谢砚之已经率领军队鏖战一个多月了。当胜利的金角声穿透冰冷的锋刃,他终于有时间放下他沉重的头饰,在河边洗净自己脸上的血污。

他就是在黄昏下的那株梧桐树下捡到她的。

一个纤瘦美好的躯体包裹在紫色的华服里,深深陷入柔软茂盛的草地,那种夏末秋初的草末味道钻进了谢砚之的鼻子,好闻极了,几片青黄的叶子坠落下来,一时簌簌,一时无声。

谢砚之半跪下来,看清了那张陷入沉睡的祥和的脸,随即瞠目结舌。

这个人本应在梁京的皇宫,穿着她繁复华丽的后服,端庄优雅地坐在凤座的身边,睥睨着脚下万千臣子,绝不该出现在万里之外的这里。

大梁国的皇后殿下,崔昀笙。

错愕之中,他不禁放浅了自己的呼吸,打量着皇后的睡颜,被余晖剔落的分明的睫毛浓密如帘,原本玲珑小巧的脸,因歪着的脑袋而被挤得鼓鼓的,插着羽毛的帽子也从头上滚到了一边。

谢砚之好不容易按捺住用手指戳戳那包子脸的冲动,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皇后殿下有这么小吗?

这个少女有着皇后十五六岁时的面容,然而皇后已经成年多时,名彻几国的美貌更是绝美清丽,绝没有这么幼齿可爱。

和皇后一模一样的少女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的视线,睁开了一双琥珀色的眸,随即绽起笑颜:“谢砚之!”

欸?谢砚之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她……认识我?难道真的是皇后殿下?不,不不不,皇后殿下可不会对他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低于十尺。

“谢砚之!”少女在他怀里蹭了蹭,用撒娇的口气说,“我都要被叔父大人折磨死啦!我再也不想练剑了!”

“……殿,殿下?”石化的谢砚之根本不知道胳膊要往哪儿放,搂住也不对,推开也不对,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这个称谓让对方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一脸睡醒了惊呆的样子,惊悚地看着谢砚之的衣服,“你?你穿的这是什么?不对……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梁京吗?”

他转了转头看向四周,目瞪口呆,“这是哪儿?”

“……皇后殿下,”谢砚之艰难地开口,“你是我认识的皇后殿下吗?”

“谢砚之你是傻了吗?”昀笙揉了揉眼睛,“……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好像变了很多?我们才多久没见面?”

停,停下来。

谢砚之无奈地捂住了脑袋,“我想我们可能需要一次深入了解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