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在二叔给我发过短信后,我竟不知从哪儿升起一股子苦闷来,此后一声不吭去产检,等荣禺告知我不建议手术之后才回神,她给我递来一张二叔约定地点的俯拍图,在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找到什么共通点。
钟楼。
又是钟楼。
老傅是从一座破损要重修的钟楼跳下去的,小叔有样学样,从不同的光景同样的地方坠落、结束自己一生,如今二叔也非要去钟楼,这一家子真是跟钟楼杠上了。
荣禺还不晓得我在想什么,戳了戳我脑袋让我集中注意力,又重新指着图片上的地方给我说了一遍:“这个地方很平坦,如果你非要去的话,一路小心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若真的紧急手术,那不管是顺产还是剖腹产你都没法忍受产后没多久就剧烈运动,一天的时间是休息不过来的。”
“所以,只能让我带着我儿子去冒这个险了。”我低下头摸摸肚子,轻声问他:“安安,怕不怕?”
打从显怀起就闹腾个没完的小崽子此刻却无比安宁,好像用这种方式回应我一样。
可我没意见,荣禺却依旧担心,坐下呆了好一会儿,烦躁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不舒服了就吃一颗,想办法赶紧回来,明白吗?”
我攥着药瓶点点头:“是能救我小命的神药吗?”
荣禺白眼:“不是,止疼药,让你少疼一会儿跑得快点。”
我:“……”
行吧,这怎么不算一种别样的救命稻草呢?只希望这玩意不会彻底隔绝我所有感官,别跑着呢在路上把孩子生了都不知道,总不能真让我儿自主抓紧脐带吧?我和高辛辞都没这么牛的自保基因啊。
不用做手术了,那就可以吃午饭了,今天厨房做的格外丰盛,真给我一种最后的午餐的晦气感,我都没胃口吃了,偏偏今日的安安十分安静不折腾亲娘,不吃都亏了,我便多垫了两口,钟楼和海松公馆到底有些距离的,又不在大路上没法坐车,也不晓得二叔知不知道我怀孕这事儿,别是故意磨我的,那可太坏了。
饭后,这就准备出发了。
我进屋去看了哥哥情况,他好多了,只是不大说话,偶尔一两句也是拉着我和清云哥讲的,清云哥为了他这些话,差点就舍不得走了,好在生命大于友情,他还是撒开哥哥的手,毅然决然出门去,我则多留了两分钟,倚在哥哥肩上悄声找了个下山产检的理由——反正他先前见了荣禺也不认识她就是医生,估计觉着是家里管事呢。
哥哥愣了好一阵才凑过来,额头贴着我额头:“那你们一定早点回来啊。”
“我会的,会的……”我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开始颤抖,又在他注意到时转头离开,恍惚间感觉到哥哥是想拦住的,可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出了门,看见澄澄在沙发上坐着,岚岚在拾掇着给自己衣服里套防弹衣,见着我过来还想让我穿,我比划了下自己肚子,人愣了愣,居然还是没放弃,让我当个马夹披上了,跟我今天的打扮特不搭,岚岚的理由如下:
万一正有一颗子弹从后袭来呢?有备无患,不防伤就当保暖。
我一个正义巴掌拍过去:“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哦哦,好嘛。”岚岚揉揉自己后脑勺,回头看见清云哥又为难起来:“话说哥你怎么办呢,倒也不是防弹衣紧缺的问题,就是纪叔的枪法那么好,万一不打身上打头上,那穿了防弹衣也没用啊!你要不要带个头盔?”
我被他这话一吓,才思虑起这个问题,转头将目光投向外面:“那个光头还没回来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
沉默了半天的澄澄终于忍着气开口:“给他两天时间找不到人,他要是失策了,我就再花一份钱再找一批雇佣兵给他们团灭了!”
谁料话音刚落,外边就响起敲门声,游游过去拉开门,巧的不能再巧,正是光头本人,神色怪异的躬了躬身:“boss,thepersonyouwerelookingforhasbeenfound.butherunsreallyfastandhasalreadygonedownthemountain.we'vesetuproadblocksatthefootofthemountainandstationedapersoneverymeter.hewon'tebackagain.”
