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一怔,此事她倒是忘记问了,她道:“奴婢这就去武宁司问清楚。”
说完,匆匆出门。
青城额角鼓胀,一跳一跳的,她以手支颐,缓了良久,似乎好了些,门帘一动,她缓缓抬眸,却见齐嬷嬷脚步急促走了进来。
“郡主,长信宫的宗涣公公忽然前来,让郡主即刻入宫觐见太后。”
青城蹙眉,太后此时宣她入宫,只怕未必是好事。
她迅速琢磨一番,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接着装入一个锦囊中,递给齐嬷嬷:“三个时辰后,若我还没有回来,将此物交给景云,让她照上面写的做。”
齐嬷嬷心中担忧,但面上倒是不显,只道:“老奴记下了,郡主放心。外面下冬雨了,老奴去给郡主取貂裘来。”
青城上了马车,行至宫门口时,改为步行。
铅云低垂,如棉絮般压在宫檐上方,冬雨裹着雪霰子,将整个皇宫浇成青灰色。
她心里做了好几种预想,太后忽然召她入宫最大的可能是卢颉出现在满楼一事,也有可能事关云中之行,甚至可能跟武陵王有关,可是,她都猜错了。
太后端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个鎏金暖炉,细眉微挑,声音有些沙哑:“听说珩王赠予你一盒南珠?”
青城一怔,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
“你可知那南珠有何寓意?”
“臣女不知。”
“产南珠之地有个说法,互生情愫的男女之间会以南珠传情,甚至会以南珠为聘。珩王一向待人宽厚慷慨,定是不知其中深意,便冒然将这南珠赠了出去,青城郡主不要误会才好。”
青城心里咯噔一下,缓缓道:“臣女见识浅薄,实在不知南珠有此寓意,是臣女失仪,望太后娘娘恕罪。珩王殿下龙章凤姿,堪比星月,不过因臣女是玥璃县主的表妹,才偶有关照,臣女断不会有此误会,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瞥了青城一眼,略显松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昨日哀家听说,珩王推拒与乐颐公主的婚事皆因郡主而起。珩王的性情,哀家最熟悉不过,他断不会行此荒唐之事,如今见郡主也是这般得体知节,哀家便知道,那不过是流言丑诋罢了,哀家断不会轻信。”
青城额角鼓胀,眼皮一阵乱跳,道:“太后娘娘圣明!”
她终于知道太后召她来长信宫问话的原因了,竟是有人传这无稽之言!
“还有一事,想必郡主已知晓,如今三司会审卢颉逃跑一案,照理说,郡主也要接受大理寺问询,可哀家相信郡主与此事无关,便一早知会,不必问话了……只是,郡主毕竟有失察之罪,哀家也不好包庇。”
青城明白过来,太后是借此事敲打自己,提醒她不要再跟珩王往来罢了,毕竟只要大理寺正常问询,很快就会发现满楼与此事毫不相干,实在无需太后所谓的庇护。
她伏倒在地:“臣女愿领罚,请太后娘娘示下。”
太后瞥了青城一眼,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不由笑道:“哀家一早就说过,平凉王养出来的女儿断然不会差的,你如此乖觉,反倒让哀家不好罚你了,既如此,便罚跪一个时辰吧。”
青城领旨谢恩。
太后转向宗涣:“哀家乏了,你陪着郡主,时辰一到,送郡主回去。”
“奴才遵命。”
说完,她被宗涣搀扶着,向暖阁走去。
不多时,宗涣迈着细碎的脚步走过来,尖声细气道:“太后安睡,经不得一点动静,郡主外面请吧。”
青城低声称是,跟着宗涣来到长信门外。
长信门前的两排柏树早褪了苍翠,枝桠间挂满冰凌,压出弓弦满张的弧度。柏树后栽种着几片花圃,花圃间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早已蒙上一层冻霜。靠近长信门南面的鹅卵石路面地势略低,冬雨汇集刚好形成一摊浅浅的水洼。
宗涣一挥拂尘,看似随意地指向那处浅洼,道:“郡主放心,时辰一到,自会有人来提醒。”
说完,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之下转身离开。
青城跪在冰洼中,冬雨夹杂着雪霰不断坠落,砸在脸上,泛起生疼的寒意,北风掠过,细密的冰粒顺着貂裘领口不断跌落,溅起的雨水洇湿裙裾,很快凝结成冰花。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声呼啸间,耳边不断有碎冰开裂的声音传来。
雪,越下越大。
城门要关的时候,一行人衣衫涌动,踏着风雪而来。
城门校尉手持火把上前,还未开口询问,其中一人拿出腰牌,火把映照下,泛出金芒的腰牌上字迹清晰可见。
城门校尉连忙跪倒,大声道:“恭迎珩王殿下回京!”
珩王一路回到府邸,还未下马,邯平就快步迎了前去,语速飞快。
“王爷,今日午后,宗涣到平凉王府,传太后口谕,将郡主带走了,至今未归。属下打探到,宫中似有流言,说殿下拒婚乃因郡主而起……”
他话音未落,珩王已调转马头,身后诸人见状,纷纷跟上。
一行人在长街上纵马而过,马蹄疾踏的轰隆声犹如风雷滚过,震得整个大地仿佛都晃动起来。
他们在宫门前齐齐勒马,翻身而下,卸下佩刀兵刃,疾步而入。
隔着无边细密的雪帘,宫门外一处昏暗的角落中,一辆红顶双辕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渐行渐远。
珩王一路向长信宫而去,脚步急促,鼠皮靴踏碎青砖缝里的薄冰,裂纹蛛网般绽开,惊起枯槐上两只寒鸦,扑棱着撞碎悬在枝头的冰凌。他拐过红色宫墙,不远处便是长信门,此时两个小太监正缩在墙角的柏树下闲话,他身形一凝,身后诸人皆停下脚步。
“这雪下的真大,地都冻硬了,还好青城郡主只跪了一个时辰就出宫了,若是再跪下去,只怕那膝盖是要废了。”
“是啊,说起来这宗公公也太狠了,太后说罚跪,但也没让跪在花圃旁的水洼中啊,那里面本就凹凸不平,还都是碎冰碴子。”