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近千年以来,最为险恶的一晚,终于过去了。
许多人,尤其是徐州府区域之外的人,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昨晚刚刚经历了什么。
海州向西八十里外,房山镇。
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昨夜悄无声息的扎起一座大营。
上百座帐篷,如云朵一般洒在大地上。
清晨,红彤彤的旭日刚刚升起,大营东门,一支巡逻小队,正在交班。交代完任务的义和军士兵,打着哈欠,向自己的营长走去。
这时,三道身影,突然从营地深处走来。
看到迎面走来的三个人,刚刚松懈下来的巡逻小队,立刻紧张起来。
待看清楚来人后,巡逻小队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一个个挺立身姿,表情严肃的行起军礼:
“何部长。”
从营地内走来的三人,正是何奇秀,和她的两名女卫兵。
何奇秀点了点头,问道:“去海州的探马回来了吗?”
巡逻小队的队长摇了摇头,道:“没见到。”
何奇秀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海州那边的情形,他们并不熟悉,现在大军欲往海州进驻,不搞清楚情况显然是不行的。
虽然清廷在海州驻有大军的可能性不大,但那边毕竟还是清廷的地盘,义和军的势力还没有扩展过去。
何奇秀阴沉着脸道:“再派人去,一定要搞清楚海州的状况。”
“是。”
一个女卫兵立刻领命向营地里走去。
他们这支队伍,昨晚行至半夜,何奇秀临时决定在房山镇扎营,并派出探马分别向东、向北探查情况。
向北的探马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东去海州的却至今未归。
何奇秀的谨慎,让他们这支数千人的义和军,成功的避开了一次灭顶之灾。
剩下的一名女卫兵看到何奇秀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说道:“部长,你昨夜总共睡了才不到一个时辰,再去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里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喊醒你。”
何奇秀摇了摇头,她有一种预感,海州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大事!
何奇秀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她从小是苦出身,又是一个女孩,根本不可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从小硬是靠着偷学识了几个大字。
十五岁,开始跟着同村的曹厂闹义和拳,杀洋人教士,打教堂,在这期间,学习更是没有停下过。
后来,她被送到津门去学外语,同样是不负众望,仅仅用了半年时间便学成归来。
跟曹厂一起共事,她学曹厂的行军打仗、排兵布阵。
后来遇到林岩,何奇秀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经常缩在被窝里跟他探讨兵事,甚至以丘为山、以腹为原、以狭为谷,学得不亦乐乎。但对于林岩教她修行,她反而不甚热衷。
从那时起,林岩心里便明白,她不是修士中人。
相反,在另一方面,她或许可以走得更远。
何奇秀戚眉沉思了一会,然后便有了决断:“把所有人都喊起来,整装待发,随时准备拔营。”
刚刚准备回去休息的巡逻士兵,闻言一怔,不禁苦下了脸。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背着朝阳,从东疾驰而来。
何奇秀眯眼一看,见正是自己派出去的探马,急忙出门迎了上去。
探马一路疾驰,丝毫没有控制速度的意思,直到临近寨门,马上骑士才一拉缰绳,健马嘶津津一声,人立而起,将马上骑客甩了下来。
那人从马上翻滚下来,然后麻利的从地上滚起来,一眼看到何奇秀,立刻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有敌人,正在朝我们的方向来。”
何奇秀问道:“什么人,有多少?”
“扶桑人,先头部队就有上万人,后面更不知道有多少!”
众人闻言,脸色齐变。
扶桑国在清国虽然有驻兵权,但这可不包括海州。
先头部队就有上万,他们大军在这个时候登陆海州,是想干嘛,跟清国开战吗?
但不管他们想要做什么,在这种时候出现,对义和军来说,肯定是敌非友。
何奇秀问道:“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探马答道:“进一步情况,还在侦察,我是先回来探路的。不过,他们的总兵力至少不下三四万人。此刻海州港外战舰如云,他们的步兵还在源源不断的登陆。”
至少不下三四万人?
他们这一支义和军,现在总共只有两个旅,不过几千人。加上后勤人员,也远不到一万。
听到这里,众人望向何奇秀,脸上都露出叹服之色。
还是何部长的嗅觉灵敏啊。
何奇秀一个年轻女子,在义和军中身居高位,底下的闲言碎语实际上一直都没断过。
但但凡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的人,基本上都会打消这种看法。
“何部长,咱们赶紧撤吧。”
何奇秀没有急于做决定,继续问道:“他们的先头部队,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估计只有二十里了。”
何奇秀摇了摇头,道:“二十里的距离,除非咱们现在就丢掉所有辎重,不然逃不了。”
一个人疑惑地道:“咱们是昨天半夜到的房山镇,这扶桑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何奇秀摇了摇头,道:“不管他们是来干嘛的,既然撞上了,这一战就无可避免。他们的先头部队,火力配置如何?”
“他们走得很急,一路急行军,只有轻武器,没有携带重武器。”
走得很急?
他们这么急着往西开进,着急去干嘛?