(老板,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但他跑得很快,已经下了山,我们在山下拦了路障,搁一米守一个人,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和岚岚相视一眼:这么巧?那我们要不要把这累赘的防弹衣脱了嘞?大夏天的挺热的。
可我总还是先按下了这个想法继续问:“whataboutthatlittlegirl?”
(那那个小女孩呢)
光头答:“shehasalsogonedownthemountain.”
(她也下山了)
我才松了口气,却又听见澄澄开口:“youlookterrible.whathappened?”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发生什么事了?)
光头抑制着像是难过和恐惧的神色,嘴角颤了颤:“sorry,welostseveralbrotherswhiledrivingthatpersonaway.i'lladjustmyemotionsassoonaspossible.”
(抱歉,驱赶那个人的过程中,我们失去了几个兄弟,我会尽快调整我的情绪)
澄澄顿了顿,硬挤着表情才从松快中挤出几分痛心:“i'llcoverallthepensationcosts.”
“thankyou.”光头深吸一口气:“ifthere'snothingelse,i'llgoandreinforcethedefenses.ihopeiarrahefuneralsforthemassoonasthisisallover.”
(谢谢。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去加强防守了,希望事情过去可以尽快安排他们的后事)
“ofcourse.”澄澄点头,随后光头带上门离开,澄澄坚定了一种情绪走过来,愣是给岚岚身上的防弹衣扒了自己穿上。
岚岚长长的诶了一声,偏头疑惑的看我,我就更无奈了,一想就明白这孩子犯什么傻,果然下一秒人家就紧紧牵住我手:“姐,我跟你一起去。”
我叹气:“别闹了,这是什么好事啊?”
澄澄很固执的摇摇头:“不,蒋樗岚能去我怎么不能?他的人身安全也该被重视啊!”
岚岚差点眼珠子掉出来:“诶!少爷,你不要挡着我赚外快啊!”
澄澄:“我给你发十倍。”
岚岚:“好的少爷您请便。”
澄澄再次将期盼的目光投给我,我一想,反正这第一次应当是没什么风险的,二叔还有个儿子没到手,不是闲的就不会动我这边的人,纪槟又下了山,现在围着山的都是自己人,还能有什么事呢?为了不拖延时间便赶紧把防弹衣给他披好。
“成吧,那你跟在我后边,带上帽子口罩,我没让你出声你就乖乖在一边站着。”我直直盯着他双眼道。
澄澄乐了,转头就去给清云哥带那作用不大的手铐,防君子不防小人,虽然我相信我哥的人品,但这种危急关头,谁也不想在交换人质的时候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做完这些,澄澄又把一把枪别在腰间,甭管会不会打总之是带了,随后三人便启程。
一个小时的山路,澄澄为保安稳抱我走了一大段,清云哥还想帮他分担也不肯,一直到钟楼下头一小段台阶才把我放下,擦了擦热得累得满身的汗,拍了拍手,这会儿想起把枪掏出来问我:“姐,保险咋扣来着?”
清云哥背着缩着的手瞪大双眼:“你要干嘛?!”
澄澄瘪嘴:“你有病啊我又不毙你。”
清云哥依旧惊愕:“你不毙我你毙我爸啊!还不许我问一句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澄澄都气结巴了,好一会儿缓过劲:“不是,你爸手上多少底牌你不清楚吗?在销毁之前我是不会冲动的,但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拿着枪当装饰吧?不管用不用我总要会吧?”
清云哥看看他又看看我,我已然趁着这功夫给枪上了子弹并拉了推进机上膛,指给澄澄保险的位置,扯着人就往台阶上走,澄澄扶着我,一步一句小心的提醒,很快上了高台,是一处平坦的水泥地广场,中间一座极具欧式风格的钟楼,看着有五六十米高,真不敢想要是有谁从那儿摔下来,那得是多碎的肉泥了。
哦,差不多就小叔那么碎。
这是个差点把人冻死的冷笑话,可二叔竟就在那最顶端的天台边边站着,我从底下迎着烈日往上看,都已经看到他的衣袂飘飘,黑乎乎的盖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
齐承大概早早就在楼下等,见着我们的一瞬浑身颤了下,紧接着盯着清云哥神色十分怪异,清云哥霎时有种从未有过的难堪,不过怎么处理也不是齐承能决定的,只好一边打好防备架势,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我们上楼,到了顶上是个不大的平台,时隔一年再见到二叔,才发觉他是真的老了。
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四五十岁的样子,还是一头黑发,还是那么和蔼,在我受了委屈时哄着我,保护我,即使在小叔后来告知我真相后我知道了那都是假的,无论好坏,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让我放弃二房的财产继承权,但俗话不是说得好么,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做了,我也切实得到了,那就好,可如今不同了。
他老了。
他也就五十七岁而已。
但他还是老了。
鹤发苍苍,连唇下的胡茬都泛着瘆人的青灰色,老年斑布了满脸,风拂过时,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跟从前一致的只有身上那件黑色的中山装,齐承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咳了咳,还得捂着手帕缓好一阵才将面容露出来,疲惫的冲我笑笑。
“时时,好久不见,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特别老?”
我想了想:“多思的人会变老,二叔这一年也不大好过吧?”
他沉重的压了压脑袋:“是啊,我没有料到,我难以料到,或者说我早就老了,只是那时面容还没有太变,我便以为我还能跟你、跟鸣延有的一拼,直到他独自坠楼之后我才明白,我早就跟不上你们的思路了,守了半辈子的家产还是到你手上,你赢了,我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然后没多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冒出一阵无奈的笑声,而后仰起头看我:“我输了,我输了……”
“爸……”清云哥在旁心疼的叫了声,不过这声太小了,淹没在山风间,我都差点错过,二叔看到的大抵也只有他的嘴型,冲他招了招手,表情看起来是比齐承好多了。
“过来吧清云。”
这话后,齐承立即抽出配枪准备,我家澄澄自然不甘示弱,我伸手把两边拦下,同样也让前仰了一点点连半步都没踏出的清云哥止住脚步,目光灼灼:“二叔,您儿子我带来了,也看见了好端端的,您说要跟我了解恩怨,就不表现点什么诚意吗?”
二叔嗤笑:“时时,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只要清云和疏忱安稳离开,我不会走的。”
“爸!”清云哥焦急的唤一声,同时也扯着我的手不住摇头。
而我自然不上这当,没在意的轻笑笑:“二叔,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若真当着哥哥们的面用你换了他们,他们不会恨吗?他们的儿子、女儿,难道不会把仇恨报在我儿女身上?何况我又为什么要让他们承担失去你的痛苦,他们原本都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不愿意让他们余生困在愧疚中,而且您自己也说了,您老了,本来就是活不了几年的人,生不如死比死了容易啊,所以,我更想看着您生。”
二叔神色一怵,那刻将全部的悲哀释放在风里。
“所以拿出真正的底牌吧,我见识到了,自然会把另一个儿子也还你。”我说。
二叔抿了抿唇:“可我也不信你啊。”
我蹙眉:“那你想怎样?”
二叔示意齐承跳下栏杆,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拖出两个大箱子,他拍了拍手:“我们一换一。”
说着话的功夫齐承已经将两个大箱子打开,第一个是满是卷宗的,八成就是这些年他收藏的各路世家的把柄,我不算太在意,但第二个着实令人胆寒,远处只能瞧出个人型,直到齐承把他拖出来,我才看清那是被五花大绑的之之。
“搞什么?”澄澄在我身后悄声嘟囔了句。
可我此刻说也没用了,人迷迷糊糊的,已经被齐承扯上高台,放在二叔手下,只怕稍一动弹就会被推下高楼,二叔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下面则是满满当当的“致命武器”,噗嗤一声冲着我笑。
“选一个吧,你先要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