何奇秀只思索了片刻,便下了决定:“我们手里有一个炮兵团,有几十挺重机枪,现在,火力优势在我们这,这仗能打。”
“命令炮兵团立刻原地展开,第七旅向东沿新沭河构筑阵地,把河面上的桥全部炸掉,准备阻击。第八旅向西十里,沿石安河布置第二道防线。后勤队抓紧拔营,退到石安河以西。”
“告诉向朔朋,他们第七旅必须坚守,等待我的命令,两军交替掩护,徐徐撤退。”
“同时,立刻电报联系其他各军,询问他们的位置,同时发出警报。”
遭遇战,最忌打成追歼战。这种时候一旦溃退,基本上就会变成溃败。
进攻不易,撤军实际上更难。
如果不得已要临阵撤退,必须要两军交替掩护,徐徐而退。
这是林岩在她耳边亲自叮嘱过的,何奇秀这一回等于是开卷考试了。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沉寂的军营立刻沸腾起来。
行动开始后,女卫兵有些担忧地问道:“徐州现在退不回去了,咱们该往哪退?”
何奇秀早已想好了,道:“现在情势不明,不要急于做决定,先看看再说。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转道向南,那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思考了一会,这时何奇秀心里已经想明白了。
扶桑人这次突然进兵,绝不是冲他们来的。
也不大像是一次蓄谋的侵略,不然他们放着大沽、江海等重镇不打,打海州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地方,完全没有道理。
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何奇秀觉得,扶桑人这次来,十有八九跟徐州的事情有关。
扶桑人,恶鬼。
这两者,怎么会联系起来?
……
……
海外,扶桑岛。
江户,帝国议会。
扶桑国的高层,几乎集体与会,一个个表情严肃,神情凝重。
“我们国家的领土面积实在太小了,资源贫瘠。而清国的领土,是我们的三十五倍,那里有煤炭,有铁矿,有数不清的资源。如果能够拿下这片土地,那么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们大扶桑帝国将会迎来一个高速的发展期,我们的人口也会呈几何数增长。若干年后,我们就有能力,同西方列强,一较长短、甚至会凌驾其上。届时……”
众人一边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安静的听着汇报。
这时,一个人突然打断道:“河田君,占领清国的好处,就不必说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实际上,自新政之后,占领清国,一直都是我们的既定国策和努力的方向。可问题是,按照这件计划执行之后——”
“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够成功的话,那么偌大的清国,将会变成一块无主之地。那时候,如果西洋诸国来干涉怎么办?”
汇报人道:“我们距离清国、远比西洋诸国要近。即便是公平抢夺,我们的优势也很大。”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这时,先前打断的声音突然再度扬声问道:“我听了半天,你们一直在说,成功之后如何如何……”
“可是,如果失败了呢?一旦失败,这个后果,我们能够承担得起?”
这句话出口,整个会议室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道:“我们不会失败。”
打断人戚眉摇了摇头,道:“我们这是在赌博。准确的说,是在赌国家的命运。”
“木村君,请你看看历史。我们大扶桑帝国在历史中前进的哪一步,都是四平八稳、没有任何风险的呢?每一次,我们都成功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木村闻言,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一个人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帝国的命运,在此一举了!”
闻言,所有人全部起立,低头应和道:“嘿!”
“命令,联合舰队全体出动。陆军方面,除了先期准备登陆清国的五万人外,再增加二十万兵力,立即准备出动!”
“嘿!”
“武田君,你亲自去清水寺,随时汇报我们的行动进展情况。”
“嘿!”
……
……
轰——
轰轰轰——
睡梦中的林岩,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声惊醒了。
他翻身而起,立刻仔细聆听起来。
炮声很密集,像是有二三十门大炮同时在开火。
二三十门大炮集中使用,这场面现在还是挺罕见的。
不过从声音听来,距离他们还很远,若非林岩耳力远超常人,对炮声又十分熟悉,恐怕还听不见这声音。
林岩的举动,把躺在一边的萧香茹惊醒了,她也坐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昨天半夜,林岩才携着萧香茹赶到了海陵县,住进了一间客栈。
林岩凭耳力大致判断了一下,炮声应该至少在二十里外,便放下心来,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才早上八点四十,九点钟还没到。
“起来吧,外面有人打炮,咱们过去看看。”
“嗯。”萧香茹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是义和军吗?”
“十有八九。”
说话间,林岩起身下床,穿上衣服,拎起大衣时,一张纸突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林岩捡起来一看,却是那封“鬼差敕令”。
昨夜当着众人的面,林岩自然不可能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交还给萧香茹,那样会给她带来大麻烦。
林岩拿着“鬼差敕令”,等萧香茹穿上衣服后,重新交给她,并嘱咐道:“贴身收好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这东西,在当世的鬼面前,跟圣旨差不多。
萧香茹一怔,并不在意地道:“如果你需要,你就……”
林岩摇了摇头,道:“你的东西,还是由你保管。”
萧香茹没有多言,接过收了起来。
两人收拾停当,双双下楼。
此时,店堂里已经有了不少食客,正在吃早饭。林岩两人一下来,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萧香茹今天仍旧穿着那件青花色罩衫罗裙,外面披着件粉色斗篷。林岩则是白衬衣配藏青色马甲,外面披着同色的大衣。
两人青春年少,衣着中西结合,服饰精美,跟旁边众人灰不拉几的土布一比,宛若鹤立鸡群,想不扎眼都难。
林岩不太习惯穿长衫马褂,从江海回来后,一直都以短衣长裤为主,此时已经习惯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他会了账,便携着萧香茹离开。
望着门外消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店堂里众人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啧啧啧,这娘们长得可真带劲,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喏,一男一女同住一个房间,肯定是夫妻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不是夫妻。”
“哦?”
“据老夫多年的经验,此女眉锁腰直、颈细背挺、桃腮粉面,双腿笔直,走路时步履亭亭、不摇不扭,分明还是个处子。”
“真的假的?”
“切,老夫阅女无数,怎么会看错?”
“哦……那一定是这个男的不行。白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